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養氣與養心
張載的變化氣質與程頤的養氣,這兩種工夫的主要動能來自此心之擴充
推致,轉化形氣,這是無可懷疑的。換言之,理學的「養氣」就像孟子的
「養氣」一樣,其實質內涵皆是「養心」。心得其養,氣亦隨之,心氣和平,
舉止悠閑。然而,真的沒有獨立的養氣工夫嗎?獨立的養氣工夫對養心沒有
實質的幫助嗎?
這個問題早在張、程生前,其高弟呂與叔早已提出:「養氣」可以為
「養心」之助,程子的回答是:「敬則只是敬,敬字上更添不得。」51 有「導
氣者」問程子道:「君亦有術乎?」程子回答道:「吾嘗夏葛而冬裘,飢食
而渴飲,節嗜欲,定心氣,如斯而已矣!」52 這兩處的「程子」不知指程頤
或程顥。二程對煉氣層次的導引、養氣,評價不會太高,這是事實。然而,
我們前文已見過,如果養氣為了養身,或為了修道,程頤也不反對「養氣」
的作用。事實上,程頤的話有時候不能看得太死。程頤極反素隱行怪之風,
也反對玩弄光景,所以他的言語總不免向平實面靠攏。但如果孟子講的「志
一則動氣,氣一則動志」可以成立的話,則原則上,某種以調形氣為主、其
目的在輔助人格發展的養氣工夫,它不可能是負面意義的。最多,我們只能
說它是輔助性的工夫,不可擔任主綱。但這種輔助性的工夫,仔細思來,幫
助仍然甚大。
二程在儒家工夫論史上的一大貢獻,乃是他們提出靜坐的法門,並以
「觀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作為靜坐時參悟的架構。我們都知道:「喜怒哀樂
之未發,謂之中」此語出自《中庸》,「喜怒哀樂」是情,情感未起前的心靈
到底是諸情潛伏的潛意識狀態?還是諸情溶而為一的氣之流行狀態?或是其
「未發」可以深入到超越層的性天境界?程頤、朱子對此皆曾苦參中和,並且
和學生反覆討論。「參中和」是許多儒者在求道途中碰到的最難過的鐵關,53
但此關一過,報酬亦極大。我們的重點不在「靜坐」與「觀喜怒哀樂未發前
氣象」究竟如何,但這兩個概念都和本文「養氣」或「變化氣質」的思想有
關,所以不得不隨文涉及討論。
關聯的核心處在於心與氣的關係。喜怒哀樂是情,「情」是「心」的分
化,但情或心也是氣。朱子對心的定義是「氣之靈」,此定義甚為重要,我們
如果不考慮氣是形下或是圓融的作用這樣的歧義,朱子對於心的定義可視為
理學的通義,程朱陸王皆不例外。54 既然喜怒哀樂底層也是氣,所以參喜怒
哀樂未發前的氣象,也就是參心氣之間的關係。我們前文引程子答「導氣者」
之問,程子說自己沒有什麼修煉之術,他只是「節嗜欲,定心氣」而已。
「定心氣」其實就牽涉到「養氣」與「養心」的問題,程門的靜坐法其焦點即
集中在情感底層模糊曖昧的心氣交合處。
二程雖最早提出靜坐及「觀喜怒哀樂未發前之氣象」的方法,但兩人對
其間的細節著墨甚少。然而,他們的弟子及再傳弟子依此修行,頗著成效,
朱子的老師李侗(延平,1093-1163)就是最成功的一個例子。
李侗繼承二程-楊時(1053-1135)-羅豫章(1072-1135)一脈相傳的靜
坐法,於靜坐中觀喜怒哀樂未發前之氣象。我們都知道:只要靜坐,免不了
就要從調氣調息入手,讓呼吸與生命節奏同拍。李侗極好靜坐,靜坐之後,氣
質大變,養得個性如同冰壺秋月,一片晶瑩。他說靜坐要到達如下的境界:
解會融釋,不見所謂氣,所謂心,渾然一體流浹也。到此田地,若更分那個
是心,那個是氣,即擾攘爾。55
他的學生朱子更進一步的解釋道:「及其充積盛滿,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
地氣象,非求之外也。如此則心氣合一,不見其間。心之所向,全氣隨之。」
56 靜坐到最後,心氣同流,無法析辨,連形軀也都徹底改變其性質,生理的
結構與心氣的流行合一。在靜坐的過程中,調心與調氣恐怕都免不了。換言
之,養氣還是門獨立而有效的法門。只要儒門還想保留靜坐的傳統,「養氣」
就不可能是多餘無用的盲腸。
理學家當中,防範異端之嚴,無過於朱子。但最重視靜坐及相關法門
者,亦無過於朱子。57 朱子對先天圖、內丹、煉氣皆甚感興趣,這是相當值
得體玩的。他寫信給朋友道:
病中不宜思慮,凡百可且一切放下,專以存心養氣為務。但跏趺靜坐,目
視鼻端,注心臍腹之下,久自溫暖,即漸見功效矣!58
我們再看他底下所說何事:
鼻端有白,我其觀之。隨時隨處,容與猗猗。靜極而噓,如春沼魚;動極
而翕,如百蟲蟄。氤氳開闢,其妙無窮。59
這兩段話如果不是養氣,還會是什麼!前一條或許還可說是為了治病,後一
條則明顯的是平日修養的工夫。對後世比程朱還程朱的程朱派學者而言,這
樣的文字不曉得有多令人頭痛-或許說「心痛」更恰當,他們恐怕很難接
受「千秋朱紫陽」竟然也有觀鼻端之白、注心臍腹這類的行為。60
朱子的〈調息箴〉絕不是特殊的例子,朱子對方外之學的興趣比我們想
象中的濃多了。也許論者可以反駁道:朱子所以會重視靜坐、養氣,這可能
和他對周敦頤、邵雍的學問相當重視有關。但我們怎麼理解:心學中人對
「養氣」亦不忽略呢?明代心學的開創者是陳獻章(白沙,1428-1500),我們
且看他底下的兩首詩:
半屬虛空半屬身,絪縕一氣似初春。仙家亦有調元手,屈子寧非具眼人。
莫遣塵埃封面目,試看金石貫精神。些兒欲問天根處,亥子中間得最真。
不著絲毫也可憐,何須息息數周天。禪家更說除生滅,黃老惟知養自然。
肯與蜉蝣同幻化,秖應龜鶴羨長年。吾儒自有中和在,誰會求之未發前。61
這兩首詩是描述靜坐的風光,兩首詩所述正是心氣同流的化境,我們單看他
所用的典故,也可知道陳白沙的靜坐法門與「調氣」-包含外氣與先天之
氣-有關。正因陳獻章的「心學」注重靜坐體證,而且其體證強調形氣神
融通為一-他這方面的觀點還是繼承二程所傳「觀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
而來-所以他描述自己的體證境界時,說道:「終日乾乾,只是收拾此理
而已。此理干涉至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62 這
種體證的境界甚注重生機活潑的元氣運行,此理「無一息不運」,這樣的語言
也可以說是「不見所謂氣,所謂心,渾然一體流浹也。」
陳獻章的心學脫離不了「養氣」的過程,更進一步,我們不妨說:心學
傳統的學者一樣脫離不了「養氣」。底下,我們僅再舉王畿(龍溪,1498-
1583)為例。我們都知道:王學中人大概都強調此心的先天工夫,不假後天
人力,王畿的立場尤其明顯。我們如果說他是所有理學家中最注重從混沌中
立根基、即本體即工夫的上上之根,亦不為過。然而正是王龍溪本人,他卻
撰有工夫始教的〈調息法〉,此文說:息有四相,四相中的風、喘、氣為不調
之相,息則為調相,「欲習靜坐,以調息為入門。使心有所寄,神氣相守。」
63 如果連王龍溪都主張藉由調息,以神氣相守。我們可以預期:理學家只要
講求靜坐,只要有性命之學的要求,那麼,借著調氣、調息,安寧此心,使
神氣相守,這是不可免的。
養氣以養心,此義不僅見於二程之後的理學家,二程之前的邵雍早就有
「養氣」的實踐工夫,而且,其層次已到了相當高的境界,我們且看底下二首
詩:
宇宙在乎手,萬物在乎身。綿綿而若存,用之惟有勤。64
握固如嬰兒,作氣如壯士。二者非自然,皆出不容易。
心為身之主,志者氣之帥。沉珠於深淵,養自己天地。65
兩首詩探討的都是煉氣之事,而且,其內容應當接近於心氣同流的層次。邵
雍雖被視為閒道人,以象數之學名家,其思想其實仍有與正宗的心學合拍的
一面。66 他對「養心」、「養氣」的關係皆不陌生,他強調要「綿綿而若存,
用之惟有勤」、「沉珠於深淵,養自己天地」,這絕不是可以忽略的訊息。
我們突顯「養氣」有相對獨立的工夫論意義,這不表示我們反對「養氣
實即養心」之說,從孟子以降,我們看到儒門談養氣問題時,首重道德意識
的發揚,這是儒門工夫論的主軸,這當中的意義是極為重大的。但我們也不
宜忘了,從孟子開始,我們談到盡心、擴充、求放心等等所謂的心性工夫
時,我們自然會想到「夜氣」、「平旦之氣」這類的內在身體的概念,它們既
是構成「身體」的有機成分,但它們顯然也具有道德的涵義。「夜氣」一
詞,隱約之間,還令我們聯想到《楚辭》〈遠遊〉的「一氣孔神兮,於中夜
存」,以及後世養生家一再耳提面命的亥子時辰的修煉理論。孟子針對「心」
「氣」的關係,提出「志至焉,氣次焉」及「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志」,這
兩個命題非常重要。我們不妨再重述前面的論點:只要這兩個命題成立,那
麼,「養氣」也就具有相對獨立的意義,它是「養心」的輔助項,也是「身
心修養」此概念的身體面相。
和道教顯性的煉氣、養氣傳統比較下,理學家的「養氣」工夫未免小兒
科,規模小多了。但談的少,不表示做的少。理學家由於擔心談「養氣」談
多了,會誤導學者,所以他們確實在言辭上較矜慎,但既然他們大都要調
息、靜坐、觀想,所以氣不煉、不養也不行。明儒鄒元標(1551-1624)說工
夫有兩種:
有因持志入者,如識仁則氣自定。有由養氣入者,如氣定則神自凝。又有由
交養入者,如白沙詩云:「時時心氣要調停,心氣功夫一體成,莫道求心不
求氣,須教心氣兩和平。」此是先輩苦功語。67
鄒元標到底是王學大家,其綜結一語中的,再無餘蘊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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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遺書》卷2 上,《二程集》,頁27。原文沒說問者何人,朱子認為問者
是呂與叔,參見《朱子語類》,前引書,卷97,頁5。
52 《二程集》,第1 冊,頁70。
53 直到當代的馬浮(1883-1967),仍從此路入手,參見〈示王伯尹〉,
《爾雅臺答問》(臺北:廣文書局,1963),〈續編〉,卷2,頁37。
54 比如王陽明即說︰「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
之氣。」陳榮捷編著《王陽明傳習錄評注集評》(臺北︰臺灣學生書局,
1983),頁216。高攀龍也說:「心之充塞為氣,氣之精靈為心。」《高
子遺書》,卷5,頁9。
55 李侗撰,朱子編,《李延平先生文集》,《正誼堂全書》(臺北:藝文印
書館,《百部叢書集成》),卷2,頁20。
56 同上註,卷2,頁34。
57 關於朱子的靜坐法,比較密集的資料參見日本德川時期儒者柳川綱義編的
《朱子靜坐集說》(江戶︰須原屋版,享保丁酉年)一書。
58 《朱熹集》(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總頁2515。
59 朱熹,〈調息箴〉,同上註,頁4378。
60 明初代表性的朱子學者胡居仁的《居業錄》一書即充斥著這種焦慮感,他
反靜坐,反調息,甚至說:〈調息箴〉「調息以存心,以此存心,害道甚
矣!」《居業錄》,《正誼堂全書》,卷3,頁11。朱門中人如此反朱子的
靜坐、調氣思想,這是個很值得思索的現象。
61 〈夜坐〉兩首,《陳獻章集》,冊上,頁422。
62 同上註,頁217。
63 《王龍溪語錄》(臺北:廣文書局,1977),卷13,頁18。
64 〈宇宙吟〉,《擊壤全書》(臺北:廣文書局,1972),卷22,頁18。
65 〈攝生吟〉,同上註,卷23,頁12。
66 唐君毅,〈邵康節之易學與心學〉一文言及邵康節的心學理論,並論及其
思想與周、張、二程之異同。見氏著,《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香港
︰新亞研究所,1975),頁26-44。
67 明.鄒元標,〈會語〉,《南皋先生合編》(臺南︰莊嚴文化事業,1995
,《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卷上,頁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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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
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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