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過恆春。經過斑駁蒼蒼的古城門。
台灣海峽的落日,輕快、嫵媚的西沉。清新的空氣中,飄著夕陽的微溫。
快速公路上車陣匆匆。
甚少遊人會抬頭東望,在四重溪的上端,石門山峽中,靜靜躺著那改變中日近
代史的古戰場。
一百一十七年前(一八七四年),日軍發兵三千六百,由三菱財團提供艦隊,自恆
春北邊偷襲登陸。圍攻牡丹社、燒毀部落、迫降高山族。屯田駐軍,日本佔據台灣南端
達六個月之久。
這是日本第一次向中國的威權挑戰,是十六世紀以來,日本發動的第一次對外戰爭
。徹底翻轉了數千年中日間的「華夷秩序」,埋下了日後日本侵略瓜分中國、奪取台灣
的伏筆。
「台灣乃亞細亞咽喉之地,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日本明治初期即立下了必得台
灣之決心。
牡丹社事件,刺激了清朝積極建設台灣。築恆春城、建春城、建「憶載金城」砲台
堡壘於台南、開道路(連接蘇澳、花蓮,橫貫中央山脈)、行政區開始向北、向東擴延
布全島。台灣第一次有計劃的推展基礎建設。
日軍侵犯台灣事件,也刺激了清廷積極推動「同治中興」,建海軍、設北洋艦隊、
買艦、築炮。
但二十年後,甲午之戰,這因台灣事件而建起的北洋艦隊被日軍砲轟的灰飛煙滅,
中興的努力全部落空,台灣躲不掉被割讓的命運。
這些關鍵歷史的前因後果、這些台灣生死相連的發展細節、這些為什麼近代日本逐
漸興盛、中國卻日益衰弱的根源探討,沒有人心平氣和的告訴我們。
歷史在荒煙蔓草中遺失。
歷史事蹟已封塵
台北新公園。捷運工程圍籬的擠壓,使得公園綠地更顯侷促。
偏居一隅的亭子裏,有座不甚起眼的半身雕像。雕像的原材料已無法辨認,濁厚塗
著一層一層的深棕色漆。雕像的髮辮、額頭、眼簾、和鬍子上落滿了暗白的灰塵。(天
下的攝影小組帶了梯子和布,小心的拭擦乾淨,旁觀的遊人好奇:「這是誰的像?」)
劉銘傳--台灣的現代化之父,今日對眾多的台灣人而言,只剩一個模模糊糊的名
字。他的建台事蹟也早已封塵。
鮮有人知道全中國第一條由國人主導修建的運客鐵路,是在台灣完成。一八八九年
,蒸汽機車「騰雲一號」驕傲的奔馳大稻埕(今迪化街)與松山之間。第一條鐵路隧道
是聯接八堵、基隆間的獅球嶺隧道。
全中國最早架設電報的地區就在台灣。劉銘傳也修建台北城垣、鋪平了石板路、引
進馬車(以台灣皆以牛車代步)、架起電線、裝上電燈。一八八八年,台北街頭突放光
明。劉銘傳在台北興建了全中國第一個國人自辦的電力公司。
他建立了西式學堂,除了經史外,另加英文、數學。並規劃推行了台灣第一次的土
地改革和賦改革。
短短六年間,「使台灣成為全清國進步的一省,」外國記者這麼說。
這些事蹟鮮為人知。
歷史在灰塵中湮沒。
一牆之隔,景色迥異
由劉銘傳雕像所在的「大潛亭」,斜穿過新公園,在另一個角落裏,停放著當年叱
吒風雲的「騰雲一號」,被鎖在鐵籠裏,身上、地上,同樣的滿布灰塵。獅球嶺隧道上
,劉銘傳親筆提的字已剝落,隧道內,原本積滿了污水,新近整修打掃,但一頭入口處
仍堆滿了拾荒的垃圾,另一端則鎖入軍營。
由獅球嶺出發,開往淡水「北門鎖鑰」--當年台灣軍民聯手砲轟法艦、重創登陸
法軍的堡壘。(一段淡金公路被手持大哥大的壯漢接管,來往車輛皆需繞道而行,有人
說:「原來是有位兄弟出殯。」長長的送葬車隊,其中六輛聯列的電子花車,俗艷的、
紅紅綠綠霓虹色彩的美女圖案最是觸目驚心。)
「北門鎖鑰」-中法戰爭節節獲勝的地方,緊臨淡水高爾夫球場。果嶺上碧草如茵
,球場外賓士汽車閃亮成群。一牆之隔,景色迥異。古堡的城門尚好,但城牆上、城堡
內荒草遍野,汽水罐、保麗龍碎片,閒散四處。
台灣無史,有人冷冷的批判。
回歸「原鄉」,歌手熱情聲嘶的大聲吶喊。
「台灣每一個人都像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無前、無後,那能不急功近利?」觀察者
不耐的分析。
歲月中國,電視上哀嘆近百年中國人的生存掙扎與漂泊。
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也有學者政客喃喃充滿了嚮往的吟唱。
是什麼使中國失去了輝煌?
如果台灣無史,為什麼會無史?歷史又要如何開始?
如果要回原鄉,原鄉到底在那裏?要如何開始愛護原鄉?
如果台灣的人急功近利,愛拚好鬥,原因何在?又要如何才能深厚遠長?
如果中國人的掙扎與漂泊令人酸楚黯然,請問要如何才能不再掙扎?不再漂泊?
如果真想要中國人有尊嚴的重新屹立世界,那麼過去到底是什麼使得世界文明中心
的中國,失去了輝煌?這些使中國一落千丈的負面因素,在今日的台灣或大陸是否仍然
存在?
這些令人困惑不安的問題,值得深思探索,但答案錯綜複難尋。
為什麼位於世界文明樞紐中心的中國,近代世界地位一再滑落?相對而言,位於文
明邊陲、受中國文化深遠影響的東鄰日本,卻為何又能急速躍昇?
如何使中國躋身現代化國家之列,百餘年來是知識份子一再熱情追討的主題,也是
從李鴻章、孫中山、梁啟超、胡適、蔣中正、蔣渭水、連雅堂、林獻堂不斷努力的方向
。時至今日,大陸離世界水平已經越差越遠,而台灣與現代化的一流標準仍隔了難以躍
越的距離。
中國,無論大陸或台灣,中國人、中國社會出了什麼問題?
中外的學者專家嘗試從不同的層面尋找答案。
有從文化面說,中國居於古文明的發源地之一,對外來的新生事物較易排斥、對新
資訊較難產生好奇。中國強調天人合一,與大自然和諧相處,容易衍生以「維持」穩定
為優先考慮的心態,而比較缺乏不斷求「發展」、以突破現狀為目標的原動力。
從體系和組織而言,中國社會除宗族意識外,組織十分鬆散,高層結構、低層結構
皆未搭建完成,政府行政系統紊亂,上下脫節,久缺數據,無法有效管理。
談基礎建設,則重硬體、輕軟體。偏好有形的高樓大廈、港口、公路的建設,而忽
視典章制度的修訂、標準的建立、教育內容的更新、各級人才的普及培養,以及資訊的
充份流通、傳播與運用。
最為有識者詬病的是科舉制度形成的社會價值扭曲。「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的結果,使得社會精英份子崇尚文章說詞、理論概念,輕視實證執行,忽略技藝磨練。
「學而優則仕」的單一功名觀念,則使社會的多元價值觀難以建立。
檢討的因素很多,待克服的問題不少,向前走的挑戰很大。
有志之士嘗試解答
要如何才能找到著力點?百餘年來不少有志之士嘗試解答。
連橫為歷史留下紀錄的努力是在闡述:「台灣人不可不知台灣事。」
胡適呼籲「請大家來照照鏡子」,先要徹底認錯,要少談些主義,多研究些問題,
死心塌地的去學先進國家治人富國的組織與方法。
秋瑾提醒知識份子要「有宗旨,有意識」的習人之長,勿盲目的依附引介外來的一
切。
孫中山再三陳述「求進步的方法,專靠實行」,不能再述而不作,坐而論道」。
蔣中正強調提高人民品質,要從「家常便飯」、生活細節、點點滴滴開始,磨練自
己。
蔣渭水對台灣人的診斷處方是「教育、教育、最大量的教育」。
今日的台灣,離孫中山、蔣渭水的時代已經有了段距離。
今日在台灣的人民,已脫離了數百年來中國人的貧窮困境,享有前所未有的富裕。
今日人的教育水準己普遍高、資訊已自由流通、享有前所未有的自主能力、掌握
豐富的資源與機會。
無所閃避,今日要真正實現中國人的現代化,台灣成為唯一有選擇的地方。
但要如何才能喚起共同的記憶,凝聚共同的情感,激發共同的力量?
要如何打開歷史,走出屬於大家共同未來?
答案是在你我每個人的手裏。
---殷允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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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 不 回 頭 , 何 必 不 忘
既 然 無 緣 , 何 須 誓 言
今 日 種 種 , 似 水 無 痕
明 夕 何 夕 , 君 已 陌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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