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Hitze@smth.org (Cld Hitze)》之銘言: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晚唐著名詩人李商隱的這首七言律詩﹐構思縝密、語言凝煉、用典精工、意象瑰麗﹐
頗能體現作者獨特的藝術風格﹐因而受到歷代評論者的重視,幾乎各種唐詩選本都一
無例外地收入了這首詩。
但由於這首詩表意迂曲、形象迷離﹐所以人們對它的理解歷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概括起來大致可分為四種觀點。
愛情詩﹕“李商隱有《錦瑟》詩﹐人莫曉其意﹐或謂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
(劉頒《中山詩話》)認為錦瑟是令狐楚家婢女的芳名﹐這首詩所表現的自然是對那位
年輕女子的思戀和懷念之情。
悼亡詩﹕“本詩首二句﹐隱指亡婦之年齡。……‘此情’即指上面離合悲歡之情﹐是說
過去情愛﹐往往不經心﹐一經死後追憶﹐覺當時情愛已惘然若有所失了。
以此解為義山悼亡之作﹐於詩意較為適貼。”(喻守真《唐詩三百首詳析》)
詠物詩﹕瑟有適、怨、清、和四種聲調﹐詩的中間四句每句各詠一調(見《緗素雜記》)
。《玉谿生年譜會箋》的作者張采玉認為這首詩是作者晚年追敘生平、自傷身世之辭﹐
此說貼合原作﹐亦比較周全﹐現在大多數人都傾向這一觀點。但張采玉的注釋不無牽強
之處﹐采用此說的各種選本對一些具體問題則含糊其辭﹐如“此情”究竟指何情﹖
作者緣何而發﹖作者所憶的是青年時代的什麼事﹖這些問題都需要作進一步的探討。
首聯二句應該說是語意明了曉暢的﹐“無端”意謂“沒有來由地”、“平白無故地”﹐
表示心驚和出乎意料的意思。由此可見﹐五十這一數目暗合著另一事物的數字﹐聯系下
句“一弦一柱思華年”來看﹐與瑟弦數目相巧合的當為作者的年齡﹐“一弦一柱”四字
既表明了同“華年”的數字對應關系﹐亦含有逐次追溯、尋本探源之意。
詩人仔細、平靜地回顧平生而止於華年﹐其所思所憶絕非青年時代的瑣屑小事﹐而是當時
就惘然若失如今仍不勝悵惘、影響或決定著詩人晚年生活和終生命運的個人悲劇。
這一句推求因果的意味是比較明顯的﹐首句中的“無端”二字亦隱約透露出一種命數天定
的宿命感。
詩人的青少年時代可以說是春風得意﹐詩人早慧﹐十六歲“以古文出入諸公間”
(《樊南文集敘》)﹔十七歲時﹐即以文才見知於牛僧孺黨重要成員令狐楚﹐引為幕府巡
官﹔二十五歲時﹐得令狐楚之子令狐□延譽中進士﹔次年被李德裕黨人河陽節度王茂元任
為書記﹐並招為女婿﹐然而詩人的不幸亦在於此﹐他因娶王茂元之女而得罪牛黨﹐令狐□
等低毀李商隱“背恩”、“詭薄無行”、“放利偷合”。後來牛黨得勢﹐朝政操縱在牛黨
白敏中、令狐□手中﹐詩人一直受到排抑﹐“以絕世香艷之才﹐終老幕職”(屈復《玉
谿生詩意》)﹐長期寄人籬下﹐“一生襟抱未曾開”(崔玨《哭李商隱》)。影響詩人
終生命運之經歷莫大於此﹐詩人晚年思憶華年亦不可能不念及此事。
“莊生曉夢迷蝴蝶引用《莊子》典故﹕“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俄覺
﹐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一些注本認為此句意在感
慨浮生若夢﹐不妥。從詩的結構來看﹐這句所寫的應是“當時已惘然”之事、當時就恍
然若夢之情態﹐而不是時過境遷之後“百年光陰一夢蝶”的感受。
李商隱娶王茂元之女時﹐牛、李兩黨的爭鬥已十分激烈﹐盡管詩人無意卷入其中﹐但黨
派的相互傾軋在他身上卻尖銳地體現為婚姻與仕途的矛盾﹐一面是炙手可熱而又有知遇
之恩的故交﹐一面是本為頂頭上司的岳丈和情深意篤的妻子。詩人置身於黨爭的夾縫中
真是進退維谷、左右為難﹐而自己終在無意中成為黨派之爭的犧牲品。此情此態﹐以
“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之“迷”表現﹐無疑是十分恰當的。
作者這種矛盾、困苦的心情在另一首題為《為有》的詩中﹐則是以與實際情況相反的角
度表現的﹕“為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
詩中這又一個“無端”頗耐人尋味。馮浩在《玉谿生詩集箋注》中批曰﹕“言外有刺。”
其所刺者不是別的﹐正是詩人的難言之隱。在王茂元手下任幕僚的李商隱入贅為婿﹐其與
婦人“嫁得金龜婿”又有何異﹖隻是其所辜負的不是“春宵香衾”﹐而是未來的前程。
“望帝春心托杜鵑”一句本自《太平御覽》﹕“望帝使鱉冷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
以德薄﹐乃委國禪鱉冷﹐號曰開明﹐遂自亡去﹐化為子規。”
同上句的“莊生”一樣﹐“望帝”亦為自比。“托”即“托付”、“寄托”之意﹐杜鵑
本為望帝“所化”﹐所以不可能意指他人﹐而只能是指身外之物。李商隱出身寒微﹐
“內無強近﹐外乏因依”(《祭徐氏姊文》)﹐早年以文章而被汲引﹐後來又多次向
令狐□上書、獻詩﹐或陳情告哀﹐或希求引薦﹐其行跡未免卑俗﹐卻也是他力圖擺脫困
境唯一可行的辦法。這類篇什“詞卑志苦”﹐恰如杜鵑的叫聲一樣凄楚悲愴﹐
望帝“自以德薄﹐乃委國禪鱉冷”、“遂自亡去”的特點與詩人獻詩陳情時的自愧、
忍讓和同已任宰相之職的令狐□“嵩雲秦樹久離居”的實際也是十分吻合的。
此聯中的“迷”、“托”二字極富表現力﹐正是它們點化了兩個典故的意義﹐透露出作者
的用力﹔一“迷”一“托”精當地概括出了詩人無端陷入困境又無力自拔而尋求奧援的
真實心態。
張采玉認為頷聯“二句謂衛公(李德裕)毅魄﹐久已與珠海同枯﹔令狐(□)相業方旦
﹐如玉田不冷”(《玉谿生年譜會箋》)。
宣宗大中二年(848)﹐李德裕被貶為崖州司戶﹐次年病卒。
崖州又名珠崖郡(今海南瓊山縣)﹐產珠﹐
《博物志》﹕“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織﹐其眼泣則能出珠”﹔
藍田距長安不遠﹐產玉﹐《困學紀聞》引戴叔倫語雲﹕“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
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
因此﹐若前句為傷悼李德裕之詞﹐後句比喻令狐□秉政朝廷﹐詩人希求引薦而不得
﹔作者用典誠可謂天造地設﹐妙手偶得。然而全詩的基調是自傷身世﹐盡管黨派之爭使
詩人陷入終生之困境﹐但這同李黨領袖李德裕並無直接關系﹐更何況詩人本無意參與牛
、李黨爭﹐不可能站在黨派的立場上哀悼亡者、品藻人物、陳述和對比兩黨之爭的最後
結局。“鮫人泣珠”這一典故的應用﹐取意應在“不廢績織”上﹐中國古典詩詞有以績
織和織機表示妻室的傳統﹐李商隱在妻子病故當年寫的《悼傷後赴東蜀解至散關遇雪》
一詩﹐亦應用了這一傳統手法。另外﹐從此聯的對仗形式來看﹐此二句屬反對﹐詩人竭
力渲染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境界﹕一邊是月明星稀而又蒼涼凄清的幽冥之景﹐一邊是風
和日暖但空靈飄忽的虛幻之象﹔珠似可得而 可悲﹐玉雖既望但實難求﹐二者都令人有惘
然若失之感﹐是直接承接上聯的。
李商隱之妻王氏病故於宣宗大中五年﹐是年詩人三十八歲﹐她同詩人共同生活了十三年﹐
可以說詩人的韶華之年是同王氏共同度過的。王氏病故後﹐詩人寫了許多情深意切的悼亡
詩﹐因此無論從這首詩本身的結構﹐還是就常理而言﹐詩人晚年追憶平生﹐不可能不念及
與之風雨同舟多年的亡妻。李商隱婚姻的不幸是雙重的﹐婚姻所牽扯的人際關系使他不由
自主地陷入了黨派之爭的漩渦之中﹐因結怨牛黨而在仕途上終生不得志﹐而妻子的早逝則
又使他失去了相濡以沫的生活伴侶﹐飽嘗了中年喪妻的苦楚與艱辛﹐詩人以“珠有淚”三
字來概括自己不幸的婚姻﹐表現對亡妻的愛情和悼念﹐其中凝聚著多少痛苦的淚水啊﹗這
裡沒有絲毫的怨悔之意﹐其所流露的隻是對自己不幸婚姻的悲哀和痛定思痛的傷感。妻子亡故後﹐籠罩在詩人頭上的陰影並
未消散﹐李商隱雖多次上書令狐□﹐但均遭到冷遇﹐他一生東奔西走﹐卻隻能擔任幕僚
書記一類地位卑微的小官﹐藍田日暖一句正是表現詩人仕途無望的悵惘之情的。但如果
據此認為該句指涉令狐□就未免過於坐實﹐長安為唐朝國都﹐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自然
是權力的象征﹐不必專指令狐□本人﹐更何況這首詩的主眼在“情”而不在事﹐情雖緣
事而發﹐但重點卻不是實事的陳述。此聯前一句哀痛婚姻的不幸﹐後一句比喻仕途的無
望﹐分別照應前一聯的前後兩句。婚姻與仕途的矛盾沖突是李商隱的悲劇所在﹐這一矛
盾困擾了他的一生﹐詩人晚年追憶往事﹐其尾聯“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悄然﹗”
所發出的喟嘆也是自然而然的。
此詩題為《錦瑟》﹐乃取首句前二個字﹐這種命題方法始於《詩經》﹐而為李商隱所常
用﹐如《日日》、《為有》、《碧城》、《流鶯》均屬此列。
這類標題的的詩同無題詩一樣﹐作者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往往不願點明詩的主旨﹐李商隱那
些表意婉曲、含義隱晦的愛情詩大多沒有標題﹐這也說明《錦瑟》一詩並非一般的抒發人
生如夢、往事如煙的感慨﹐而確有不便言明的本事。
由於詩中所寫皆為作者的難言之隱﹐中間的四個典故應用得十分活脫、靈動﹐不粘不連﹐
若即若離﹐恰如清人馮浩在讚譽他的另一首詩所說的那樣﹕“吐詞含味﹐妙臻神境﹐令人
知其意而不敢指其事以實之。”(《玉谿生詩集箋注》)詩以錦瑟起興﹐首聯中的“一弦
一柱思華年”之句極容易使人聯想到詩人一邊輕撫琴弦﹐一邊思憶往事的神態﹐
由於詩中的典故意味蘊藉、虛涵﹐意象詭譎、迷離﹐直如一組色彩斑斕的音樂形象﹐不涉
理路﹐不落言簽﹐“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花
﹐言有盡而意無窮”。即使讀者對作者的生平一無所知﹐也不會影響對這首詩的藝術欣賞
。因此﹐無論就這首七律所達到的藝術成就﹐還是就其對作者生平的概括而言﹐都堪稱是
李商隱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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