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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micah (好久好久) 看板: ck50th309
標題: [書摘]想像的未來-2
時間: Mon Aug 30 07:42:59 1999
在當下這個年代,還有那些人對於兒孫輩以後的事懷有夢想?替未來代言的有兩種聲音
,科學之聲以及宗教之聲。科學和宗教是人類兩大文化產業,它們已歷經了多少世紀,
將我們和我們的子孫連結在一起。我是一名科學家,因此當我在這本書中,試圖前瞻未
來,我會以科學的聲音來訴說。我會從我所熟悉的科學觀點來描述過去與未來。但是我
並沒有聲稱,唯有科學才有資格發言。宗教在釐清人類命運方面,擁有最起碼與科學相
當的權威。宗教比科學更接近人性中心,而且流傳程度也比科學更廣。宗教經常被濫用
而且很殘酷,這點正和它所反映出來的人生相若。當科學獲得與宗教相當的權力後,也
開始變得殘酷,也開始被濫用。
詩人奧登(W. H. Auden, 1907-1973)是一名基督徒,他曾經寫過有關基督教對於促成
現代文學誕生的重要性:「不論喜不喜歡基督教,沒有人能否認,是基督教和聖經讓西
方文學起死回生。由於深信『上帝之子誕生於馬槽,混居在一群來自藉藉無名的小地方
的卑微人民之中,最後像罪犯般死去,而且祂這樣做是為了替萬民贖罪,替富人也替窮
人,替自由人也替奴隸,替文明人也替野蠻人』,因此,需要用另一種嶄新的方式來看
待人類;假使我們全都是上帝的兒女,全都能夠被拯救,那麼,不論階級與才能,所有
的罪惡與美德,都應該受到詩人、小說家以及歷史學家的慎重關注。」
這是詩人奧登所發表的強烈聲明,關於宗教對我們人類自我形象所產生的衝擊。他也曾
經在另外一個場合,發表了一篇同樣強烈,有關科學重要性的聲明:「既然生物是由物
質組成,我們人類自然得服從物理及生物法則:生為能創造自個兒歷史的有意識的人類
,我們有自由來決定我們應該擁有怎樣的歷史。要不是科學,我們不可能有平等的概念
;要不是藝術,我們不可能有自由的概念。」
在歐洲地區以外的文化裡,許多基督教以外的宗教,也都對於文明的生成非常重要。在
世界各地,宗教和道德都是緊密連結的。至於本書的主調,則在於科學與道德的連結。
我們或許可以寄望,基於道德良知而結合起來的各國族群,能凝聚出足以塑造未來歷史
的力量,就如同他們從前曾經達成的。但是,唯有把宗教的聲音加入科學的聲音,道德
考量才可能戰勝短視的自私自利。假使我們的道德抉擇想要同時符合理性和人性,那麼
,這兩種聲音都是不可或缺的。
科學界可以說是一個頗友善的跨國俱樂部,我有幸身為其中一員。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全
都團結在期待「明天會更好」的文化之中。然而,任何一位有遠見的科學家,都必定會
試圖找出,目前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是未來卻有可能釀成大洪水的小雲塊。宗教和科
學的聲音都在警告我們,要小心警醒。知識是很危險的,這是亞當和夏娃在嚐過分別善
惡樹上的禁果後,所領悟到的。我們知道得愈多,就應該傳給子孫更強大的分辨善惡能
力,同時我們也更有責任及早對他們發出災難預報。
科學是我安身立命之地,但是科幻小說則是我的夢想國度。一九九五年,正是威爾斯
(H. G. Wells, 1866-1946)的《時光機器》(The Time Machine)印行一百周年紀念
,這本書對於人類前景的想像觀點,或許稱得上是最悲觀的了。威爾斯藉由一則極富戲
劇性的故事,讓世人稍稍窺視到一個可能成真的未來世界。他的目的不在於預測,而是
在於警告。對於人類的種種失敗和愚行,他十分氣惱。其中最最令他氣惱的,莫過於他
人曾深受其苦的英國社會階級制度,這種制度把人們畫分為無所是事的富人以及飽受剝
削的窮人,富人們享受藝術和美感的精緻,然而窮人卻淪落在無知和醜陋之中。威爾斯
警告他的讀者,尤其是那群英國上流社會的讀者,存在他們社會裡這股巨大的不公不義
,正將他們全體導向災難。他的故事告訴讀者,假若你們還是繼續這樣走下去,你們的
結局將會是,把人類一分為二,獵物與獵者:當艾洛伊族(Eloi)在陽光下載歌載舞之
際,莫洛克族(Morlocks)卻在地底忙著照管眾機器的運轉;艾洛伊族由於太過慵懶,
逐漸喪失了他們的智力以及工作能力,而莫洛克人則負責看顧這批昔日的同胞,就像看
顧牛群般,把他們當成肉品來源。
我們無法估算出,威爾斯的作品對於英國社會史直接造成的影響有多大。二次大戰期間
,當我以科學家身分在英國皇家空軍擔任科技顧問時,我的長官史密德(Reuben Smeed)
為我們的工作績效擬出一條準則。史密德準則是這樣說的:你可以把某件事搞定,或者
是去攬那件事的功勞,但是你沒法兩者兼得。為了要有效地影響政策或是改變社會,你
最好能讓高居上位的當權者,把你的主張據為己有。因此,你永遠沒法得知,你個人的
影響力究竟是不是關鍵性的。就拿威爾斯的例子來說,我們都知道,《時光機器》一上
市就轟動,而且威爾斯本人也躍居英國社會路線最暢銷的作家達許多年之久。威爾斯和
他那群「費邊學社」(Fabian Society)的友人,不厭其煩地一再宣導社會正義的理想
。我們曉得,在威爾斯活躍期間──自一八九五年出版《時光機器》,到他於一九四六
年過世為止──由於英國統治階層終於發展出社會良心,英國社會裡的不公不義狀況也
逐漸有了轉機。然而我們也知道,自從威爾斯過世後的五十年期間,英國又漸漸逆轉回
一個極不公平的社會階級制度,不公平的嚴重程度,簡直就和威爾斯年輕時奮力抗爭的
社會時況,以及他在小說中大力反諷的背景相若。基於這項證據,我認為,雖然史密德
準則很有道理,我們還是可以把英國社會在威爾斯生前的改善,歸功於他。
在《時光機器》中,威爾斯傾入了他個人主觀上的憤怒以及他在科學上的客觀,同時也
傾洩出他對人類個體的同情諒解以及對於人類整體的不諒解。他是第一位把筆下擁有七
情六欲、各種性格的人物,置入生物演化大框架中的小說家。在他看來,人類這個物種
就像是一場缺陷深重的生物實驗,即使沒有遭逢外界災難,也很容易因為內在的弱點而
覆亡。二十世紀的慘痛歷史使得威爾斯的見解依然流行。
小說的結尾饒富哲學傷感意味。在陳述過時光旅行者恐怖、退化的故事後,時光旅行者
本人也和他的機器一塊兒消逝無蹤,然後小說旁白者開始反省自身旅程的意義。「對我
來說,未來依舊是一團漆黑和空白──是一大片無知,只在偶然幾個地方由於他的故事
所留下的記憶,而閃著光芒。至於陪在我身邊、帶給我安慰的,是兩朵奇特的白花──
如今它們已枯萎、發黃、扁平且易碎──它們見證了一件事:即便心靈和力量都已消逝
無蹤,感激和相互的溫情卻可以始終長存人心。」《時光機器》的結尾,超越了暴力以
及一般科幻小說經常出現的劇變場面,正如同《李爾王》的結尾,超越了《馬克白》及
《哈姆雷特》屍橫遍野的最後場景,而邁入更深沈的安寧境界。就藝術家而言,威爾斯
和莎士比亞一樣多產,而且也幾乎同樣多才多藝。和莎士比亞相同,他也寫悲劇、喜劇
及歷史。和莎士比亞不同的是,他先從悲劇開始,然後進入喜劇與歷史。其他天分不如
威爾斯高的作家,也曾撰寫過一些對未來憂心的作品,但是就藝術成就而言,再沒有一
部能及得上《時光機器》。
自威爾斯之後,我們已有超過百年的科學知識等著我們去學習,已有超過百年的歷史等
著我們去省思。我們從科學和歷史中學到了一課:未來是無法預測的。即使威爾斯受過
生物學家的專業訓練,也從未想像到,就在他死後不久,一連串的發現竟然創造出分子
生物這項新科學,而且還在人類邁入下一千年之際,宰制了整個生物學界。威爾斯在他
的著作《歷史大綱》(Outline of History)中,將民族主義的象徵稱為「十九世紀的
部落神明」,但是他並沒有想到,這類部落式忠誠的遺跡竟然會留存到二十世紀末,而
還醞生出更深的仇恨與惡意。當威爾斯企圖預言未來時(他晚年經常這麼做),通常就
會失敗。但是當他自由幻想未來世界,利用身為小說家的技巧來擴張我們的視野,並提
醒我們所肩負的責任時,他的成就卻是光燦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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