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e:施威全這篇文章很不錯,大家務必看看。
論 壇 1999.12.14 中國時報
第三條路的興起與挫敗
⊙施威全
近日時論廣場不少文章在推崇倫敦政經學院院長季登斯(GIDDENS )的
「第三條路」。如果弄不清什麼叫意識形態與左右,弄不清左右之分在英
國的政黨發展史上的特殊地位,那當然會以為「第三條路」真是社會趨勢
,其思維真的是「新中間路線」的主軸。
應該先澄清:「統/獨」不是「意識形態」。今日台灣的統獨之爭,多
用一種民族主義在打另一種民族主義,高喊台灣魂和台灣人的過程中,連
曾經在黨外運動扮演過重要角色的自由主義都被丟在腦後。統獨兩者,是
同一種意識形態(保守主義、右派的)下的孿生配對,可以說它們是兩種
政策主張,兩種民族主義情懷,如此而已。
左右則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以「綠色矽島」口號為例:從左派的
立場出發,會認為台灣的科學園區奠基在政府優惠補貼、污染環境、大量
外勞;而右派的提法會強調這是本土資本的成功出路,是經營之神的卓越
領導。當政策口號刻意避開一些基本的社會議題,例如:土地和勞工時,
套句英國政圈的流行語,這是spin doctor slogan。這類廣告術語不是新
玩意,以中國為例,從奕訢、戊戌變法、袁世凱到北洋政府,都喊過「新
政」、「新派」,國民黨的CC派也在內戰時提倡過「新中間」。從瀟灑
倜儻的恭忠親王到認真堅毅的阿扁,這些口號還有個特色,都是政治人物
在政治頂層上拋出的個人創作,不是來自社會運動。
英國的左右之爭,則來自群眾。先有社會運動,然後建立工會;先有工
會然後有工黨。黨來自工會的這段歷史,相較其他西歐國家,甚至是非常特
殊的。有運動經驗的群眾在工黨的發展歷史上,是政治議題的生產者而非
政治口號的消費者。「第三條路」和「新中間」最大的不同,是季登斯在
著書時不得不觸及左右辯論的傳統及其後面的社會力量。但與他先前的著
作,例如台灣流行的「批判的社會學導論」一書相比,「第三條路」的太
多口號太少討論,說明了「第三條路」其實就是政宣手冊,是由上而下的
創作。工黨執政愈久,其窘迫愈顯露,困境之一是教育。把企業力量引進
大學的結果,作為政經學院院長的季登斯自己扼殺了以前的自己,忙於建
立國內國外的政經關係。大學生得到學業貸款比以前艱難,目前六十萬的
貸款人數中,不到三分之一按月拿到生活費。小學也是一樣,好學區的校
長忙著應酬,壞學區學校的升學率滑落到百分之六以下。
運輸是個困境。鐵路私營化的目的是想提昇效率,結果民營化的英國鐵
路脫班情形更嚴重,服務更差,最糟糕的是,今年發生了英國有史以來最
慘烈的火車相撞意外,三十人死亡。這個意外是公營事業民營化的直接結
果,公營時代的「煞車瓣安全系統」裝置計畫,在民營化以後被擱置,例
行的安全維護工作縮減,所以死傷慘重。道理很簡單,民營公司以追求利
潤為目的,而安全系統是必須花成本的,是效益最低的投資,所以在高階
薪水逐年調升、股東獲利月月增加的同時,安全計畫被一年又一年的延宕
。(我通勤時,書包裡都帶著小鐵鎚,以便出事時可以逃出,以免燒死。
電視節目教的。唉,這不是笑話。)全歸罪於「第三條路」?不盡然。因
為這些都是工黨政府繼續推行保守黨政策的後果。口號歸口號,新工黨走
的是舊保守黨路。
第三條路當然是成功的競選口號。今年年底,英相布萊爾的黨內權力受
到了反對地鐵民營化的黎敏史東(倫敦市長參選人)的挑戰,他為自己捍
衛說:「當我在黨內爬升時,他是在另一方的。」意思是,布萊爾的得天
下早就代表了一切路線辯論的終結,民營化問題根本不用討論了。布萊爾
是個政治人物,政治人物都是務實派,如何把自己送上政治位置是最優先
考量,所以口號可以天天修正,也可以形左實右。政治人物不是社會改革
者,改革者相對較在乎理念,成功則不必在我。
不用把第三條路當成是新的社會出路,因為它只是競選口號而已,更不
是什麼左右之外的社會新趨勢。英國火車悲劇後,地鐵民營化、航空安全
控制塔台的民營化、核能電廠民營化都遇到了空前阻力,幾乎同時間,福
特汽車廠罷工、學生抗議學費政策……這才是社會現實。我們可以說季登
斯是社會學大師,是吸引研究生的老帥哥,是有影響力的學院院長,這都
沒錯,但是無須把他的第三條路拱成圭臬,還引進當作討論台灣議題的經
緯座標。
(作者為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法律學校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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