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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蕺山之學的特色 研究宋明儒學的學者通常都承認劉蕺山(宗周,1578-1645)在明清儒 學的轉型期當中具有特殊的地位,這種地位與其學術性格有關。他們很難不 注意到蕺山之學呈顯出一種泯除分際、渾合為一的傾向。其子劉汋撰《劉宗 周年譜》,於「崇禎十六年癸未先生六十六歲」下曰:「十二月書〈存疑雜 著〉。」並繫之曰: 先生平日所見,一一與先儒牴牾。晚年信筆直書,姑存疑案,仍不越誠意、 已未發、氣質義理、無極太極之說。於是斷言之曰:「從來學問只有一個工 夫。凡分內分外,分動分靜,說有說無,劈成兩下,總屬支離。」又曰:「 夫道,一而已矣。知、行分言,自子思子始;誠、明分言,亦自子思子始; 已發、未發分言,亦自子思子始。仁、義分言,自孟子始;心、性分言,亦 自孟子始。動靜、有無分言,自周子始。氣質、義理分言,自程子始。存心 、致知分言,自朱子始。聞見、德性分言,自陽明子始;頓、漸分言,亦自 陽明子始。凡此皆吾夫子所不道也。嗚呼!吾舍仲尼,奚適乎?」1 在此段文字之後,劉汋又加按語曰: 先儒言道分析者,至先生悉統而一之。先儒心與性對,先生曰「性者,心之 性」;性與情對,先生曰「情者,性之情」;心統性情,先生曰「心之性情 」;分人欲為人心,天理為道心,先生曰「心只有人心,道心者人心之所以 為心」;分性為氣質、義理,先生曰「性只有氣質,義理者氣質之所以為性 」;未發為靜,已發為動,先生曰「存發只是一機,動靜只是一理」。推之 ,存心、致知、聞見、德性之知,莫不歸之於一。然約言之,則曰心之所以 為心也。(《全集》,第5 冊,頁481) 在這兩段文字中,有顯然不合事實之處,譬如,「德性之知」與「見聞之知」 分言,始於張橫渠,2 而非王陽明;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分言,亦始於張橫 渠,3 而非程子。撇開這些細節不論,這兩段話的確道出了蕺山之學的特點, 而為學者所共見。譬如,勞思光先生便注意到蕺山「合『道與器』、『理與 氣』、『道心與人心』等等對別概念而為一之特殊觀點」,視之為「劉氏說中 之最大特色」,而以「合一觀」名之。4 牟宗三先生雖不欣賞劉汋的這種說 法,認為它「無實義,乃故作驚人之筆之險語」,5 但也承認「蕺山好為緊吸 於一起之說」。6 進而言之,在這種「合一觀」之中,蕺山之學似乎又呈顯出一種以「形 下」統攝「形上」之傾向。蕺山弟子黃宗羲在〈先師蕺山先生文集序〉中便 說道: 先儒曰:「未發為性,已發為情。孟子之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因所發 之情,而見所存之性;因所情之善,而見所性之善。」師以為指情言性,非 因情見性也;即心言性,非離心言善也。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器在斯道在,離器而道不可見。必若求之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前, 幾何而不心行路絕,言語道斷?所謂有物先天地者,不為二氏之歸乎?又言 性學不明,只為將此理另作一物看,如鐘虛則鳴,妄意別有一物主所以鳴者 。夫盈天地間,止有氣質之性,更無義理之性,謂有義理之性不落於氣質者 ,臧三耳之說也。7 他在〈子劉子行狀〉中又指出: ....縱言之,道理皆從形氣而立,離形無所謂道,離氣無所謂理。天者,萬 物之總名,非與物為君也。道者,萬器之總名,非與器為體也。性者,萬形 之總名,非與形為偶也。知此,則知道心即人心之本心,義理之性即氣質之 本性。(《全集》,第5 冊,頁48-49) 蕺山在此也像中國歷代學者一樣,套用《易傳》「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 謂之器」的概念架構,將性與情、性與心、道與器、道與形、理與氣、天與 物、性與形、道心與人心,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分屬「形上」與「形下」。他 所強調的重點總是落在後者,即「形下」的一邊。 不過,筆者在此要特別指出:蕺山與中國歷代學者所理解的「形上」、 「形下」與現代學者受到西方哲學影響後所理解的「形上」、「形下」不盡相 同。在現代漢語裡,「形上」一詞亦作為英文metaphysical(或其他西方語文 中的對等字眼)之譯名。在西方哲學裡,metaphysical 的意涵很明確,在知識 論上意謂「超經驗」,在存有論上意謂「超自然」。在這個脈絡中,「形上」與 「形下」之區分等於「超經驗界」與「經驗界」、「超自然界」與「自然界」之 區分;兩者之間,涇渭分明,不容混淆。因此,屬於「形上」者,便不可能又 屬於「形下」;反之亦然。朱建民曾對比於現代漢語裡受到西方影響的「形 上」、「形下」概念,詳細分析張載所理解的「形上」、「形下」。他歸結道: 張載所說的「形而下」即指「耳目所能及者」,其中包括氣聚而有形者、以及 氣聚為物者。他所說的「形而上」即指「耳目所不能及者」,其中包括氣散而 無形(此中有可象者,亦有不可象者),以及不可象之神。不過,若以西方哲 學所說的「形而下」 來分別,則氣之各種存在狀態,不論是「物」、「有形」、「無形」,都是本 質上可被經驗的。而只有神是本質上不可被經驗的「形而上者」。8 這段說明大體也適用於蕺山。蕺山《論語學案二》云:「形而上者謂之道。 道不可言,其可言者皆形下者也。」(《全集》,第1 冊,頁406)又其〈與 〔陸〕以建〉第三書云:「道是形而上者,雖上而不離乎形,形下即形上也。 故曰『下學而上達』。下學非只在灑掃應對小節,即未離乎形者皆是,乃形之 最易溺處在方寸隱微中,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即形上、形下之說 也。」(《全集》,第3 冊,頁622)綜而言之,凡未離乎形,而可以名言來描 述者,皆屬「形下」;反之,則屬「形上」。在這個意義下,「形上」與「形 下」之界線便不是涇渭分明,一成不變;故同一物可以在不同的脈絡中既屬 「形下」,又屬「形上」。例如,同一「心」也,就它「未離乎形」而言,稱為 「人心」,屬「形下」;就它為道之體現而言,稱為「道心」,屬「形上」。若 不了解這點,我們便很難理解蕺山著作中不時出現的「形下即形上」之類的 說法,甚至會懷疑他的思想自相矛盾。在以下的討論中,筆者均依此義來使 用「形上」、「形下」二詞。 --------------------------------------------------------------------- 1 戴璉璋、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1996),第5 冊,頁481。以下引用此版本時,一概簡稱《全集》,直接附註 於引文之後,標點則視情況略加修改。 2 張載,《正蒙》〈大心篇〉云:「見聞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 性所知,不萌於見聞。」這是「德性之知」與「見聞之知」的區分之所本。 3 張載,《正蒙》〈誠明篇〉云:「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 存焉。」自朱子門人以後,「天地之性」亦稱為「義理之性」。 4 勞思光,《中國哲學史》(臺北:三民書局,1981),第3 卷下,頁567。 5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頁460。 6 同上書,頁483。 7 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1994),第 10 冊,頁51-52。 8 朱建民,《張載思想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1989),頁29-30。 --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 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2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