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李敖的質疑與建言 萬毓澤
前言：
我從國小五年級開始讀李敖的書，至今算來也有十年了。在這十年中，我到處蒐羅其著作
（現有超過兩百本，包括四十巨冊的李敖大全集），反覆咀嚼，如數家珍。他是我思想上
的啟蒙者、播種者，我始終尊敬他。但隨著自己閱歷漸長，李敖在我心目中的權威形象已
非牢不可破，甚至有許多讓我質疑的部分，這次正好趁上李敖節目的前夕，把幾點質疑整
理出來。寫這篇文章，心裡其實很痛苦（也許可以改寫陳獨秀、胡適的話：「批評老師」
的代價是痛苦；「批評老師」的方法是要忍得住痛苦！），但想起李敖一篇有名的文章〈
萬世生表〉，「當仁不讓於師」，我毅然提筆。
1. 李敖當年力倡的全盤西化論基本上是一種線性史觀，與工業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擴張
、「現代化理論」息息相關。此理論在一九六０年代後，已遭到全面猛烈的批判而站不住
腳。究竟李敖在三十年來，有沒有對此做檢討？全盤西化論固有其時代意義，但時過境遷
，負責任的知識份子總該「後設」地反省一下吧？但就我閱讀李敖的經驗裡，未曾發現他
在理論、方法論上有絲毫反省。
2. 「國家利益與家庭利益」一文，在我看來，已徹底背離李敖自〈〈文星〉〉以來數十
年所堅持的自由主義精神。試看其文所言：「領導人有責任使小市民諒解到『與國同休
戚』，諒解到對國家有利的就對家庭有利，反之亦然。」眾所周知，「最小限度的國家」
（minimal state）是自由主義的理想（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李敖
當然知道這點，因為幾十年來，他抨擊蔣李政權（主要是蔣）的文章，都生動地貫徹了
這種精神。但為何今天的文章卻散放著「民族大義」、「與國家休戚與共」的氣味？這
不是迴護中共又是什麼？民族主義（統攝弱勢階級、族群的「巫毒」式民族主義）與放
任自由主義（libertarian liberalism）間「選擇性的親近」（elective affinity，
韋伯用語），在李敖九０年代後的文章裡表露無遺。這實在很難讓年輕一代相信李敖曾
與中國民族主義者（如徐秋原、徐復觀）有過那麼驚心動魄的思想鬥爭。
3.
在經濟思想上，李敖似接受了Hayek等人的放任自由主義理論（或許受了殷海光的影響
更大），而毫無保留地擁抱自由市場、資本主義，貶抑嘲諷左翼思想（如「左傾幼稚
病」），並稱讚中共「改革開放」以來的「走資」。但在李敖的文章裡，我們看不到
他在理論上有所拓深，而只是說些「共產主義…與匹夫匹婦的人性不合」、「馬克斯
預言的資本主義，依然逍遙健在；他預言的資本主義下，工人階級應隨工業發達而日
趨貧困，事實上也大謬不然」等泛泛之論（〈共產黨上了兩個當〉，〈〈大全集〉〉
第四十冊），連Giddens「第三條路」（在我看來毋寧是迫於政治現實的墮落）的相關
思考，也未見於其著作，實在讓人懷疑李敖對幾十年來風起雲湧的各式批判理論有無理
解。再者，這個問題可結合至「新自由主義」、「全球化」、「民營化」的議題，而這
幾個議題廣泛而深入地影響了台灣和中國大陸的未來，我們盼望李敖有所評論、回應。
4. 台灣知識份子長期缺乏實踐能力，而在實踐的層次上，李敖是數十年來台灣最有行
動力、批判力的自由主義知識份子，我們深深推服他，但並不能說林毓生、「澄社」
等學者、組織就沒有貢獻，它們至少在自由主義理論的引介擴深上貢獻匪淺（姑且不
談他們個人品德與理論本身值得商榷之處），而這正是李敖沒有（無暇？無力？）帶
給我們的。
5. 在李敖的著作中，雖然不時可見其搬運社會學、經濟學乃至人類學術語，但多為皮
毛，真正深入的見解其實很少見。一位朋友說：「李敖執著於史料的鑽研，反倒侷限了
他的視野。」我心有戚戚焉。李敖好「知古鑑今」，但吾人須知：歷史事件只能「幫助」
說明，卻不能「代替」說明。二十一世紀將屆，而這是個「科際整合」的時代，十幾年
來風行學院內外的「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正反映此一潮流，它至少結合
了詮釋學、符號學、精神分析、新馬克思主義、（後）結構主義、後殖民理論、女性主
義、同志論述等等。李敖想要成為跨世紀的大師，恐怕得再拓寬自己的視野。一九九七
年底，我參加紫藤廬舉辦的李敖、平路座談，即讓我有深切的感觸：平路一直嘗試著在
理論層次（女性主義）上能與李敖對話，但李敖大部分皆用詭辯蒙混規避過去了，讓平
路也不禁說：「李敖已不再進步了。」
6. 理論訓練是重要的，方法學亦然。李敖說他「反的是書獃子的邏輯和書獃子的方法
學」，並嘲諷「蛋頭學者」們文章佈滿「鋼筋」（理論、方法學）、「水泥」（史料、
資訊）缺貨，然而，在李敖文章（尤其是近年）中，我們不禁也有質疑，怎麼滿地是
「水泥」，卻不見紮實的「鋼筋」將「水泥」支撐起來？即使偶見鋼筋，那鋼筋也鏽得
該汰舊換新了！
其他問題：
1. 對社會運動的看法？
2. 近年來左翼、自由派學者熱中於文化批判，但鮮有政治策略的討論，導致國家
機器仍然固若金湯，想請問李敖對此的看法。
3. 李敖對〈〈北京法源寺〉〉始終自信滿滿，上個月更有教授將其翻成英文，送至
瑞典角逐明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想請李敖自己評論這本小說，但內容盡量勿與〈我
寫北京法源寺〉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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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If you find so much that is unworthy of reverence
in Taiwan, then why do you live here?
A: Why do men go to zo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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