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自關東至北京，皆用滿洲禮，相見則有揖而無拜，敬則鞠躬，謝則叩頭；跪而俯伏，據手
以頻，即其拜禮也；若逢親切之人，執手橈之，笑稱好好，致其欣悅之意也。
人若病死，則不置家中，即以薍簟造家而殯之；父母之喪，發引後，即飲酒食肉，故入棺
後即日發引，柩則皆以雜木附板為之，不但松杉絕貴，蓋亦無可擇之義也，其制如舟而甚
大，尸不斂束，只具衣衾，舉而臥之於柩中，地板甚廣，出於挾板之外，其下畫以雲形，
兩隅刻以壽福，侈者施以金碧。前期累日，招集僧徒，誦經作樂，大張佛事，吊者至，則
鼓角以迎，其客只入而焚香，執孝子之手而已。
喪輦頗似我國之柳車，而舁夫甚多，靈車之上，必載白雄雞一頭，亦未知其義也。銘旅極
長，僧徒散紙錢，列笙鑼，前導返魂亦然。自發引以至葬窆，凡具皆令僧徒辦備，主家則
只計給其價，僧徒亦以此為生理，至於死而奠葬，而虞卒祔祭，則行者絕無，而必修七與
煞以資冥福，所謂七者，佛事也，煞者，巫事也。
喪服制度，略倣家禮，不用生布，而以綿布為長衣，如我國道袍之制，而無闊袖着於黑衣
之上。葬後則必皆即吉，是以服色與平人無別，或有表衣之內帶、小布帶者。聞其祭服有
辟領負版，而無首絰，所謂腰絰，甚大而長，其末之散垂者曳地，喪仗則甚短云。喪人外
，五服之親，未見具布服者，凡有喪，則勿論親疎，自喪人以下，男女皆以白布環頭，如
方冠，此則似是免布之制，而未知限以幾許親也。
喪制則皆以日易月，漢人則間或守墓百日、心喪三年，有官者百日後皆起復，而亦或欲守
制，則朝廷皆從之，清人則百日而除，漢人之八旗，下及下賤，亦從清俗云。今行時，店
主見我人服色之素，問於譯輩，故答謂，國哀在身，不用華服云，爾則以為俺們漢人，亦
用明朝舊制，皆服三年喪，仕宦者亦待喪除始仕，而清人不然云，其言雖難準信，其或遵
行舊俗耶。
窆葬之禮，則或舁其柩，而置之原野，以巨石鎮其上，任其腐朽，或燒火而取其焦骨，盛
於砂缸而埋之，撮數掬土以掩之，謂之成墳，亦或有不火而具棺槨以埋者，蓋清人皆火葬
，漢人亦然，而或多不火者矣。火葬則其墳形不過一抔土之上，積數拳石，連身以葬者，
墳形雖大，而其頂甚尖，塗以白灰，不覆莎草，往往植木於墳上，如堂如斧之制，終不得
見。
塋域皆在路傍，元無擇地之法，豪富之家，只立華表及碑碣，必以粉墻繚之，墻內仍設享
堂，或樹以雜木，此則皇明時舊墓亦皆如此，考其國制，墳塋自王公以下，圍墻長廣，及
享堂間數，皆有定限，碑則螭首龍頭龜跌，亦各定制，望柱石人及羊馬石，其大小長短，
皆隨品不同，而石人羊馬石，俱未見有所豎處，床石亦皆無之，似其不行墓祭而然也。
蓋火葬倡于釋氏，金元皆據中國，仍為成風，燕俗至以清明日，聚無主之柩，推若丘陵而
焚之。童子之尸，則雖十餘歲之兒，輒舉而委之於野外，盡飼狗彘。余問舍館人曰，曷不
埋置，而忍為此耶？答曰，我俗例如此，此等童子既化之後，則即使狗彘喫盡無餘，方可
乾淨，何必埋也，又何必燒也。勿論長幼，廢其掩葬之禮久矣，此非但清人之罪也，實自
金元已然，不獨燕京以東而已，即今則南方尤甚云。清漢皆知其悖禮不仁，故元世祖嘗嚴
敕焚尸，至載典章，康熙則貧不能辦葬者，及客死不得返葬者外，火葬、水葬，及棄毀死
尸，經年暴露者，並一切嚴禁，渠輩文字中，亦多譏詆佛事，戒飭火葬之說，不啻反覆懇
惻，而竟未能禁斷。
喪家之鼓吹燕賓，亦是元氏之遺風也，清人固不足道，而明朝猶不免遵襲者，何也。五六
丈銘旅，百餘疋送帛，及其出殯之節，成墳之制，無非皇明謬習，又聞明時，朞功以下，
孝帽頂心，皆綴紅絨一朵，曰花孝云，明祖雖曰盡復中華之舊制，實則金元胡風，多未矯
革，先王制禮，便為掃地，此不待伊川之被髮，可占百年之為戎矣。到今清人反為禁戒，
送殯時，使不得效漢人設席款客，及唱戲鼓樂之事，檯夫隨品定限，銘旅無過九尺，又禁
冒哀從仕，及喪未除而即吉，居喪娶妻者，雖未知能不違越，而設禁則嚴矣。
其俗皆火葬，雖或有掩埋者，墳墓亦在平地，則風水之法，似無可論，而街巷之間，稱以
能業地術，帖榜於門楣者，與醫卜相埒，且惑於風水，過時不葬者，及地師之教誘改葬者
、強族之阻擋人葬者，俱有禁令，豈渠輩中，亦有風水之弊故然耶。
祭禮則關東皆用滿洲禮，故貿貿特甚，所謂祠堂，渠之中堂，樑間設一龕，畫其三代或四
代之像，而並繪器皿及畜物，置爐龕於其前，時或焚香叩頭而已。余嘗指而問於舍館人曰
，此果汝之祠堂，則驢馬雞犬與人並列，誰是汝之父祖耶。其人亦笑之。
喪家葬後，則雖無設奠之節，而所謂几筵，設一卓於炕內，亦置爐龕於前前，朝夕只炷香
叩頭，神主則其制不一，或如位版，或無居前居後，而只穿神穴，大小長短，及題主之規
，亦各不同，皆圓其首而跗，方則甚小，不書傍題，或祭始祖及曾祖以下，或只祭曾祖以
下，或不立主，作為紙軸一幅，列書某氏始祖以下，並及傍親，大抵皆無定禮，似是各隨
其意而書者，慰狀亦無規式，與家禮有異。不行忌祭而焚香叩頭之外，其他禮節饌品，俱
無足可觀者。清明上塚，則以白紙作小旛標，插於墳墓之上，亦未知其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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