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大抵燕京措置,元因於金,明因於元,未嘗純用華制,如火葬、崇佛、淫褻不經之事,多
未釐革,故尚論之士,至今追恨,順治承之,雖不能盡變胡服,而明朝舊章,則實皆遵行
,無所改易,滿州之制,雖或雜於其間,此則獨用於清人及蒙古,而無與於中國。至於官
爵稱號、刑賞黜陟,理藩院、內務府所管,與閣府、寺院,直省該衙門設法自別,便是兩
國。
蓋觀順治之開刱規模,其所統攝九州,治成制定者,不可以夷狄而忽之,即位之初,獎節
旌孝,養老恤幼,首定科規,選用貢士,親臨辟雍,以禮先師,致祭歷代帝王廟,命修各
省帝王陵,大小祀典及樂章法律,漢人則布列於內外莞次,悉如舊例,而只令奉行文簿。
每衙門必置滿官以主其事,雖自以為各因其俗而制治,蒙古屬理藩院,滿州屬內務府,中
原則治之皆倣漢法,而其實則緊處,亦必以元制參用,反奪其權。田賦、民役,皆從貊道
,天啟崇禎間,橫賦暴斂,一切蠲免,萬曆以前之法,明季煩苛之弊,盡為滌去,務從寬
大,收拾民心。渠以蕞爾外夷,一朝統合天下,深知主客勢殊,眾寡不侔,乃以蒙古及我
人被擄者,通稱滿人,與清兵共編為八旗,漢兵則皆稱以綠旗,只作步卒,分編於各旗各
省,凡百兵制,極其纖悉,誰謂長白山下崛起之一小醜,乃有此等力量才具耶。此不獨順
治之所辦得,亦莫非攝政王之所經理。
蓋攝政王者,即九王,渠輩稱以睿親王,儘極英雄,乃慕容恪之類,清之有天下,皆其功
也,然以近宗而輔幼主,挾蓋世之勳,攝大寶之位者,以周公之聖,猶不免流言,而此胡
乃能克終君臣,上下卒無一言云,順治雖明,九王雖賢,嘗疑其決無是理,及聞雍正曉喻
之詔,畧曰:「太宗沖齡御極,睿親王輔政,大權在握,王欲為試探之計,一日,以黃色
衣遍示在廷大臣,詢問可着之人,大臣力爭以為不可,其權雖重,至於滿州耆舊,剛方正
直之風,亦不能奪云云」,以此觀之,九王實不能恪守臣節,譯輩亦言,九王末年,杜門
而死云,然則其君臣之間,恩義亦有所未全者矣。
康熙之政,悉用順治法度,大小制作,不過潤色而守成之,君民晏然,偃武修文,招延儒
者,討論經傳,然衣冠舉措,終是戎狄,士之振作於文化者,反恥胡服;講習於經訓者,
反講春秋,馴至曾靜輩義理之說盛行。
雍正則聰明文辯,固多過人,凡康熙之事,無不依樣模倣,而性本猜刻,自用好察,又其
繼序不正,故無人不疑,內自骨肉,外至大臣,拘幽戕殺,宮門一步地,不敢輕出,譏調
四布,告密大行,以無微不燭為明,以總欖權綱為能,人皆惴惴,曾查之獄連出,已惧南
方人之心,皆思真主,且曾靜一書,暴揚渠之罪狀者,無非窮凶極惡,而專以夷狄禽獸、
春秋一義為言,故覺迷錄及凡下詔喻,縷縷自明,乃引虞舜之諸馮、文王之岐山而為比,
以渠之生於長白,有同中國人之姓貫,今既入主中華,則夷夏無間,夷虜等字,本無可諱
,使天下更不諱之。以此意揭榜於街路而曉告之,且以其馬蹄袖、孔雀羽之比於禽獸服,
歷舉雀弁及獬豸、山龍、華虫等冠制,而解諭之曰:「爾輩以我為禽獸,則乃祖乃父俱皆
臣服我,是禽獸之不若也。」又曰:「本國既非明朝之臣民,亦非明朝之反逆,與明朝有
恩無怨,爾輩果是明朝之遺民,則義或追念,而今皆生長清朝,仰事俯育,無非清朝之德
,而不欲圖報國恩,動稱明朝,乃反思亂,此又何意耶。」前後所以誘脅反覆者,無異戶
說,不啻唇焦口燥,而又恐正義齊發,羣心煽動,則義理之根於人心者,難以威制,乃欲
恩報。查嗣廷既係宰相,不得不殺之,而曾靜則即一布衣,持令赦宥,別作義理,諄諄曉
諭,又稱尚文,委任漢官,嘗曰:「莫非王臣,滿漢不必異視,朕當并用無偏。」於是如
張廷旭輩,頗見倚任,其他漢官,亦漸用事,蓋漢官本非心腹,越視其治亂存亡,暴揚其
微細過失,必欲亂天下者,皆此輩。故曾查獄出,實多內劫。外假爵祿,以為羈縻之計,
此其不殺曾靜之餘套也。是以滿漢各自離心,舉皆袖手,無一親臣,至乾隆時,終未保合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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