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養 氣
張載的「變化氣質」之說,大抵為理學家所接受,程朱言之尤詳,但他
們較常用的語言是「養氣」。《河南程氏遺書》卷18 有四段文字,連續探討
「養氣」、「變化氣質」的理論,透過這四段文字,我們可以看出程頤與張載
對「變化氣質」或「養氣」的側重點有何不同。首先,有學者問:「人語言
緊急,莫是氣不定否?」程頤回答道:
此亦當習,習到言語自然緩時,便是氣質變也。學至氣質變,方是有功,
人只是一箇習。12
言語緊急是外顯的生理狀況,但程頤認為這種生理的現象反映了精神的向
度,這自然是「言為心聲」、「志以定言」的老傳統論述。程頤接受了傳統
「氣以實志」的觀點,13 認為「言為心聲」,其關鍵在言語內在的「氣」到底
是什麼樣的模態。氣與言有種對應的函數關係,氣粗暴則語言緊急,氣平和
則語言平緩。依據這種「語言有機論」的想法,語言不是工具,不是意識用
來表達其內涵的媒介,而是語言與意識,更正確的說,乃是語言與形氣神的
模態一齊呈現,沒有脫離形氣神向度的語言這一回事。
語言的問題相當複雜,程頤上述所說顯然重點不在語義學層次,而是在
語音所表現出來的生命形態,但此語音與語義事實上又無法分開。從「氣,
體之充也」著手,我們知道語言既然可以視為生命的表現,所以氣與語言必
然有對應的關係,但不只如此,它與身心的表現也有種對應的關係,且看底
下所說:
欲知得與不得,於心氣上驗之。思慮有得,中心悅豫。沛然有裕者,實得也
。思慮有得,心氣勞耗者,實未得也,強揣度耳。14
「思慮有得」不是泛泛之論,依據程頤格物窮理的架構,「有得」必須要「真
知」,而「真知」必然要「體知」,亦即其「知必須與生命的構造合而為一」。
學者如果真有此知,那麼,他在外在的形氣與內在的心氣上都可見出真章。
程頤解釋人獨處一室,或行闇中,為什麼會驚懼時,他說道:
只是燭理不明。若能燭理,則知所懼者妄,又何懼焉?有人雖知此,然不免
懼心者,只是氣不充。須是涵養久,則氣充,自然物動不得。然有懼心,亦
是敬不足。15
此條資料與底下這則資料所說,兩者可相互發明。有學生問他:如何才能不
畏懼鬼神,程頤答道:
須是氣定,自然不惑。氣未充,要強不得。16
「驚懼」、「疑惑」是負面的情緒,程子的解釋將「氣」引了進來,如果氣充
實了,自然就不會有這些負面性的情緒。但氣要充實,其前提當是學者必須
見理正確,而且涵養本源,知敬交長,虛欠自去。我們比較這幾條資料,不
難發現:程頤就像多數的儒者一樣,不認為有脫離形氣向度的情緒、情感這
一回事,學者的情感所以會驚懼不安,乃因其氣不充。如果氣充的話,學者
的精神狀態自然會好轉。心理的狀態與氣有極密切的關聯,氣、情感、形體
之間的性質是連續性的。程頤雖然分析的性格特強,但在身體觀方面,他仍
然相信形、氣、神一體的機體理論。
既然氣會影響到生理與心理的表現,所以學者從事道德實踐,當務之急
當然必須先得轉化氣質。程頤的形上學側重理的存有的本體論模式,其模式
與張載強調本體宇宙論的方式不同。然而在「理氣」二分的架構下,程頤依
然將氣視為限制性原理、特殊性原理,宇宙間所以有飛走潛伏,動作云為,
完全是「氣」的作用所致。「氣」是泛存有論的語彙,它用以解釋一切的經
驗現象,但也用以解釋人格的構造。他說:「性出於天,才出於氣,氣清則
才清,氣濁則才濁。」17「(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只是言氣質之性,如俗
言性急性緩之類,性安有緩急?此言性者,生之謂性也。」18 儒學傳統中,
最早劃分氣質之性與超越之性(或言天地之性,或言性)乃是張載與程頤,
他們兩人所理解的「氣質之性」,其內涵大抵相同。兩者皆強調構成人格的
「性」是特殊性的,它一定具有特殊的輕╱厚、清╱濁、緩╱急、內向╱外
向、陰柔╱陽剛的傾向,這些複雜的傾向籠統說來,皆是氣化的自然產物。
但隨著個體的成長,這些先天的氣性和來自經驗的種種薰染、學習、交加混
合,每個人的性格可以有更分殊性的發展。只要氣性的概念一成立,即沒有
任何兩件事件、行為、物項是相同的,更不用說人了。
然而既然由「氣」界定「性」,而有「氣性」或「氣質之性」一詞,則
「氣」此概念蘊含的變化、轉換、感通的性格也必然蘊含在「氣質之性」的概
念中,「氣質之性」不會是沒有窗戶的封閉性原子。所以就像我們前文業已
說過的「氣質之性」具有雙重的結構,它的主要結構是種限定的結構之理,
它一方面用以形成「個體」的概念,同時和「他者」即有一區分。但在此主
要結構底層,它仍潛藏具有流通、感應的性質,換言之,它與「他者」具有
交換、流通的作用,所以它的「個體性」原則上處在隱微而不斷的變化當
中,所有的「氣質之性」都彼此分享共同的流動性成分,問題是如何撞擊或
喚醒這些成分而已。
程頤的「養氣」與張載的「變化氣質」之說,可以確定是同一系統下的工
夫論。但在此同一系統下,兩者的用語有別,這也顯示兩者的偏重不同。張
載的「氣」是體用論格局下的概念,它與本體是詭譎的同一,所以張載強調如
何轉化它的性質,使氣由「沉濁」變為「清明」。程頤的氣是形而下的,它與
形上之理雖亦可說不雜不離,沒有無理之氣,也沒有無氣之理,但就本質而
言,「理生氣」的「生」其意義相當薄弱,它比較接近「指導」、「轉化」的
作用,所以程頤強調氣要接受理或道德意識的指導,我們且看底下的論述:
心之躁者,不熱而煩,不寒而慄,無所惡而怒,無所悅而喜,無所取而起。
君子莫大於正其氣,欲正其氣,莫若正其志。其志既正,則雖熱不煩,雖寒
不慄,無所怒,無所喜,無所取,去就猶是,死生猶是,夫是之謂不動心。19
程頤這裡的說法當然繼承孟子的養氣理論而來。孟子在著名的〈知言養氣〉
章提出一連串跟身心修養有關的重要論點,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道德意識
與形氣密不可分,真正符合人性本質的道德意識會帶動氣的流行、充實、飽
滿;而真正圓滿充實的形氣也要配合道德意識,它才可以充分的完成自己。
自我完成的氣是浩然之氣;自我完成的形軀是踐形。程頤的養氣論大體承襲
孟子,這是毫無可疑的。我們從他特別表彰孟子養氣理論的重大貢獻,20 亦
可略窺箇中消息。
問題是在「志」的內容,程頤既然嚴分理氣,而且此劃分是他的思想的
最基本設定,他的養氣論自然不能不受到「理」,尤其「格物窮理」觀念的制
約。當他的學生問他:「必有事焉,當用敬否?」他回答道:「敬只是涵養
一事。必有事焉,須多集義。」學生又問:「敬義何別?」程頤回答道:
敬只是持己之道,義便知有是有非。順理而行,是為義也。若只守一箇敬,
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且如欲為孝,不成只守著一箇孝字?須是知所以
為孝之道,所以侍奉當如何,溫清當如何?然後能盡孝道也。21
孝,要知「所以為孝之道」。然,要知其所以然,這是典型的程朱「格物窮理」
的表達方式,在事事物物上面,都可體證出其所以然的「理」與所以應然的
「義」。程頤的「集義」,其實是不斷的格物窮理,這是漫長積累的工夫。他答
覆學生「人敬以直內,氣便能充塞天地否」的問題時,即說道:
氣須是養,集義所生。積集既久,方能生浩然氣象。人但看所養如何,養得
一分,便有一分,養得二分,便有二分。只將敬,安能便到充塞天地處?22
程頤任何的工夫理論都不可能脫離格物窮理的架構,養氣亦然。朱子後來更
將〈知言養氣〉章的「知言」與「養氣」視為彼此相互補充的概念,他解釋
的「知言」,實即為「格物致知」。朱子強調:學者要達到「豁然貫通」的終
點站前,他必須先走上暫時曲折的求義於外的路,最後,學者才會恍然大
悟,原來這些「理」、「義」原本也是吾心固有的。這種被喚醒的道德心才有
道德指引的作用,而且才可以引發道德的動能(氣),最後匯成塞乎天地之間
的浩然之氣。朱子這些觀念當然是從程頤這邊得到的。23
我們上面引用兩條資料,程頤都說:「敬」只是持己之道,它的地位似
乎不高,事實上絕非如此,程頤「養氣」工夫中,「涵養須用敬」絕對是極
重要的一環。儒門中人無人會反對「敬」在修身或修心工夫中的關鍵地位,
但比較之下,程頤對「涵養須用敬」此一法門尤為看重。因為程頤重視的是
薰習的漸教工夫,所以體氣的凝聚、心思的集中、行為的專一,這點點滴滴
的工夫都是不可少的。「『聖人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
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氣無不和,四靈何有不至?此體信達順之
道。」24 修身到可以參贊天地,氣無不和,這是極高的境界,也是「養氣」
工夫所希求的最高層次。「上下一於恭敬」指的是全身之凝聚莊敬,精神流
貫手足四肢,它對「養氣」絕不是不重要的。
「主一之謂敬」,這樣的「敬」字貫穿動靜。但在過程中,程頤強調靜態
的涵養是不可少的。我們都知道:靜坐會成為儒門的重要工夫,二程是首倡
者。理學家說的靜坐,不一定結跏趺,不一定觀想,不一定守竅、數息,但
理學家也不一定反對這些來自養生家或方外之士的訣竅。理學家較少參話
頭,但同樣值得體玩的是,二程除了提出靜坐一說外,他們還要門生「觀喜
怒哀樂未發前氣象」,這樣的觀字很值得體玩。其方法大致在有意無意之間,
不可沉睡,亦不可擾亂生命內在的生機流動。「觀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不
一定只是涵養的工夫,但如果學者沒有先經過心靜理明,一氣湛然的階段,
他不可能更進一步觸摸到性天交界的境界。
「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是程頤思想的總綱領,此一聯語恰好也足以
提契他的養氣論。大致說來,學者平日即需涵養此心清明,這是打底的工
作。但如果只是涵養,這樣的修養概念仍是抽象的,因為它無法在具體的時
空中辯證的發展,所以程頤大聲呼籲:一定要格物窮理,由理知義,由義裁
事,此心才會具體的流動,代表生命力的氣也才會滋長茁壯。就養氣理論而
言,「涵養」與「集義」應當是並行不悖,而且是交互支援前進的法門,這
樣的結論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我們看程頤的養氣論,似乎很少見到「悟本體以化氣質」這樣的論述。
我們如果將程頤的理論和禪宗、王學,甚至和程顥相比,他的「漸教」色彩
是極顯著的。學者必須時時格物窮理,時時涵養以敬,時時處事以義,理、
敬、義這些德目不斷在主客體間返復流動。然而,為什麼「集義」會生「浩然
氣象」呢?主體在實踐的過程中到底產生了什麼隱微的內在變化?談及此,
我們不能不考慮「真元之氣」之說,因為這個概念牽涉到氣有幾種?我們「養
氣」到底要養什麼樣的「氣」?我們不妨看底下這則頗具爭議性的文字:
真元之氣,氣之所由生,不與外氣相雜,但以外氣涵養而已。若魚在水,魚
之性命非是水為之,但必以水涵養,魚乃得生爾。人居天地氣中,與魚在水
無異。至於飲食之養,皆是外氣涵養之道。出入之息者,闔闢之機而已。所
出之息,非所入之氣,但真元自能生氣,所入之氣,止當闢時,隨之而入,
非假此氣以助真元也。25
程頤是最早提出真元之氣概念的理學家,如果我們對理學或儒道兩家的
修煉傳統不至於太陌生的話,不難了解程頤這裡所說的「真元」或「真元之
氣」,實即「先天之氣」或「元氣」的意思,它是種作為生命根源的動能,自
翕自闢,不假智力,亦不假外氣,26 它與邏輯形式的氣之依據全無關係。27
筆者認為可以的,事實上由先天之氣往上逆證性天之奧,這是東方體驗
思想常見的模式,王陽明將良知與元神、元氣並提即是一例。程頤在另外一
處亦提到「人氣之生,生於真元;天之氣,亦自然生生不窮。」28 這樣的語
言蘊含了體用論的氣息。從體驗哲學的角度考量,程頤這些理論原則上可以
和張載「大其心以變化氣質」或陸王「明本心以變化氣質」的工夫相容,這
也是承體起用的工夫。換言之,程頤的養氣論不是不可以有兩條路線,主軸
是漸教的集義、主敬以養氣;副路線是本心的推拓擴充,這兩條路線在實踐
上或可並行,但在理論的解釋上必須做更嚴密的整合。程頤似乎未曾嚴格的
解決此一難題,雖然他是理學家中少見的邏輯性格強的人物。
「真元之氣」連帶地給我們帶來一個問題,從《楚辭》〈遠遊〉、《河上公
老子注》、《周易參同契》以下,學者在人身上尋找先天之氣,藉以養生、治
病、甚至長生、悟道,這已是個大家耳熟能詳的工夫路線,但程頤雖然是最
早提出真元之氣之說的儒者,他對「先天之氣」的工夫路線,卻又分外的保
守:
胎息之說,謂之愈疾則可,謂之道,則與聖人之學不干事,聖人未嘗說著。
若言神住則氣住,則是浮屠入定之法。雖則養氣猶是第二節事,亦須以心為
主。29
他批判有些學者以煉氣養生為終極目標根本枉用工夫,但如果「神住氣住」、
「胎息」為的是「有助於道」,就像「閉目靜坐」有助於「養心」,程頤大概不
會反對。30 然而,煉氣、養氣對方外之士,尤其道教人士而言,原來即與個
人的長生願望有關,因此,儒者如何在倫理學意義上避免煉氣助長長生之
風,這是個棘手的問題。其實也不止「煉氣」,程頤提倡的「靜坐」法門,同
樣也有說與不說間,此心千萬難的困惑。
後儒對獨立於養心之外的養氣工夫,以及對心體與「真元之氣」的關
係,有更進一步的探討。作為理學奠基人物的程頤雖然對此問題相當慎重,
甚至遲疑。但此一工夫論既然有內在的某種傾向,它到時還是會發出來的,
它不以首倡者的意志為依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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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第1 冊,頁190。理學家往往視
語言為精神的外顯,此類言論甚多。如底下我們還要談到的陳白沙即有
話云︰「學者先須理會氣象,氣象好時,百事自當,此事最可玩味。言
語動靜便是理會氣象地頭,變急為緩,變激烈為和平,則有大功。」《
陳獻章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上冊,頁159。
13 《左傳》昭公九年條有言:「氣以實志,志以定言,言以出令。」《左
傳》(臺北:藝文印書館,1959,《十三經注疏》本),卷45,頁9。
14 《河南程氏遺書》,卷2 上,《二程集》,第1 冊,頁16。
15 同上註,卷18,《二程集》,第1 冊,頁190。
16 同註15。
17 《二程集》,第1 冊,頁252。
18 同上註,頁207。
19 《二程集》,第1 冊,頁321。另參見頁162 所說:「志,氣之帥。若論
浩然之氣,則何者為志?志為之主,乃能生浩然之氣。志至焉,氣次焉
,自有先後。」
20 程頤說:「孟子有功於聖門不可言。如仲尼只說一箇仁義,『立人之道
曰仁與義。』孟子開口便說仁義;仲尼只說一箇志,孟子便說許多養氣
出來;只此二字,其功甚多。」《二程集》,第1 冊,頁221。
21 《二程集》,第1 冊,頁206。
22 同上註,頁207。
23 我們且看《二程集》,第1 冊,頁206 所說:「方其未養,則氣自是氣
,義自是義。及其養成浩然之氣,則氣與義合矣!本不可言合,為未養
時言也。如言道,則是一箇道都了。」
24 《二程集》,第1 冊,頁80-81。
25 同上註,頁165-166。
26 我們且看高攀龍(1562-1626)的解釋:「真元之氣,生生無窮,一息不
生,便死矣。草木至秋冬凋謝,是霜雪一時壓住,彼之生生,無一息之停
也。不然,春意一動,其芽何以即萌。人之爪髮即草木之枝葉也,飲食是
外氣,不過借此以養彼耳。其實真元之氣何藉乎此哉?人之借飲食以養其
身,即草木之滋雨露以潤其根。」《高子遺書》(臺北:商務印書館,
1983,四庫全書本),卷5,頁14。高攀龍的解釋是行家之言,這種解悟應
當和他本人身處修煉團體之中,自家又有長期調息、靜坐、悟道的經驗有關。
27 馮友蘭(1895-1990)將「真元之氣」解釋成柏拉圖及亞里斯多德所說的
matter,它是「絕對底料」,這樣的「絕對底料」是邏輯底觀念,與實物不
相關。他還說:「真元之氣」這種概念是「私名」,程朱沒有弄得很清楚。
參見《新理學》,《三松堂全集》(洛陽:河南人民出版社,1986),頁46
-50。馮友蘭自是通人,但他解「真元之氣」,卻出奇的離譜。「真元之氣」
既然能生發氣息,如果我們不將它定位在形下的氣之層的話,難道它可以往
上提嗎?
28 《二程集》,第1 冊,頁148。
29 《二程集》,第1 冊,頁49-50。
30 程頤談及其高弟呂大臨(字與叔,1040-1092)亦有類似的語言:「呂與叔
以氣不足而養之,此猶只是自養求無疾,如道家修養亦何傷,若須要存想飛
昇,此則不可。」同上註,頁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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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貢欲去告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論語 八佾第三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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