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觀聖賢氣象
如果「養氣」與「變化氣質」的工夫是種具體的呈現,這樣的工夫意味
著「道德」不能只是所謂的精神之事,它必然有形體的表徵,也必然有氣息
的潤澤,形氣神三者一體呈現,而且是同層次的構造,由此即有「觀聖賢氣
象」。
二程兄弟個性不同,但皆善言聖賢氣象,他們判斷聖賢氣象層次高低的
標準亦大體相同,我們且看底下三則資料:
1. 孟子有功於道,為萬世之師,其才雄,只見雄才,便是不及孔子處。人
須當學顏子,便入聖人氣象。31
2. 仲尼,元氣也;顏子,春生也;孟子,并秋殺盡見。仲尼,無所不包;
顏子示「不違如愚」之學於後世,有自然之和氣,不言而化者也;孟子
則露其才,蓋亦時然(一作焉)而已。仲尼,天地也;顏子,和風慶雲
也;孟子,泰山巖巖之氣象也。觀其言,皆可以見之矣。仲尼無跡,顏
子微有跡,孟子其跡著。32
3. 問:「橫渠之書,有迫切處否?」曰:「子厚謹嚴,纔謹嚴,便有迫切
氣象,無寬舒之氣。孟子卻寬舒,只是中間有些英氣,纔有英氣,便有
圭角。英氣甚害事。如顏子便渾厚不同。顏子去聖人,只毫髮之間。孟
子大賢,亞聖之次也。」或問:「英氣於甚處見?」曰:「但以孔子之
言比之,便見。如冰與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溫潤含蓄氣象,無
許多光耀也。」33
理學家人物品鑒的範圍相當的廣,遠自三代聖人,下至當代賢哲,其人無不
有「氣象」可觀。但為焦點集中起見,我們選擇理論趣味特強的聖賢入手,
觀其氣象。上引這三條資料所品鑒的三位聖人:孔子、顏回、孟子,乃是儒
家道統中最重要的三位人物,理學家對這三人的地位大體皆無異辭,而這三
人的人格型態及被品鑒的地位之高低,背後反映了源遠流長的價值意識。
二程讚美孔、孟、顏,認為他們的道德極為高尚。他們所說的道德顯然
不是從事功著眼,顏回一生居陋巷,人不堪其憂,他不改其樂,其人可謂無
益於世,無功於民。孔、孟受到國君的禮遇,當然遠超過顏回,孔子作到大
司寇的官位,官職尤其不算小,但他們的事功一樣不算顯赫。他們被視為道
德高尚的人物,顯然與事功的效果無關,也與籠統的精神境界邈不相及。二
程是從他們的「氣象」著眼,看出他們生命境界的高低。
孔子被視為至聖,這樣的判準沒有什麼好訝異的,這是先秦以來的老傳
統。但我們看二程兄弟判斷孔子為至聖的論述,乃是他的人格顯現了一種類
似「太虛」般的境界,這點很值得留意。二程用來形容孔子的這些語言如
「元氣」、「天地」、「無跡」、「溫潤含蓄」,或說「聖人化工也」、「聖人之
言如沖和之氣也,貫徹上下」,「看其氣象,便須心廣體胖,動容周旋中禮自
然,....惟慎獨便是守之之法,聖人脩己以敬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
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氣無不和。」34 簡言之,「聖人即
天地」35,聖人即元氣。二程品鑒聖賢,其語言背後有一套獨特的天人性命之
學作支柱。
聖人配天,這是儒門接受來自原始宗教的智慧。在《尚書》、《論語》、
《史記》等書中的古帝王如堯舜等,其特性大體是「惟天為大,惟堯則之」云
云。然而,二程對聖人的禮讚雖亦可說遠紹先秦,但實質的源頭當是當時幾
位重要理學家幾乎同時推動的「性命之學」。其中,周敦頤可能是最早提出此
種聖人品鑒之學的哲人。周敦頤有套天道性命相貫通之學,《太極圖說》與
《通書》所說即是此套學問,在《通書》的〈志學篇〉,周敦頤即提出他的名
言:「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人格是有位階的,一層比一層高,一層
比一層少掉後天經驗的氣息。到了「聖」、「天」層次,道成肉身。其人格就
像孟子說的「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的聖神層次,兩者都屬
於不可思議境界,只容禮讚,擬議即乖。
聖人的氣象以天喻之,這是一義。落實來講,聖人的氣象以「中」(及其
類似的語義家族)喻之,這又是一義。「中」或「中和」被視為儒門最高德
目,這個傳統也是由來已久,而且綿延不斷。但理學家雖亦重視陰陽氣化平
衡的中和,這點他們有取於漢唐諸儒之說,但在根源意義上已有改造,因為
「中」已不再只是氣的層次,它提升到「道體」上來了。理學家對此大體皆有
共識,而周敦頤可能是較早注意到聖人的「中」之性格的理學家。他說:
「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通書》〈道〉)「惟中也者,和也,中節
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師〉)「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
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
(〈樂上〉)周敦頤和二程對「中」的領會,與漢唐諸儒之異同,不難判斷。
如果論者對「聖人體現中和之氣」尚有疑慮,我們不妨參考另一組平行
的「氣象」概念。我們都知道二程善狀聖賢氣象,但這套理論不是孤立的。
談到「氣象」兩字,我們自然會想到兩人也同樣善「觀天地生物氣象」,如
言:
1. 觀雉雛,此可觀仁。(〈遺書〉第三)
2. 靜後見萬物自然皆有春意。(〈遺書〉第六)
3. 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言其上下察也。此一段,子思吃緊為人處....,
會得時,活潑潑地。(〈遺書〉第三)
4. 人心常要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于一隅。(〈遺書〉第五)
5. 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故
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明道文集〉卷3)
6. 太山為高矣,然太山頂上已不屬太山。雖堯舜之事,亦只是如太虛中一
點浮雲過目。(〈遺書〉第三)
7.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
。(〈明道文集〉卷3)
上述這些言語雖然精簡,但韻味相當雋永。36 就字面價值而論,這些語言都
可視為理學家對自然的詠讚。但理學家詠讚自然與陶韋王孟或浪漫詩人的用
心不同,他們一定會在自然的變化中看到大化流行。天地間的事物那有比得
上大自然更能顯現道體的生生不息、天地的生物氣象呢?
「天地生物氣象」,這是自然層面的事,「聖人氣象」,這是道德層面的
事。但二程顯然看出兩者之間的一致性。如果我們接受道德與存在的二分,
則二程不免混淆了道德判斷與美感判斷。但對主流的理學家而言,「道德與
存在二分」這樣的前提是不存在的,程顥對這點反對尤力。程顥思想最大的
特色,乃是徹底的一本論,性體、心體圓融的化而為一:
1. 凡言充塞云者,卻似個有規模底體面,將這氣充實之??氣則只是氣,更說
甚充塞,如化育,則只是化育,更說甚贊?贊與充塞又早卻是別一件事也
。(〈遺書〉,第二上)
2. 言體天地之化,已賸一體字。只此便是天地之化,不可對此個別有天地。
(〈遺書〉,第二上)
3.「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其忠乎?「天地變化草木蕃」,不其恕乎!
(〈外書〉,第七)
上述這些語言是典型的圓頓之語,程明道雅言之。依據一本論的說法,所有
的現象都是道體不容自已的外顯,體/用、本/末、內/外渾然同體。所以
連「天人合一」這樣的表達方式都不恰當,因為天人來就是同一,何「合」
之有!
既然天人同一,連「合」字都用不上,所以學者只要希賢希聖希天,步
步證成,原則上,他在心上體現的境界也就是宇宙性的境界;在他身上顯現
的氣象也就是天地的氣象。魏校說:「孔門之學只是求仁。天地間氤氤氳
氳,一箇生理充滿流行於四時。而春氣融融,尤易體驗,分明吾人一箇仁底
氣象也。人能求仁,常存得箇善底意思,便與天地萬物血脈相通。胸中和
氣,自然充滿天地,好氣亦相湊泊。孔顏之樂正以是耳,夫子所以謂仁者壽
也。」37 此段話語甚美,但仁者氣象與天地生物氣象相通,此義絕非魏校的
創見,這是理學的共法,程顥與羅汝芳尤善言此義。
「天人同一」這樣的語言可以是本體論的語言,也可以是化境的語言,但
絕不可能是經驗層的現狀的語言。就現狀而言,天人一定有差距,因為人有
個體性,亦即人有氣質之性,氣質成就了「特殊性」的個體,但也妨礙了
「普遍」。顯然,天人要同一,氣質之性非得全幅轉化,與道同一不可。轉化
後的氣質之性失掉了原先來自風土、習俗、教育的質滯,它清通、直暢,完
全透明化,它是具體的普遍,它會由體質人類學與心理學意義下的個體性概
念,變成由道所滲透轉化的主體性載體。這種「具體的普遍」的概念看起來
甚為神秘,而且,就理念而言,是否「氣質」可能全透明化,聖人之性完全
不受到文化傳統與自然風土的影響,此亦可疑。但在東方體驗形上學的格局
下,形氣神的身體結構是被視為可以徹底轉化的,當意識進入深層的獨體,
徹底的展現心靈的本質(孟子稱之為「盡心」)時;氣也會由「氣質」的結構
中翻上來,進入與世界一體同遊的境界(孟子稱之為「浩然之氣」);形體也
由自然的結構體現精神的向度(孟子稱之為「踐形」)。所以合格的學者觀聖
人的形表、言語,自然可以讀出其氣象所代表的層次。而在解讀的過程,如
何「聞風興起」、「感應興起」,這更是學者論學之大事。
當理學家提出一種超越的人性(所謂的天地之性或義理之性)作為人最
高的本性,而以氣質之性作為人經驗層的本性時,如何體現超越的本性即成
了理學最核心的課題,這就是「盡心知性」或「窮理復性」的要求,這套學
問就是性命之學。它的基礎建立在形、氣、神一體的身體觀上。聖人最根本
的意義,乃是轉化經驗層的形、氣、神之身心狀態為圓融層的一體而化者,
這樣的聖人當然不是不盡社會文化的責任,然而就最核心的意義而言,「聖
人」的概念乃是指涉超越層與經驗層同質而化的最高人格,他在「此世」內
的道德活動完全由本心所滲透,而造成意義的深化。這樣的聖人性格與荀子
所說的「盡倫」、「盡制」之聖人觀,大異其趣。
二程兄弟描述聖人性格如元氣,如天地,中和平淡,渾無圭角。這樣的
標準和《人物志》所述,顯然有相通之處,這也可以說是中土觀人論人的一
個傳統。不同之處在於二程有本體論、體現論的向度,所以「聖人氣象」被
視為「人能弘道」的具體化表徵。
聖人如元氣,如天地,亦即其氣質之性「個體」的成分殊少。隨著「個
體」亦即氣質的滯濁面、或特殊面的成分增多,人格的等第亦往下降。顏回
一向被視為孔門弟子德行第一,在儒家人格排行榜中,其地位僅次於孔子。
早在《易傳》與《莊子》書中,顏回的形象已是「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
嘗復行」(《周易》〈繫辭下〉)、「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
(〈大宗師〉第六),其形軀已相當透明,全氣是理,全理是氣,造化與自我的
流通已幾近毫無阻礙。理學家將顏回這種形象重新安置在性命之學的架構
內,顏回變成了一位體道的哲人,他是道的具體化,但比起孔子,他「微有
跡」,亦即尚需自覺的實踐,而不是出自行所無事的化境。孔顏的差別,不在
其事功大小,而是在極精微隱密、深之又深、精之又精的「微有跡」上面,
亦即在最隱微的「氣」之層面上見真章。
比起孔顏來,孟子雄才大略,善於言辭辯論,極見精彩。但見精彩,即
有感性生命之發揚、躍動、凌厲,程頤說:這就有「英氣」,有「圭角」,結
果「甚害事」。為什麼有英氣,有圭角,就不會成事,只會害事,此事殊不可
解。如依《人物志》的論述,英氣、圭角只可說是偏材,其德偏而至,這樣
的性質未必不能成就事功,恰好相反,正因其人性向多偏,所以往往可創造
文學、藝術,或呈現英雄風采。最多,學者只能批評說:這樣的人格有限
制,他的事業不夠大。然而,程頤判斷的基準不同,他這種道德判斷基本上
是依照「天地之性-氣質之性」的架構而來,因為「英才」、「圭角」代表氣
質渾而未融,其自然生命淋漓通透而出,精彩處正是其不足處。
依據形氣神的身體觀,有諸中,必形諸外。所以不只聖賢氣象可以觀,
一般人的精神層次也會反映到他的體表、膚色、聲音、眸子上來,孟子的
「知人論世」學說早已預設了形氣與精神同構的想法。孟子因為強調心的感
通、感興作用,若夫豪傑之士,不要他人引導,他自可聞聖賢之風而興起,
所以孟子特重聖賢的品鑒。伯夷為聖之清者,伊尹為聖之任者,孔子為聖之
時者。「聖之清」、「聖之任」為「清」、「任」之極至,但仍見精彩;聖之
時者則無可無不可,其人格已接近於「普遍」的層次,氣質的阻礙成分絕
少。理學家觀聖賢氣象,其理路亦沿襲孟子傳統而來。
理學家品鑒前代聖賢,固然依「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的比重」而下判
斷,他們品鑒當代學者,也是沿用同樣的標準。當周敦頤被品評為「胸中灑
落,如光風霽月」;程顥被品評為「粹和之氣,盎於面背。樂易多恕,終日
怡悅。」我們不難理解:他們的地位為什麼會被擺得那麼高。「光風霽月」、
「粹和之氣」這是用來形容太虛的狀詞,也是用來形容聖人從容中道、無一絲
勉強的語彙,周、程造詣如是,他們的人格等第還能不高嗎?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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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二程集》,第1 冊,頁76。
32 同上註。
33 同上註,頁196-197。
34 同上註,頁80-81。
35 同上註,頁17。
36 這些語言大概都是出自程明道之口,但程伊川亦可讚同其說。
37 魏校,《魏莊渠集》,《正誼堂全書》(臺北:藝文印書館,1968,《百
部叢書集成》),卷下,頁16。
38 有關周、程以及其他儒者的氣象,參見朱子與呂祖謙合編的《近思錄》最
後一章〈觀聖賢氣象〉。陳榮捷編譯,《近思錄詳註集評》(臺北:臺灣
學生書局,1992),頁539-574。最近的相關研究見蔣年豐,〈品鑒人格氣
象的解釋學〉,《文本與實踐》(臺北:桂冠圖書公司,2000),第1 冊
,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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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貢欲去告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論語 八佾第三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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