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森巴──巴西自主工運與工人黨的奮鬥歷程
■ 苦勞論壇200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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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毓斌
「我認為,魯勒,這位前巴西鋼鐵工會理事長的高票當選,對長期受到脫韁的全
球化宰制的南半球來說,就像注入了一股芬芳的新鮮空氣一樣。」
──羅倫斯˙邁布雷提,美洲鋼鐵工聯(USWA)加拿大主席,2002/10
「我並不想成為真理的擁有者,我要把我的想法投入在辯論當中,如此一來,這
個社會與工人階級可以來決定他們要的是什麼。」
──魯勒訪問稿,1985年
「我從來不支持過去在東歐的社會主義政權,所以對於他們的垮台,我沒什麼好
扼腕,或者好認錯的。事實上,現在我更覺得自己是個社會主義者。如果你能接
受80%的財富集中在20%的人手上,而另外80%的人民只能去分剩下的20%財富,那
你就去支持資本主義吧,但我是絕對不幹的。」
──魯勒訪問稿,1994年
一個來自東北角窮鄉僻壤,曾當過擦鞋童的小孩,現在成為巴西──就面積
來說是世界第五大國,就人口是全世界排名第六的國家──的新任總統,他的名
字叫Luis Inacio Lula da Silva,一長串的名字讓外國人很難記得起來,幸好巴
西人暱稱他為「魯勒」(Lula)──一個為國際工運以及反全球化運動所熟悉的
名字。魯勒在2002年10月28日,在巴西工人黨創黨二十二年之後,在他個人經過
三次總統選舉失敗之後,以61%的得票率大勝保守派聯盟的荷西˙席拉(Jose
Serra)。
出身貧困的總統並不罕見,但是堅持其出身的階級立場者就不多見了。魯勒
的特殊在於,他將是巴西四十年來以來第一個工人出身的左翼總統,也是繼70年
代智利阿葉得政權、80年代尼加拉瓜桑定政權之後,又一個在被美國視為自家後
院的拉丁美洲高舉反美旗幟的政權。不只如此,魯勒以及巴西工人黨(PT,
Partido dos Trabalhadores)過去二十幾年的奮鬥歷程,也經常被全世界對抗資
本全球化陣營拿來討論與學習的對象。
魯勒的個人生命經驗其實反映了許多巴西人民的生活歷程。家境貧困,十歲
才開始上學,年輕時代就舉家離開故鄉,長途遷徙到南方尋找新生活。魯勒在聖
保羅附近的鋼鐵廠找到一份工作,在一次工業意外中失去左手的小指頭。但與其
他人不同的是,1969年魯勒開始投身工會運動,並且在1975年成為擁有十萬名會
員的鋼鐵工會理事長。他把原本與政府親近的工會成功地轉型成自主工運,並且
投身民主化運動,挑戰當時的獨裁政權。
將近30年之後,盧勒以及他所屬的巴西工人黨(PT)贏得總統選舉。當然,
這個過程沒有什麼天縱英明或不勞而獲之類的傳奇故事,有的只是對於堅定不一
的理念、開放民主的組織原則、以及不斷從失敗中汲取經驗的能力。故事要從70
年代巴西威權政體開始轉型之時開始講起。
1970年代:巴西自主工運的崛起
巴西,從葡萄牙殖民統治獨立以來,跟其他拉丁美洲國家一樣,長期陷在混
亂政局與軍事獨裁統制之中。1964年軍事政變以來,到1979年政黨解禁為止,巴
西只存在兩個政黨,一個是執政的「全國重建聯盟」(Alianca de Renovaca
Nacional, ARENA),另一個是溫和的在野黨「巴西民主運動聯盟」(Movemento
Democratico Brasileiro, MDB)。雖然是兩黨制,也有國會以及各級政府定期的
改選,但是透過憲法以及戒嚴法的規定,真正的政權是掌握在軍方的手裡。一直
要到1970年代中期,威權政體才開始瓦解。
巴西內部地域發展相當懸殊,以聖保羅與里約熱內盧為核心的東南部是主要
的工商業發展地區,都市化程度比較高;相對地東北各州是農業地區,貧困的生
活條件讓許多人移動到東南區域找工作。而西部地區與亞馬遜河流域人口密度很
低,礦業與農業在此區的不平等發展造就了一批農礦資本家與農礦工人,同時也
使得原住民的生活環境遭受破壞。不意外地,巴西的貧富差距相當大,根據1990
年的統計,最富有的10%人口擁有49.7%的財富,最貧窮那端的10%人口只擁有全國
0.8%的財富;如果把人口分為兩半,富有的一半擁有88.8%的財富,剩下的11.2%
由另外一半人口所擁有。
跟台灣一樣,巴西的左翼力量在長期的獨裁統治下委靡不振,1964年軍事政
變之後,共產黨以及其他社會主義政黨一直是非法組織,工會也多控制在執政當
局的手中,只有跟執政當局或者資方友好的人才有可能當上工會幹部。
進入1970年代中期,這樣的專制政體開始受到人民的挑戰。其中,最主要的
反抗來自工人階級。高度工業化地區的勞工開始要求進一步的民主化,也同時爭
取更合理的工作條件。這些勞工抗爭密度最高的地區主要是在聖保羅市周邊的的
四個區域,這些地名的第一個字母排列起來剛好是ABCD,所以一般就簡稱為ABCD
地區。
根據魯勒的回憶,當時要把工會由閹雞轉變成自主,的確花了一番心力。他
們最常幹的,就是下班時在工廠大門或者到酒吧去發傳單,或者藉由足球賽開踢
前五分鐘發表演講,透過這些行動成功地把會員的意識慢慢凝聚起來。他說:「
透過這些,工人慢慢會覺得工會是屬於他的,是一個可以保障他權利的機構。舉
例來說,我們把那些惡質的主管名字公佈在工會會刊上,大家都爽死了。我們花
了整整三年幹這些事,才慢慢把整個工會扭轉過來。」。
1978年五月,聖保羅州一家鋼鐵廠的工人拒絕新的調薪方案,群集在工廠前
靜坐。魯勒的鋼鐵工會以及ABCD地區的汽車工會隨即做成罷工的決議,呼籲工人
拒絕政府所提出來的調薪方案。最後他們贏得了24.5%的調薪,遠比政府當初提的
6%要多。這個成功的經驗讓ABCD地區的工會贏得了更多會員的支持,因為會員開
始覺得工會跟過去御用工會有所差別。1979年三月,ABCD地區的工會再次發起罷
工,這次除了要求調薪之外,也要求政府不該再插手控制調薪,同時也爭取改善
其他的勞動條件。這次的罷工延燒全巴西各地,估計有超過三百萬名的勞工放下
手邊工作,而魯勒以及其他幾位工會領導人巡迴各地進行串聯,成了全國許多工
會的諮詢顧問。
經過1978與1979年兩次的大罷工,巴西的自主工運站穩了腳步。進入80年代
,工會持續向威權政體以及資方進行鬥爭,一連串成功的罷工逼迫資方必須與自
主工會進行協商有關調薪以及其他勞動條件,成功地把過去由資方、政府與資方
工會秘密協商的調薪模式,一舉攤在陽光底下。這時,活躍的自主工會也不只限
於鋼鐵等重工業,包括其他產業勞工也投身在工運的行列當中。舉例來說,工人
黨的另一個發起要角:澳利維歐(Olivio Dutra)就是銀行員工會的理事長。其
他像公共部門、紡織業、礦業、銀行業、建築業、石油業,甚至是教師,都加入
了79年以及80年初期的罷工行列。而自主工運的影響範圍也超過了ABCD地區,魯
勒成為全國性知名人物。
有趣的是,巴西自主工運幹部並不滿足於這些成功的經驗。反而從這些經驗
中察覺到,即便是工人階級已經開始覺醒,但是在抗爭期間來自政治人物的支持
卻是少的可憐。他們理解到,這兩次罷工的成果如果沒有政治上的支持來給予制
度化,長期來說,這些傳統的政治菁英終將會把成果要回去,這些眼前的勝利其
實並不是真正的目標。因此,巴西的自主工運開始嚴肅去思考組織一個新的政黨
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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