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中國文學電子報第一四六期2002/01/10
主題:由居室看文人的生活情韻--以廬山草堂、黃山竹樓為例
文人在建構亭台樓閣屋室園林時,除了經營一方安閒世界為心靈城堡,以享別
有天地非人間的自在自得外,也在回家的同時找到生命安頓、性靈歸屬的依託。因
此由其格局佈置可以窺見個人心靈的反映,由其建構環境可以了解其對自然的觀照
和生活巧思情趣,如在「藝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貯水可以
邀萍,築臺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幽夢影》)中既見天
真自得的邀,也見悠然自適的藝。在「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陶淵明〈飲酒
第五〉)、「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李白〈獨
坐敬亭山〉)中,人與自然相親相和,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也成為生活裡的真
實。
遠離人群、親近自然的空間意象使人心境清幽空靈,而這深林靜遠的世外之境
蘊含個人的理想,也由中化意為禪,進入無入不自得的逍遙。這或許是為什麼中國
人總在風景絕勝處闢建心靈的桃花源,再不就是「以畫幅當山水,以盆景當苑囿。
」(《幽夢影》)或者在窗櫺上塗上梅蘭竹菊的花影,樑柱間處處有風月弄情,讓
身處其中的自己在動靜之中與自然交會。「湖上一境迴首,山青卷白雲。」(王維
〈攲湖〉)以景相契,以心相融的自由無礙裡有隱的趣味,也見清妙的心境,對生
活的品味與自我寫照。
陶淵明「眾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以白居易廬山草堂、王禹偁黃州新建小
竹樓為焦點來觀之,正可證見擇建居室環境時呈現文人返回自我的隱逸基調。由其
記居之樂,居之情事中,尤見文人生活情韻與以順處逆的豁達胸襟。
在〈黃州新建小竹樓記〉及與〈元微之書〉第三段中,只言樓堂所建之地,就
其建築素材命名為竹樓、草堂,都未見其特殊性或刻意命名之處;只言建造之時巧
寫個人際遇,而未說明建築內部結構。觀其建築素材是竹是草,二者都是就地取材
平凡易得的物質,一方面與其謫居簡樸韜光養晦的背景相契,另則見平凡中所傲然
自得的不凡。此外,以草為名可見與自然相親無隔,再由白居易十七歲所作「離離
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草堅韌的生命,或許也正是其
對抗人生挫折的能源,同樣的以竹清高不屈,兼可看出王禹偁對自我期許及人格的
標舉。
這一堂一樓之建都出於偶然,竹樓是「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
而作小樓二間。」,草堂則因「見香爐峰下,雲水泉石,勝絕第一,愛不能捨」,
所建二者都在山水之間,除了因為「山水有清音」,也在廣闊的視野中寄以遊心寓
意的生活美學,在與天地泯然合一的境界中,撫慰心靈,呈現物我感動的思維。因
此竹樓「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呈現「幽闃遼敻」的情境;而草堂以「前有喬松
十餘株,修竹千餘竿,青蘿為牆垣,白石為橋道」,建造出一方自然天地。
俯拾皆是的景雖是竹樓之所助,草堂之所處,但若無獨特的審美觀照,豈能體
會其中之樂?沈蔚〈天仙子〉:「景物因人成勝概,滿目更無塵可礙。等閒簾幕小
欄杆,衣未解,心先快,明月清風如有待。 誰信門前車馬隘,別是人間閒世界
。坐中無物不清涼,山一帶,水一派,流水白雲長自在。」朱光潛也說:「宇宙人
情化」,亦即將宇宙一切現象化成個人的心靈映象,將內心情思寄託或投射於外物
,將美感所引發的感動移為生活情趣。「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的生活況味正
基於文人獨特的情思而生。
草堂生活中聽覺視覺的美感集中於羅生池砌的紅榴白蓮,周於舍下的流水,落
於簷間的飛泉。四季景致變化各有其妙,如:「春有錦繡古花,夏有石門澗雲,秋
有虎溪月,冬有爐峰雪,昏且含吐,千變萬化,不可殫記。」「五架三間新草堂,
石階桂柱竹編牆,南檐納日冬天暖,北戶營風夏月涼,灑砌飛泉纔有點,拂窗斜竹
不成行。」(〈香爐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題東壁〉)見草堂中充滿自然天趣,
春花所織成的錦繡,雲水濺石所激越的清韻,秋月暈染出的柔媚,冬雪在廬山與香
爐峰所鋪就的畫境,在千變萬化中吐露的天地靈氣,在不能殫記的旨趣中時時有佳
美,這是「平生所好」,以「林泉風月是家資」(〈吾廬〉)之語觀之,更見在草
堂所享之情趣是白居易頗引以自豪者。而青蘿、白石、紅榴、白蓮豐富的色彩實緣
於內心的自得與超然,喬松、修竹的挺拔桀傲,石的堅強、蓮的清絕,其中更有白
居易心志的影子。
在黃州竹樓中,王禹偁以「夏宜急雨,有瀑布聲;冬宜密雪,有碎玉聲」來展
現居室中的雅趣情味,四季自然韻律則在綿密的雨敲竹屋之間奏成流動的生機,在
溫潤細碎的落雪裡飄下冰清玉潔的雪舞,這是以建築之外所成的聲音來呈現居處之
雅趣,而竹樓內進行的琴棋詩酒件件都是雅事。以感覺性的「和暢」,「清絕」來
狀寫琴調詩韻,顯見心聲交會所產生的審美觀感。琴調和暢緣於心之和樂,詩韻清
絕生於志之清絕。和、暢、清、絕中有孤高自賞的自信自持,也有心靈舒放平靜的
自如自得。同樣的,前者以雨雪寫夏冬,其弦外之音不正是人生風雨,而玉之美德
涵養,瀑布爆發旺盛生命力是穿流不息的活泉,足以在風雨中屹立不搖,而且能自
在的在賞玩中逍遙度過。
因為有「心遠地自偏」的自我觀照,而能不拘於現象價值觀的評議,不制約於
一時不得意的困窘。所謂「清風明月本無主,閒著自為主人。」公退之暇便是閒,
「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由特寫境頭
中呈現的穿戴動作,除了表現出道家式的思維行事,也見在焚香閱讀中洗淨世俗塵
念,在默坐沉思中與萬化冥合。著墨於外在的換裝,其實意味心境上的改變,或許
也可以視為在儒家入世之外的另一種選擇。再者,這明顯的衣巾書香所經營出的氛
圍,讓他在現實生活外創造完全屬於自我的幽境,在謫居生活中形成富有雅趣的心
靈空間,讀書焚香默坐如此純然的精神活動,所展開的清淡韻味正是人間桃源。
「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間想也。」(《世說新語‧言語》
)當下的感動生於會心,「一切景語皆情語」是因為景是用以興情,也是藉以寄情
;是引發志想,也是反應心靈的版圖。當景物與心緒相照應時,不僅有物我合一的
相知相忘,原本獨立的景因為召喚人的情思而變得有情有思。輞川別墅裡有「人閒
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王維〈鳥鳴澗〉)的禪境,
或產生「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的體悟。另一方面,個人情感投注在景中時,
高曠的風格、坦蕩的情懷也在景觀中找到依託而具體化呈現,如「明月時至,清風
自來」的自在,所以居竹樓所眼攝的鏡頭是:「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
樹而已。」其並非舉目所望之景僅止於此,惟心之取景而已。靜中的帆因風而動,
動中的鳥因洲而靜。即江寫船鳥,就山狀雲樹,是眼前之景,也是心中之意。若不
是具一段閒情,一雙慧眼,過目之物豈盡是畫?煙雲的曼妙飄飛與竹樹的堅實高聳
,在實虛柔剛之間除了涉景成趣,並巧妙地安排竹字以貫穿竹的主題,同時也是個
人志節所象。而「送夕陽,迎素月」這固是竹樓之趣,謫居之勝慨。在送迎之間不
捨的情意尤見心靈所塑造的閒情,天機盎然的妙意,若非忘懷世慮得失,能自在自
得者,焉能入此化境?
悠遊草堂間的白居易謂:「何以洗我耳?屋頭落飛泉;何以淨我眼?砌下生白
蓮。左手攜一壺,右手挈五弦,傲然意自足,箕踞于其間。」(〈香爐峰下新置草
堂即事詠懷題于其上〉)足見他洗耳淨眼以滌心,飛奔而下的泉水甘甜豐沛,正如
卓然的才情,蓬勃的生命力,砌下自在的白蓮象徵其高潔的節操。酒一壺,琴一張
,瀑布的天籟與吟心訴志的琴調相和,白蓮的風姿與醉酒的酣暢組成瀟灑的旋律。
傲然的是不妥協於世的風骨,自足的是視富貴如浮雲的淡泊,是此中有真意的適然
,「自為江上客,半在山中住,有時新詩成,獨上東巖路,身倚白石崖,手攀青桂
樹,狂吟驚林壑,猿鳥皆窺覷。」(〈山中獨吟〉)一派天真自得盡在其中,而「
舉頭但見山僧一二人,或坐或臥」的自在,或許正是白居易於廬山草堂的生活寫照
。無怪乎「一宿體寧,再宿心怡,三宿後頹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白居易在廬山草堂中展現文人對自然的慕求,王禹偁則於黃州竹樓裡呈顯會心
之處不在遠的心居。他們就謫居的江州黃州築樓建舍,除了紀念生命中重要的情境
,一份偶然的因緣,同時藉此建構心靈的安頓處。在為建築而寫的詩文中,則呈現
內心面對人生困境所了悟的感懷,並藉以自我期許,以松竹為志的積極入世,和與
自然合一的超脫拔俗,這樣的認識使他們因而不取齊雲、落星之高,不羨井榦、麗
譙之華,也無懼竹樓之易朽。在居室中風雅情事更見其如何在困窘中以美感觀想來
生活,從而獲得生命的安頓與自適,所以「不惟忘歸,可以終老」。同時在與自然
相親中,救贖自己被現實所扭曲壓迫的心情,繼而在與景物觸發和感通間找到重生
的契機,由山窮水盡疑無路的困境,靠自己的心念轉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境。
撰文者:陳嘉英/景美女中教師〈本文感謝作者及國文天地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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