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第一四○期2002/11/22
主題：吞吐之間，蓄意無窮--留白的表達策略
五年，諸侯及將相相與共尊漢王為皇帝。漢王三讓，不得已，曰：「諸君必以為便
便國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陽。
這是西漢人司馬遷《史記‧高祖本紀》中的一段記載。劉邦打敗了楚霸王項羽後，
諸侯將相們都拍馬逢迎，共同勸進劉邦當皇帝。劉邦謙讓再三，最後還是做了皇帝
。劉邦雖是地痞無賴出身，但最終能夠戰勝楚霸王項羽，開創了大漢王朝四百餘年
基業，儘管我們不能完全以成敗論英雄，但我們也不能說他不是英雄。即以上述他
的一番話來看，說得也極有水準，表達策略運用得很高妙。
那麼，劉邦上述一番話運用的是什麼表達策略呢？這就是「留白」。
所謂「留白」，是一種「由於感情複雜，一時說不清楚，或是說清楚了反倒不如不
說清楚的好，而有意留下空白，讓接受者盡情發揮想像力和理解力加以填補」（譚
永祥，一九九二：四五），從而獲致表意婉轉含蓄、耐人尋味效果的語言表達策略
。上述劉邦所說的「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是一句沒有說完的話，他只說了
一個假設條件：「假設大家認為我做皇帝有利於國家。」在此條件下的推論結果：
「我就做皇帝」這一句，就沒有說出了。當然，劉邦心裡是特別想做皇帝的，如果
不想做，他何必跟項羽爭得死去活來的呢？儘管心裡想，但他還是沒有將想說的後
半句說出來，畢竟得要虛意表示一下謙遜的風格，不要讓人看破自己猴急急的想做
皇帝的心理來，表現一下自己的高風亮節。明明想做，卻要推托，且設了一個假設
條件，以國家利益為藉口，真是冠冕堂皇！這樣好的表達，誰能不由衷情地感佩呢
？如果劉邦不運用留白的表達策略，直話直說，那就索然無味了。司馬遷也不會將
他的話記入歷史的。另外，司馬遷這裡記錄劉邦的話，除了表現劉邦的語言智慧外
，還有另一層用意：通過劉邦說話激動口吃，「便國家」說成了「便便國家」，不
著痕跡地凸顯了劉邦口是心非、忸怩作態的鮮活形象，真是「春秋筆法」的妙文！
劉邦想做皇帝不好意思明說，運用留白策略體面地達到了目的。可見，這一語言表
達策略確實效果不凡。其實，留白表達策略的作用還不止於此，在表達中國人羞於
啟齒的男女感情問題上，也非常有效。如《月老報》一九八六年第十六期載有一篇
萌雅寫的《初戀》的文章，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我與她曾八年同窗，此期間接觸很少，相遇時也只打個招呼，點點頭。我們都很年
輕，躊躇滿志而又矜持驕傲。
後來，我們都踏上了工作崗位。時光悠遠逝去，我成了大小伙子。偶然的機會我得
知她仍然是個老姑娘。於是我冒昧給她去一封信：
小莉：你好！聽說……對嗎？若真的話，我想……
你的同學 萌雅
過了十五天，我終於收到她的回信：
萌哥：您好！也聽說……對嗎？若是的話，我也想……
你的小妹 莉
這就是我的初戀。
現實生活中，確實有很多有情男女因為種種緣故而失之交臂，最終沒能成為眷屬，
著實令人遺憾。然而，這個故事裡的男女主人公萌雅和小莉可謂是「失之東隅，收
之桑榆」，最後的關頭，由於彼此的努力而終成就了美滿姻緣，真是令人為之欣慰
！萌雅和小莉二人之所以「有情人終成了眷屬」，除了二人關鍵時刻的勇氣之處，
還與他們彼此表達愛意的智慧策略有極大關係，他們沒有選擇實話直說的方式，而
是運用了留白的表達策略。兩人表達彼此相愛意向的信中「沒有一個和主題『戀愛
』有關的詞語，雙方心裡想說的話，全都溶化在那六個小圓點裡。」（譚永祥，一
九九二：四七）然而，正是這種「不著一字」的表達，才使雙方都能從情感上最大
限度地接受對方，達成心心相印卻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萌雅的信不運用留白策略
，而是直白地說：「聽說你還沒找著對象，如果是真的話，我們是老同學，彼此也
了解，你就嫁給我吧。」這樣表達的意思與上述萌雅的留白表達儘管沒有區別，但
會使對方受不了，心理情緒都不愉快，似乎自己是嫁不掉的老姑娘，現在要你老同
學來「救濟」似的，你想哪個大姑娘自尊心受得了？結果必然砸鍋，不落頓臭罵才
怪呢！如果小莉的回信不運用留白策略，而是直說：「也聽說你還沒找到對象，若
真的話，那我就嫁給你吧。」這樣表達的意思也與她信上留白的表達沒差別，可是
真這樣表達出來，萌雅也受不了，似乎小莉是可憐自己找不到老婆才「犧牲」自己
似的。再者，這樣表達，一個姑娘應有的羞澀感和矜持感全沒了，萌雅也會看輕她
的。由此可見，萌雅和小莉真的很有語言智慧，留白表達策略在男女情感表達方面
真是效果奇特！
除此，留白表達策略的運用在日常生活中還有消解語言衝突，融洽人際關係的效果
。如錢鍾書小說《圍城》中有這樣一個情節：
鴻漸聽他說話轉換方向，又放了心，說：「是呀！今天飛機震盪得利害。不過，我
這時候倒全好了。也許她累了，今天起得太早，昨天晚上我們兩人的東西都是他理
的。辛楣，你記得麼？那一次在汪家吃飯，范懿造她謠言，說她不會收拾東西——
—」
「飛機震盪應該過了。去年我們同路走，汽車那樣顛簸，她從沒吐過。也許有旁的
原因罷？我聽說要吐的———」跟著一句又輕又快的話———「當然我並沒有經驗
。」毫無幽默地強笑一聲。
鴻漸沒料到辛楣又回到那個問題，彷彿躲空襲的人以為飛機去遠了，不料已經轉到
頭上，轟隆隆投彈，聽得忘了羞憤，只說：「那不會！那不會！」同時心裡害怕，
知道那很會。
方鴻漸被國立三閭大學校長高松年解聘後，與女友孫柔嘉從桂林坐飛機繞道香港回
上海完婚，路上二人雙飛雙宿。到了香港，原來的同事趙辛楣請吃飯，孫柔嘉因飛
機震盪嘔吐，不能赴宴，趙辛楣以為孫柔嘉懷孕了，所以就想告訴方鴻漸：「我聽
說要吐的是懷孕的徵兆。」但是他知道方孫二人沒有辦結婚手續就同居的，所以他
就沒把說完，只說了「我聽說要吐的———」。這是運用了留白表達策略。儘管話
沒說完，意思方鴻漸卻明白，所以連說「那不會！那不會！」趙辛楣的意思表達恰
到好處，婉約含蓄，既打趣了朋友，又保全了朋友的面子，融洽了朋友間的關係。
如果直白地說出本意，那麼方鴻漸肯定顏面盡失，這頓接風宴就沒法吃下去了，朋
友關係也要大受影響。可見，留白表達策略的運用作用真是不小。
留白表達策略有上述諸多獨特的表達效果，但這種表達策略的運用需要有特定的語
境幫助，否則接受者不能解讀，那表達者的交際目標就不能實現，表達策略的運用
也徒然無效。
＜參考文獻＞
1.陳望道《修辭學發凡》，上海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七年。
2.譚永祥《漢語修辭美學》，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一九九二年。
3.吳禮權《修辭心理學》，雲南人民出版社，二○○二年。
撰文者：吳禮權／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本文感謝作者及國文天地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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