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劉蕺山對朱子理氣論的批判
經過以上的討論之後,我們便不難了解蕺山何以要大力批判朱子的理氣
論。以下再舉蕺山的四段文字,來說明其批判的要點:
(17)或曰:「天地間先有此理,乃生氣否?」曰:「理只是氣之理,有是
氣方有是理,非理能生氣也。但既有是理,則此理尊而無上,遂足以為氣之
主宰,氣若其所從出者。」(〈遺編學言〉,《全集》,第2 冊,頁566)
(18)古今性學不明,只是將此理另作一物看,大抵臧三耳之說。佛氏曰:
「性,空也。」空與色對,空一物也。老氏曰:「性,玄也。」玄與白對,
玄一物也。吾儒曰:「性,理也。」理與氣對,理一物也。佛、老叛理,而
吾儒障於理,幾何而勝之?(〈學言中〉,《全集》,第2 冊,頁494)
(19)因思盈天地間,凡道理皆從形器而立,絕不是理生氣也。於人身何獨
不然?大《易》「形上」、「形下」之說,截得理氣最分明,而解者往往失
之。後儒專喜言「形而上者」,作推高一層之見,而於其所謂「形而下者」
,忽即忽離,兩無依據,轉為釋氏所藉口,真所謂開門而揖盜也。至玄門則
又徒得其「形而下者」,而竟遺其「形而上者」,所以蔽於長生之說,此道
之所以嘗不明也。(〈答劉乾所學憲〉,《全集》,第3 冊,頁431)
(20)夫性,因心而名者也。盈天地間一性也,而在人則專以心言。性者,
心之性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生而有此理之謂性,非性為心之理也。如
謂心但一物而已,得性之理以貯之而後靈,則心之與性,斷然不能為一物矣
。吾不知徑寸中,從何處貯得如許性理,如客子之投懷,而不終從吐棄乎?
(〈原性〉,《全集》,第2冊,頁328)
引文(17)與引文(4)在意涵上大體相同,一方面反駁朱子「理先氣後」
之說,另一方面強調理對於氣具有主宰性。我們必須將這兩面合起來看,才
能準確地理解蕺山的理氣論,以及他何以反對朱子的理氣論。蕺山承認理對
於氣具有主宰性,即是承認理之超越性。筆者在第二節已指出:朱子係就存
有結構而說「理先氣後」,即承認理對於氣具有優先性,而為其超越的根據。
既然他們二人都承認理之超越性,蕺山何以還要批評朱子呢?其主要理由有
二:第一、在朱子的理氣論中,理只是抽象的「但理」,非現實的存在,其本
身不能活動;第二、朱子主張「性即理」,理(性)與心分屬形上與形下,故
理無法透過心而形著。以下我們分別討論之。
第一點理由即是引文(18)所涉及者,其中所說的「吾儒」顯然是指朱
子。對蕺山而言,朱子正是「將此理另作一物看」;而所謂「理與氣對,理
一物也」,也是就朱子的理氣論而言。故蕺山將朱子之理比擬為公孫龍「臧三
耳」之辯,意謂毫無實義的名言辨析。69 因此,儘管朱子之理與佛家的空
理、道家的玄理在意涵上有所不同,但就其為一抽象的概念構作而言,三者
並無二致。引文(19)所說的「後儒」顯然也是指朱子,因為在這段引文
中,蕺山反駁「理生氣」之說。他說:「後儒專喜言『形而上者』,作推高一
層之見,而於其所謂『形而下者』,忽即忽離,兩無依據,轉為釋氏所藉口,
真所謂開門而揖盜也。」乃是針對朱子「理氣不離不雜」之說而發。這段話
的涵義完全同於引文(2)所言:「宋儒之言曰:『道不離陰陽,亦不倚陰
陽。』則必立於不離不倚之中,而又超於不離不倚之外,所謂『離四句,絕
百非』也,幾何而不墮於佛氏之見乎?」針對朱子的抽象、掛空之理,蕺山
主張「性即氣,氣即性」或「形下即形上」,即是藉著將形下之氣上提,使形
上之理(性)取得活動義,而不再只是抽象、掛空之理。如此一來,他就打
破了朱子學中「形上=理=存有/形下=氣=活動」的二元論預設。但在打
通形上、形下之際,蕺山並不否定理之超越性,反而強調性天之尊。故誠如
東方朔所言,「他〔蕺山〕總是將形上之理移至形下之氣來說明,這樣做既
不是否認理的『尊而無上』的作用,但卻又突出了形上之理的客觀性,不呈
懸空、掛吊。」70
引文(20)則涉及第二點理由。就心、性、理之關係而言,蕺山將他自
己的觀點歸納為:「性者,心之性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生而有此理之
謂性。」分而言之,心即性,心即理,性即理;綜而言之,則心、性、理打
通為一。他將朱子的觀點歸納為:「性為心之理也。」據此可言「性即理」,
但不可言「心即理」或「心即性」。「如謂心但一物而已,得性之理以貯之而
後靈」係針對朱子而言,因為朱子曾說:「心以性為體,心將性作餡子模
樣。蓋心之所以具是理者,以有性故也。」71 又說:「邵堯夫說:『性者,道
之形體;心者,性之郛郭。』此說甚好。蓋道無形體,只性便是道之形體。
然若無箇心,卻將性在甚處?須是有箇心,便收拾得這性,發用出來。」72
又說:「心是虛底物,性是裏面穰肚餡草。性之理包在心內,到發時,卻是
性底出來。」73 這些說法都是將心與性的關係說成一種涵攝關係,朱子經常
用「具」或「包」字來形容這種關係,例如:「性則心之所具之理。」74 又
如:「心包萬理,萬理具於一心。」75 他甚至就這種關係而說:「心與理
一,不是理在面前為一物。」76 但此「心與理一」並非象山、陽明就心之自
我立法說「心即理」之義,而是在認知活動中主體對於其對象的涵攝關係。
所謂「不是理在面前為一物」只是意謂:理不是在經驗中可見之物,而非意
謂:理為心所制定。因此,這種涵攝是一種認知意義的涵攝,因而是一種外
在的關係,所以蕺山才說:「心之與性,斷然不能為一物矣。」既是外在的
關係,則性之於心,終究是外來之物(「客子」),二者之間可合亦可分,並無
本質上的關聯。反之,在蕺山,「性者,心之性也」,性內具於心而為其理,
並且只能透過心而形著,兩者之間不只是具有一種外在的認知關係,而是具
有一種存有論上的內在的本質關聯。正因為朱子系統中的心與理只具有外在
的關係,理無法透過心而形著,故在蕺山看來,朱子之理終究是抽象的、掛
空的虛理。
在此,我們還要順便討論「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的問題,因為蕺
山基於其「理氣合一」觀,反對橫渠以來「義理之性」(天地之性)與「氣質
之性」之區分。〈學言中〉之言:「理即氣之理,斷然不在氣先,不在氣
外。知此,則知道心即人心之本心,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本性。」(《全集》,第
2 冊,卷13,頁483)「凡言性者,皆指氣質而言也。或曰:『有氣質之性,
有義理之性。』亦非也。盈天地間止有氣質之性,更無義理之性。如曰氣質
之理即是,豈可曰義理之理乎?」(同上,頁493)引文(6)也說:「須知
性只是氣質之性,而義理者,氣質之本然,乃所以為性也。??氣質、義
理,只是一性。」又其〈答王右仲州刺〉云:「要而論之,氣質之性即義理
之性,義理之性即天命之性;善則俱善。」(《全集》,第3 冊,頁389)
蕺山討論「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的上述文字,大多數的詮釋者均
誤解其義。就筆者迄今所知,大概只有牟宗三先生能善解其旨。77 多數詮釋
者將蕺山系統中的「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的關係理解為理與氣的關
係,而將其所謂「氣質之性即義理之性」理解為「氣即性」之說的翻版。譬
如,陳來就將蕺山的觀點歸納為:「道心與人心、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的關
係與理與氣的關係是相同的。」78 其實,這是誤解,因為他們忽略了「氣質
之性」一詞在宋明儒學裡的不同涵義。筆者在〈劉蕺山論惡之根源〉一文中
曾詳細討論「義理之性」(或稱「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在宋明儒學裡
的不同涵義,以及蕺山的觀點。79 以下僅摘述其要義,細節請讀者自行參閱
該文。在伊川、橫渠,「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是兩個相互獨立的概
念,分屬不同的領域:前者指由人的道德生命所構成的「性」,後者則是指由
人的自然生命(氣質)所構成的「性」。但在朱子,「氣質之性」卻非與「天
地之性」不同的另一種「性」,而是「天地之性」本身,但就它墮於氣質之
中,與氣質相雜,而稱為「氣質之性」。因此,他完全有理由說:「氣質之性
便只是天地之性。」80 而蕺山所說的「氣質之性」並非指氣質所構成的性,
亦非指墮在氣質中的天地之性,而是指作為氣質之所以然的理。因此,蕺山
所說的「氣質之性」正是橫渠、伊川、朱子所說的「天地之性」,故蕺山才
說:「氣質之性即義理之性。」他根本不承認橫渠、伊川所理解的「氣質之
性」是一種「性」。81 在蕺山的系統中,「氣質之性」與「氣質」的關係才是
理與氣的關係。因此,就主張「氣質之性即義理之性」這一點而言,蕺山與
朱子的觀點其實並無太大的不同,其不同只是用語上的不同,即是:蕺山所
說的「氣質之性」即朱子所說的「天地之性」(朱子未使用「義理之性」一
詞)。是故,蕺山反對「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之區分,其本意或許主要
是針對朱子,然就其實,此種批評毋寧更適用於橫渠、伊川。這是過去的許
多學者所忽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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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孔叢子》〈公孫龍篇〉載有公孫龍子與子高「臧三耳」之辯。《公孫龍
子》〈堅白論〉云:「曰:『天下無白,不可以視石;天下無堅,不可以
謂石。堅、白、石不相外,藏三可乎?』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
』」「臧三耳」即「藏三」,「耳」字為語尾助詞。這原是從知識論的角
度探討「石」與其「堅」、「白」二屬性之關係,但後人不解其義,而誤
傳為詭辯,故蕺山引以為喻。關於這場辯論的要點與意義,請參閱牟宗三
,《名家與荀子》(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9),頁159-189。
70 東方朔,《劉宗周評傳》,頁96-97。
71 《朱子語類》,第1 冊,卷5,頁89。
72 同上書,第1 冊,卷4,頁64;參閱第7 冊,卷100,頁2549-2551。
73 同上書,第4 冊,卷60,頁1426。
74 朱熹,《四書集注》(臺北:臺灣中華書局,四部備要本),《孟子集注
》,卷7,頁1 上。
75 《朱子語類》,第1 冊,卷7,頁155。
76 同上書,第1 冊,卷5,頁85。
77 牟先生的詮釋見其〈陸王一系之心性之學(三)─劉蕺山誠意之學〉,《
自由學人》,1:3(1956.10.1),頁21-22。
78 陳來,《宋明理學》(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1),頁411。
79 參閱鍾彩鈞編,《劉蕺山學術思想論集》,頁102-107。
80 《朱子語類》,第1 冊,卷4,頁68。
81 其《論語學案》注〈陽貨篇〉「性相近也,習相遠也」云:「氣質還他是
氣質,如何扯著性?性是就氣質中指點義理者,非氣質即為性也。」(《
全集》,第1 冊,頁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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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
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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