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 言
張載(橫渠,1020-1077)提出「變化氣質」的學說,這個學說被視為
理學家很重要的工夫論語言。「養氣」是孟子提出來的重要理論,但程頤
(伊川,1033-1107)對此一理論非常重視,他認為孟子大有功於後世的一項
業績就是後者提出了「養氣」論,1 二程兄弟對這個理論發揮得亦相當徹底。
至於「觀聖賢氣象」則是理學家特別表彰出來的一套理論,它混合了美學品
味與道德判斷,其內涵頗為特殊。筆者認為這三套理論關係極為密切,它們
彼此相互指涉,可以視為北宋時期儒門工夫論的論述。它們的理論都要建立
在形、氣、神一體的身體觀之上,也都預設先驗的本心與經驗性的文化價值
之互動。
二、變化氣質
我們先看張載如何談「變化氣質」:
為學大益,在自(能)〔求〕變化氣質,不爾〔皆為人之弊〕,卒無所發明
,不得見聖人之奧。故學者先須變化氣質,變化氣質與虛心相表裡。2
變化氣質。孟子曰:「居移氣,養移體」,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居仁由義
,自然心和而體正。更要約時,但拂去舊日所為,使動作皆中禮,則氣質自
然全好。禮曰:「心廣體胖」,心既弘大則自然舒(大)〔泰〕而樂也。3
這兩段話大概包含下列的意思:(一) 為學的「大要」在於「變化氣質」。
(二) 變化氣質的方式有二:1. 以禮規範身心,動作皆中禮;2. 它與「虛心」
相表裡,亦即「虛心」可「變化氣質」,「變化氣質」亦可「虛心」。
第一個問題︰為什麼「變化氣質」這麼重要?順著這個問題,我們問它
的前提︰「氣質」是什麼?「變化氣質」所以變得這麼重要,正因此工夫和
成聖的目標息息相關。而學者所以要特別用心,乃因氣質極難變化,此事牽
涉到張載對於人格的形成和今人理解者大異其趣。簡單的說,張載所說的
「氣質」,即是「氣質之性」,氣質之性是經驗性的人性,它近於經驗科學的生
理學或心理學所界定的人性,傳統的用語則為「氣性」、「才性」這類的意
思,它涵蓋的範圍遠從構成存在物質底層的氣,以至高等生物的感官知覺,
無不可歸屬於「氣質之性」。荀子說:「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
禽獸有知而無義,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王制篇〉)除了「有
義」這點姑且不論外,水火、草木、禽獸與人具有的這些特性,都是「氣質
之性」。換言之,我們不能只是將道德哲學語彙的「氣質之性」視同一般的道
德概念看待,它最起碼包含「生命」與「存在」這兩個層次。張載說:
氣質猶人言性氣,氣有剛柔、緩速、清濁之氣也,質,才也。氣質是一物
,若草木之生亦可言氣質。4
「氣」是存在物共同的底層,「質」是「氣」進一步的凝聚。凡「物」皆是氣
之聚,所以「物」必有氣質,草木也有氣質。連草木都有氣質之性,草木之
上的動物與人當然更有氣質之性。
張載探討氣質之性,不只是將萬物當作現象學式的「存在位階」之排
列,他對萬物還有種本體宇宙論的說明。張載在他的代表作《正蒙》的第一
篇〈太和篇〉破題即說:
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盪、勝負、
屈伸之始。
天地之氣,雖聚散、攻取百塗,然其為理也順而不妄。氣之為物,散入無形
,適得吾體;聚為有象,不失吾常。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
萬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5
天地萬物由氣組成,這是晚周儒道諸子的通義,張載明顯的取法於《易
經》。依據這種本體宇宙論的解釋,一切的存在皆是「氣」之生成變化的結
果。聚,則為物;散,復化為氣。氣聚為物,則有氣質,氣質則有特殊的結
構,植物、動物、人,層層不同。植物、動物的不同,大體是類屬的不同;
人的不同,則是個體的不同。簡而言之,氣質代表的是差異性原理,是限制
性原理,是渾沌流動的氣之落實原理。
「氣不能不聚為萬物」,由此而有「氣質」,這是「氣」概念的一個重要面
相。但「氣質」此二字既然由「氣」與「質」字組成,「氣」是超越「物」
之外的統一原理,而且,它必然涵有感通、變化的性質,晚周儒道諸子,對
此皆無異議,張載說:「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
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來,則深於《易》者也。」6 此段話
是張載對《易經》一書的根本宗旨的解釋,但也是他解釋「性命之學」的究
竟之談。在張載徹底的體用論的架構下,超越的本體(太虛)與其發用(氣)
乃是一體的兩面,而且兩者永遠處在動態的統一、生生的創化之中。在這種
動態的統一的世界圖式中,萬物同時參與大化的流行。因為既然說到「氣」,
就不可能有界限,就不可能不感應,就不可能不與存在界的任何事物有種內
在的共享關係。這種機體的世界觀被視為世界的實相,也是學者當體證的目
標。
「氣質」或「氣質之性」因此隱藏了雙重的構造,就經驗層而言,「氣質
」是氣的落實化,它是限制性的原理。但我們如就「氣質」此概念作本體宇
宙論的分析,它事實上又是建立在道氣一如的「氣」之基礎上。所以任何的
「氣質之性」原則上都帶有「氣」所含攝的感通、生生之作用。張載說:
太虛為清,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反清為濁,濁則礙,礙則形。7
此語可視為作為本體的「太虛」之落實過程,太虛無形,具足妙用,這是本
體論意義的「始源」狀態。它一落實即「濁」,即有「礙」。但這樣的落實是
不可免的,萬物皆然,人亦然。問題是:萬物皆有氣質,這樣的氣質構成它
們的本質,它們的本質就是它們的存在。但人不同,萬物之中只有人有機會
擺脫氣質之性的限定,他可以體證到自己另有一超越的本來面目。
這種超越的本來面目或超越的本來自己,張載稱之為「天地之性」,他
說: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8
從本體宇宙論的觀點看,氣質之性是個體(「形」)的原則;從工夫論的觀點
看,天地之性則是人的本性的徹底恢復。氣質之性一方面成就了個體,但一
方面也阻礙了個體人與理想人之間的溝通。「變化氣質」即是要轉變「氣質」
具有的凝滯性格,回到原初最清通的狀態。
「用氣為性」是中國思想的老傳統,漢代尤為大宗。張載說:「湛一,氣
之本。」「天本參和不偏」「利者為神,滯者為物。」張載以湛一、中和、清
通界定最高品質的「氣」,這種想法無疑受到漢代以下氣論傳統的影響。劉劭
《人物志》〈九徵〉說:「凡有血氣者,莫不含元一以為質,稟陰陽以立性,
體五行而著刊....凡人之質量,中和最貴矣!中和之質,必平淡無味。故能
調成五材,變化應節。」9〈體別章〉說中庸之德的性質為「變化無方,以達
為節。」中和或中庸之質的聖人,其性中和、清通、變化(「達」)、平淡,這
些屬性無疑與張載描述的勝義之氣相近。然而,兩者最大的不同,在於劉劭
是原氣論的立場,他從氣化宇宙論的觀點界定人性;而張載則是體用論的論
述,這種論述一定預設「本體」或「體證」的前提。我們知道:從《易傳》、
《中庸》以至張載、熊十力(1884-1968)的體用論,都強調體用一如,本體
的功用即可用「神」或「氣」形容之。換言之,「氣」可上下其講,其勝義
即為本體之作用;其經驗層意義,則指構成萬物的形構之性的形下之氣。張
載的「氣」字縱貫而下,所以二義兼備,但以前者為主。
張載的變化氣質,乃是要轉化濁滯之氣,清通至極,道氣同一,個體性
的氣質之性全化為普遍性的天地之性。這是種逆反宇宙自然生化的歷程,學
者如要成聖,他必須在自然產物的氣質之性上面下功夫,轉化之,清通之,
最後恢復到本體論意義的始源狀態,用傳統的術語講,也就是先天的狀態。
「變化氣質」絕不是文化美學之事,它必須體現到學者的體表,深入到學
者的氣性,讓全身形氣神結構的任何不自覺的成分,都徹底的加以轉化,這
是極艱鉅的工程。但張載一再強調,學者可以「德勝其氣」,因此,「性命於
德」,因為任何人都有「天德良知」。張載將「天德良知」與「聞見小知」作
對照,此一對照到了南宋朱子後學,即變為「德性之知」與「見聞之知」的
對比。10「天德良知」是「誠明所知」,是來自於超越性體的直覺之知,它的
地位類似於佛教的般若智或道家的玄智,它們都是一種無分別識、直入先天
層次的直覺之知。但儒家因為強調承體起用、性氣同流,所以天德良知施用
的範圍起自當下的一念靈明以至終極境界的知性知天,這樣邈遠的行程與遼
闊的世界,無不在此良知的籠罩之內。
天德良知不是設準,它是種呈現,它一呈現即帶動內在生命的震動,亦
即帶動氣的流行,這種心氣同流的良知作用絕不是現象學意義的意向性,更
不是笛卡爾強調的不佔空間的思慮作用。天德良知是超越的道體在人身上的
縮影,它是內在於形氣層內的道德生命原則,這樣的良知不斷衝擊形氣、轉
化形氣,一步步使自然意義、生物學╱生理學意義的生命體現更高層的道德
蘊含,這就是「性命於德」。由於張載的天德良知是天命下賦予人,但又與自
然生命同體的性體作用,所以它不但不受氣質限制,而且,它還可轉化氣
質。《正蒙》〈誠明篇〉說:「天所性者通極於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
所命者通極於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這段名言揭示儒者的道德意識超
越於氣性與命此雙重的限制原則之上。人之為人,他必然要受限於他的氣
質,他也必然受限於周遭環境、家庭因素、時代背景綜合而成的命運之限
制,前者是「此在」(Dasein)生理層的括弧,後者是「此在」一生行為的括
弧。氣質與命運是「此在」存有論的架構,絕不可逃。但張載主張:絕不可
逃,並不表示不可超越。天德良知帶著生命的動能不斷衝擊氣質,正顯示頑
強的氣質之性並非是決定性的限制。張載說:除了「死生修夭」這樣的氣之
限制是不可逆轉的以外,沒有什麼氣是不可轉化的。11
「變化氣質」的終點在哪裡?我們前面引文說「變化氣質與虛心相表
裡」,換言之,心虛的工夫到那裡,變化氣質的程度也就到了那裡。但「虛」
是沒有止境的,真正的「虛」是道體之屬性,張載在《正蒙》首篇,即以
「太虛」一詞形容本體,「虛」字可用於形容道體,亦可用來形容聖人詣道之
境界,所以說聖人「無所不感者,虛也。感即合也,咸也。」「至虛之實,實
而不固」,「太虛者,氣之體。氣有陰陽,屈伸相感之無窮,故神之應也無
窮;其散無數,故神之應也無數。雖無窮,其實湛然,雖無數,其實一而
已。」(〈乾稱篇〉)這裡所說的「虛」皆可指涉道體與聖人境界。太虛即道,
根據道氣不二的體用論架構,則萬物皆依此道而保合自體,亦即萬物皆在此
道的流行發用當中,連人身亦然,所以說:「虛則事物皆在其中,身亦物
也。」(《經學理窟》〈學大原上〉)若此之言,乃張載著作中俯拾可得之常
談。以無窮之太虛、太空、宇宙形容道體之不落時空數量,這也是中國體驗
哲學常見的手法。
張載相信工夫所至,氣質亦變。此心擴充至極,與太虛同體,則氣質可
化為神,湛一清通,毫無渣質,這是「變化氣質」的終點站。然而,氣質真
的可以完全透明化嗎?天德良知徹底朗現,此身亦跟著生色睟面時,身體此
道德意識的載體真的可以變成完全沒有阻力的導體,個體性的天德良知真的
剎時變成獨立無倚而永恆自若的道體之自我展現嗎?張載談變化氣質的另一
方法是透過「禮」的檢束與薰陶,很明顯的,張載主張先天的心學工夫與後
天的「以禮化氣」工夫兩者不可偏廢,準此,「禮」與主體的建構究竟又有
什麼關係?這些問題我們留待第四節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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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程子曰︰「孟子有功於聖門不可勝言....仲尼只說一箇志,孟子便說許多
養氣出來。只此二字,其功甚多。」又曰︰「孟子性善養氣之論,皆前聖
所未發。」引自〈孟子序說〉,趙順孫編纂,《四書纂疏‧孟子纂疏》(
臺北︰新興書局,1972),頁4。
2 《經學理窟》〈義理〉,《張載集》(臺北:里仁書局,1979),頁274。
3 《經學理窟》〈氣質〉,《張載集》,頁265。
4 《經學理窟》〈學大原上〉,《張載集》,頁281。
5 《張載集》,頁7。
6 《正蒙》〈太和篇〉,《張載集》,頁8。
7 同上註,頁9。
8 《正蒙》〈誠明篇〉,《張載集》,頁23。
9 劉劭,《人物志》(臺北︰世界書局,1955),頁1。
10 最早提出「德性之知」與「見聞之知」對比的學者,可能是朱子的學生陳
埴,參見拙作,《儒家身體觀》(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1996),頁364-366。
11 《正蒙》〈誠明篇〉云:「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故論死生,
則曰:『有命』,以言其氣也。語富貴則曰:『在天』,以言其理也。」
此是一說。但張載又相信:「盡性然後知生無所得,則死無所喪」(〈誠
明篇〉)「知死之不亡者,可與言性矣!」(〈太和篇〉)如果不從時間
的長短、而是從「天地之性」這樣的視野界定生命,則「體道」(悟性、
復性)即可上下與天地同流,進入不死不生之境。因此,「死生修夭」未
嘗不可超越。「超時間的永恆生命」乃理學家生命觀的共識,此義當撰文
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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