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劉蕺山論理氣關係與心之地位
了解了以上的義理背景後,我們便不難理解蕺山的理氣論。我們不妨從
蕺山的著作中引述幾段相關的文字,作為進一步討論的依據:
(11)形而上者謂之道。道不可言,其可言者皆形下者也。雖形下者,而形
上者即在其中。故聖人之教莫非下,亦莫非上也,顧學者所聞何如耳!(《
論語學案二》,《全集》,第1 冊,頁406)
(12)「一陰一陽之謂道」,即太極也。天地之間,一氣而已,非有理而後
有氣,乃氣立而理因之寓也。就形下之中而指其形而上者,不得不推高一層
以立至尊之位,故謂之太極;而實本無太極之可言,所謂「無極而太極」也
。使實有是太極之理,為此氣從出之母,則亦一物而已,又何以生生不息,
妙萬物而無窮乎?(〈聖學宗要〉,《全集》,第2 冊,頁268)
(13)形而下者謂之氣,形而上者謂之性。故曰:性即氣,氣即性。人性上
不可添一物,學者姑就形下處討箇主宰,則形上之理即此而在。(〈證學雜
解〉之「解十五」,《全集》,第2 冊,頁314)
(14)道是形而上者,雖上而不離乎形,形下即形上也。故曰「下學而上達
」。下學非只在洒掃應對小節,即未離乎形者皆是,乃形之最易溺處在方寸
隱微中,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即形上、形下之說也。是故君子即
形色以求天性,而致吾戒懼之功焉。(〈與〔陸〕以建〉第三書,《全集》
,第3 冊,頁622)
以《易傳》「形而上」、「形而下」之區分來說,蕺山將「太極」、「道」、
「理」、「性」歸於「形而上」,將「氣」歸於「形而下」。在整個宋明儒學
中,「太極」、「道」、「理」、「性」這些語詞常出現在不同的脈絡中,但它
們所指涉的對象並無不同;在蕺山之學中亦然。因此,我們可以用一個「理」
字來概括這些語詞,而言理、氣關係。一言以蔽之,理、氣關係即形上與形
下之關係。
在這四段引文中,引文(12)說:「天地之間,一氣而已,非有理而後
有氣,乃氣立而理因之寓也。」似乎仍涵有「氣本」之義。這段話顯然是針
對朱子「理先氣後」說而發。蕺山也提出他反對「理先氣後」說的理由:
「使實有是太極之理,為此氣從出之母,則亦一物而已,又何以生生不息,妙
萬物而無窮乎?」換言之,如果我們像朱子那樣,假定一個在存有次序上先
於氣而有的「理」,則這個「理」必然是個抽象之物,如何能具有生生不息、
妙運萬物的力量呢?這說明了蕺山之所以經常使用宇宙發生論的語言來強調
氣為宇宙之本原,主要是為了駁斥這種抽象的「但理」。就蕺山的本意來說,
他所主張的當非「氣先理後」,而是「理氣相即」,或者引文(14)所說的
「形下即形上」。這個「即」字該如何理解呢?筆者曾指出:這個「即」字既
非表示邏輯意義的A=A,亦不可理解為象山、陽明就心之自我立法而言
「心即理」之「即」,更不同於天臺宗以非分解的、詭譎的方式說「生死即涅
槃,煩惱即菩提,無明即法性」之「即」。62 這個「即」字當是意謂「雖形下
者,而形上者即在其中」或「就形下之中而指其形而上者」之義;質言之,
理並非可以脫離氣而獨立存在的抽象之物(如柏拉圖的「理型」、亞里斯多德
的「純形式」),其存在與活動必然關聯著氣。此外,從引文(12)及(13)
可以看出:蕺山在主張「理氣相即」之同時,也肯定理對於氣的主宰性,而
主宰性即涵超越性(當然是內在超越性)。
在引文(14)中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說法,即蕺山對「人心」、「道心」
的解釋。這兩個概念出自偽《古文尚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特別受到朱子的重視。朱子答門人鄭子上(可學)
云:「此心之靈,其覺於理者,道心也;其覺於欲者,人心也。」63《語類》
云:「只是這一個心,知覺從耳目之欲上去,便是人心;知覺從義理上去,
便是道心。」64《文集》卷65 注《尚書》〈大禹謨〉云:「心者,人之知覺,
主於身而應事物者也。指其生於形氣之私者而言,則謂之『人心』;指其發
於義理之公者而言,則謂之『道心』。」65 又其〈《中庸章句》序〉云:
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為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氣
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為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
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
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
微,則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矣。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
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事於斯,無少閒斷,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
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矣。
故對朱子而言,「人心」和「道心」只是一心,其區別僅在其所知覺的對
象:若它知覺到理,依之而動,便是「道心」;若它知覺到欲,依之而動,
便是「人心」。此外,「心」在朱子為「氣之靈」,故無論是「人心」還是
「道心」,均屬於氣而歸於形下。
然而,在蕺山,「心」卻可以通於形上與形下。其〈學言下〉云:「人
心,言人之心也;道心,言心之道也,心之所以為心也。可存可亡,故曰
『危』;幾希神妙,故曰『微』。」(《全集》,第2 冊,頁558-559)又引文(6)
云:
(6)須知性只是氣質之性,而義理者,氣質之本然,乃所以為性也。心只
是人心,而道者,人之所當然,乃所以為心也。人心、道心,只是一心;氣
質、義理,只是一性。識得心一、性一,則工夫亦一。靜存之外,更無動察
;主敬之外,更無窮理。其究也,工夫與本體亦一。此慎獨之說,而後之解
者往往失之。(〈中庸首章說〉,《全集》,第2 冊,頁353)
如筆者在本文第二節所說,這段話主要是針對朱子而發,因為朱子在工夫論
方面區分「靜存」與「動察」、「主敬」與「窮理」。蕺山認為:朱子在工夫
論上的支離可歸因於他在心性論方面對人心、道心的理解有誤差。蕺山說:
「人心、道心,只是一心。」從字面看來,這似乎與朱子所說「心之虛靈知
覺,一而已矣」,並無不同。但究其實,兩者實有根本的差異。在朱子,人
心、道心是同一主體,為氣之靈,但其所知覺的對象不同,分屬氣與理。而
在蕺山,人心、道心是同一主體的兩面,分屬氣與理,故其關係如同氣與理
的關係。但蕺山卻是在「理氣相即」的預設下將人心、道心視為一心。人心
屬於氣,故可存可亡;道心屬於理,故幾希神妙。然此不礙兩者之為一心,
因為心可通於形上、形下。引文(14)說:「下學非只在洒掃應對小節,即
未離乎形者皆是,乃形之最易溺處在方寸隱微中,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
微』,即形上、形下之說也。」就「心」(方寸)之「未離乎形」而言,它屬
於形下。〈學言上〉即云:「形而上者謂之性,形而下者謂之心。」(《全
集》,第2 冊,頁458)然心屬形而下,並不表示它只是經驗中的對象。〈原
性〉云:
(15)夫心,囿於形者也。「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上與下
,一體而兩分,而性若踞於形骸之表,則已分有常尊矣。故將自其分者而觀
之,粲然四端,物物一太極;又將自其合者而觀之,渾然一體,統體一太極
。此性之所以為上,而心其形之者與?即形而觀,無不上也;離形而觀,上
在何所?懸想而已。(《全集》,第2 冊,頁329)
故對蕺山而言,心雖「囿於形」而屬形而下,然無礙於其通於形而上。因為
形而上之性必須透過形而下之心始能具體化,故「即形而觀,無不上也」。脫
離了心,性只是懸想中的抽象物,其所謂「上」,亦無任何意義可言。故性有
常尊,心亦因之而尊;性屬形上,心亦因之而上。
在《傳習錄》中有一段文字,記載王陽明對於「人心」、「道心」的理
解。蕺山對這段文字所下的按語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他何以對朱子的說法不
滿。陽明之說如下:
〔徐〕愛問:「『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以先生精一之訓推
之,此語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雜於人謂之『道心』,雜
以人偽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
非有二心也。程子謂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語若分析,而意實得之。今
曰『道心為主,而人心聽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並立,安有天理為
主,人欲又從而聽命者?」66
對於這段文字,蕺山在《陽明傳信錄》中有以下的按語:
(16)先生說人、道只是一心,極是。然細看來,依舊只是程、朱之見,恐
尚有剩義在。孟子曰:「仁,人心也。」人心便只「人心也」之「人心」,
道心即是「仁」字。以此思之,是一是二?人心本只是人之心,如何說他是
偽心、欲心?敢以質之先生。(《全集》,第4 冊,頁66)
陽明論心,係就超越的「本心」而言,此不同於朱子以心為「氣之靈」。
陽明說「心,一也」,自然也是就本心而言。「雜以人偽」意謂:為物欲所惑
而失去其本然狀態。故本心能維持其本然的狀態,而得其正,即是道心;本
心為物欲所惑而放失,而不得其正,即是人心。陽明質問道:朱子既以心之
覺於天理者為道心,覺於人欲者為人心,而天理與人欲不能並存,人心又必
須聽命於道心,然則兩者如何能為統合為一心?陽明引程子「人心即人欲,
道心即天理」之說,據陳榮捷先生的註解,67 當是指伊川所言:「人心,私
欲也;道心,正心也。」68 但是筆者實在看不出這種說法與朱子之歧心為
二,有何不同?因為我們也可援引陽明批評朱子的理由,質問道:天理與人
欲(或正心與私欲)既然不能並存,道心與人心如何能為統合為一心?然
則,陽明又有何理由說「語若分析,而意實得之」?從引文(16)看來,蕺
山似乎不認為伊川與朱子之說有何區別,故統言「程、朱之說」。如上文所
述,蕺山論心,是通於形上、形下而言。對他而言,陽明以本心之為私欲所
惑而失其正者為人心,即是將人心視為「偽心、欲心」;如此一來,人心便
不可能與常尊之性(即道心)通而為一。故在蕺山看來,陽明之說「依舊只
是程、朱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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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參閱拙作,〈劉蕺山論惡之根源〉,見鍾彩鈞編,《劉蕺山學術思想論集
》,頁11-12。
63 《朱子文集》,第6 冊,卷56,頁2713,〈答鄭子上十〉。
64 《朱子語類》,第5 冊,卷78,頁2009。
65 《朱子文集》,第7 冊,卷65,頁3284。
66 吳光等編校,《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卷1,
〈傳習錄上〉,頁7;標點略有更改。
67 陳榮捷編,《王陽明傳習錄詳註集評》(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3),
頁44。
68 《河南程氏遺書》,卷19,見《二程集》(臺北:里仁書局,1982),頁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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