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見雜記】
【五十七】
蓋中州陸沉，今幾百年，王澤已竭，遺民盡亡，雖未知其盡有思漢之心，而被髮左衽，漢
人尚以為恥。且清人之待漢人，反不如奴隸及諸國之人，收用之典，用權之道，與清人自
別，有戰則驅漢軍於先鋒，必置死地；戰勝則漢軍之賞最薄，其他凡百無事，不然，漢人
又安得心服也。
聞順治之初，漢人不忍剃髮，或闔門循義，或杜門終身，不見至親，或迯於海，或隱於山
，可悲可哀者甚多，想當時即為歸服於順治者，清議必當峻斥，而時移事往，當初守義之
士，或多先貞而後瀆，於是有作「西山薇蕨喫精光，一朝夷齊下山來」之詩以譏之，尤侗
又作西山移文，侗本明季名下士也，屢舉不中，順治下江南初年，即為赴舉，豈或以此見
擯於時議，故作此以抵之耶。又聞甲申以後，朝士之偷生者，一切以失節論，但士子之為
親屈者，則或容恕之，然往往文字間皇明時事，亦多追詆者，至於滄桑之貿易，文物之淪
喪，未嘗不徘徊低仰，感慨悲咤，幾令觀者欲涕，江南景物，雖使依舊，安得見曩時之事
也。
如尤侗者，首附清人，受知康熙，榮寵備至，故其文集，率多贊揚清人之語，而至作明季
人碑文，則清朝追贈，不以為榮；查嗣廷亦歷事兩朝，為其宰相，而作詞章，無非詆辱清
人之辭，則其不心服可知。其立朝尚如此，其不仕者，尤當何如耶。如沈昆銅詩曰：「那
知雁塞龍堆婦，翻補旃裘御褟傍。」又曰：「剩得鼓吹鳴刮耳，哇聲又是莽新年。」黃浦
菴詩曰：「聞道深山無甲子，可知雍正又三年。」沈在寬詩則曰：「更無地着避秦人。」
又云：「陸沉不地由洪水，誰為神州埋舊疆。」又有楊大郁者，喪中遭甲申變，其後因以
孝帽終身，人稱楊孝帽云。徐孝先者，亦於甲申後常戴孝巾，自言為先皇帝戴孝；沈淪則
不去髮，仍以白衣冠，至死不改。或有節義旅門，不請於朝者，或有只稱康熙雍正，而不
稱皇上者，或有遭喪而不立銘旌者。康熙為修明史，招聘山林講學之士，使之共與編輯，
而江南士子亦多不肯就云。以此揆之，豈士論尚未盡死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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