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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劉蕺山對宋儒理氣觀的繼承與批判 如筆者在第一節所指出,大陸學者過去將蕺山的理氣論歸入「氣本論」, 主要是根據蕺山本人一些帶有宇宙發生學意涵的文字。但我們須注意:這些 文字主要是針對朱子「理先氣後」之說而提出的反命題,我們切不可脫離這 個脈絡,孤立地解讀其意指。筆者在此不避重複,再舉引文(2)加以分析。 其文曰: (2)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有氣斯有數,有數斯有象,有象斯有名,有 名斯有物,有物斯有性,有性斯有道。故道,其後起也;而求道者輒求之未 始有氣之先,以為道生氣。則道亦何物也,而能遂生氣乎?宋儒之言曰:「 道不離陰陽,亦不倚陰陽。」則必立於不離不倚之中,而又超於不離不倚之 外,所謂「離四句,絕百非」也,幾何而不墮於佛氏之見乎?或曰:「虛生 氣。」夫虛即氣也,何生之有?吾溯之未始有氣之先,亦無往而非氣也。當 其屈也,自無而之有,有而未始有;及其伸也,自有而之無,無而未始無也 。非有非無之間,而即有即無,是謂太虛,而又表而尊之曰太極。(〈學言 中〉,《全集》,第2 冊,頁480) 此處所引的「道不離陰陽,亦不倚陰陽」一語,顯然是朱子之說。朱子 解周敦頤〈太極圖〉曰:「○此所謂無極而太極也,所以動而陽、靜而陰之本 體也。然非有以離乎陰陽也,即陰陽而指其本體,不雜乎陰陽而為言耳。」35 太極即道,不離乎陰陽,亦不雜乎陰陽;此即上一節所說「理氣不離不雜」 之義。「道生氣」也是朱子之說。朱子嘗云:「有是理,後生是氣。」36 又 云:「氣雖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則理管他不得。」37 在朱子,道即是 理,故「理生氣」即是「道生氣」。然在朱子的系統中,此「生」字不可理解 為「生發」之義,而當如劉述先先生所言:「『理生氣』在他的思想框架之內 只能理解為,在超越的(生)理的規定之下,必定有氣,才有具體實現之可 能。故『理生氣』只是虛生,『氣生物』才是實生,兩個『生』字斷不可混 為一談。」38 質言之,朱子的「理生氣」之說即是上一節所說「理先氣後」 之義。然正因為「理生氣」的表述方式使用宇宙發生論的語言來凸顯「理」 在存有論上的優先性,故蕺山亦使用宇宙發生論的語言來否定「理」的優先 性,而使人誤以為蕺山主張「氣本論」。固然「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句中 的「氣」字係指形下之氣,接下來的「有氣斯有數,有數斯有象,有象斯有 名,有名斯有物」也是形下界的生發變化,但「有物斯有性,有性斯有道」 卻是在形下之中點出其形上依據。所以,「有氣斯有數,有數斯有象,有象 斯有名,有名斯有物」與「有物斯有性,有性斯有道」這兩個序列中的「斯 有」一詞並非同義:前者意謂宇宙發生論中的「生發」,後者意謂存有論中的 「依據」。蕺山此語的重點不在前者,而在後者。換言之,他藉此反對朱子在 存有學的意義下賦予理一種可以離氣而獨立的超越性,而朱子係以「理先氣 後」或「理生氣」來表達理的這種超越性。 不過,蕺山將朱子以「不離不雜」(不離不倚)來說明理氣關係的表述方 式與佛教藉遮詮(所謂「離四句,絕百非」)來說明空理的表述方式視為同 類,卻是有問題的。因為對佛教而言,所謂「四句」(有、無、亦有亦無、非 有非無)或「百非」(百種否定詞),都是為議論與判斷而方便施設的假名, 而空理卻是超越這些假名,而無法憑藉言語、概念去把握的。所以,要如實 把握空理,就必須「離四句,絕百非」。但一則朱子的「理」卻非空理。再則 朱子「不離不雜」的說法在表面上雖類似於佛教空宗常使用的遮詮句,如 「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但究其實質,它並非遮詮 句。所謂「理氣不離不雜」是說:理與氣在理論或概念上有區別,但在現實 存在上又不可分離。這種關係完全可以憑藉言語、概念去理解,毋須「離四 句,絕百非」。然而,撇開這層誤解,而揆蕺山之意,他所要表達的真正意思 當是:朱子的「理」是抽象的「但理」,本身不能活動,就此而言,它無異於 佛教的「空理」。 在接下來的文字中,蕺山反對「虛生氣」之說,而主張「虛即氣」。這顯 然脫胎於張橫渠的《正蒙》。《正蒙》〈太和篇〉云:「知虛空即氣,則有無、 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來,則深 於《易》者也。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 生於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在橫渠,「虛空即氣」之 「虛空」即指「太虛」,故「虛空即氣」即《正蒙》〈太和篇〉所云「太虛即 氣」。蕺山在此即藉橫渠的「太虛」來說「虛」字,且將「太虛」等同於「太 極」。又蕺山形容氣之運化,「當其屈也,自無而之有,有而未始有;及其伸 也,自有而之無,無而未始無也。非有非無之間,而即有即無」,即是橫渠所 謂「有無通一無二」之義。蓋《正蒙》〈太和篇〉云:「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 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謂之客〔「客」字在《易 說》中作「有」〕?方其散也,安得遽謂之無?」在此,「離明」意謂「目之 明」,蓋《易》〈說卦傳〉云:「離為目。」故「離明得施」當如朱子所解, 意謂「目得而見」。39 目得而見,即為有形;目不得而見,即為無形。當氣凝 聚時,目得見而有形,豈能不謂之「客」?「客」即同篇所言之「客形」,意 謂暫時寄寓之形。此形既為暫時寄寓,亦可化為無。(若此句以「有」字代 「客」字,則此「有」亦是暫時為有,終必化為無。)當氣離散時,目不得見 而無形;然無形只是暫失其寄寓之形,豈能遽謂之「無」? 橫渠「太虛即氣」之說,究竟要如何理解,歷來頗有爭議。此言可解作 「太虛便是氣」,亦可解作同篇所言之「太虛不能無氣」。依前解,則太虛屬 氣;依後解,則太虛超越於氣(雖亦妙運於氣)。就本文的目的而言,我們毋 須涉及此一爭議;40 因為中國古人往往借用前人之說來陳述己見,故蕺山 「虛即氣」之說未必即等同於於橫渠「太虛即氣」之說。今蕺山云:「吾溯之 未始有氣之先,亦無往而非氣也。」文中的兩個「氣」字所指不同:第一個 「氣」字即上文「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句中的「氣」字,為形下之氣;第 二個「氣」字則是與太虛(即太極)相即的氣,為形上之氣。接下來形容氣 之屈伸的文字,是就後者而言;故「虛即氣」之「氣」顯然也是就後者而 言。橫渠以氣之聚散說有無之通一無二,與蕺山以氣之屈伸說有無之相即不 二,其義一也。 但在朱子,理、氣二者分屬形上與形下,界限分明,不容混淆。故他無 法理解橫渠「太虛即氣」之說。《語類》中載有兩則他回答弟子的話,一則 曰:「〔鄭可學〕問:『橫渠云:太虛即氣。太虛何所指?』曰:『他亦指 理,但說得不分曉。』」另一則曰:「〔金去偽〕問『太虛不能無氣』一段。 曰:『此難理會。若看,又走作去裏。』」41 在朱子看來,「太虛」當指理, 屬形上界;今橫渠說「太虛即氣」,係混淆形上與形下之界限,而踰越了軌度 (「走作」)。 但是對蕺山而言,氣未必屬於形下界。故他承認有「形上之氣」,而稱之 為「元氣」。其〈與王右仲問答〉云:「元氣種於先天,而流貫於臟腑四肢, 終不得指臟腑四肢即是元氣。」(《全集》,第2 冊,頁388)臟腑四肢當屬於 構成物質血肉之質的「形下之氣」;元氣既與之有別,而出於天(「種於先 天」),則它必為形上之氣。他將孟子的「浩然之氣」也理解為「元氣」,如其 〈養氣說〉云:「浩然之氣即天地生生之氣,人得之為元氣而效靈於心,則清 虛不滓,卷舒動靜,惟時之適,不見其所為浩然者。」(《全集》,第2 冊,頁 368)又〈學言中〉云:「心體渾然至善。以其氣而言,謂之虛;以其理而 言,謂之無。」由此可知,蕺山是就渾然至善的心體說「虛即氣」。然則,此 「氣」非形下之屬,殆可斷言。〈學言中〉又云:「一性也,自理而言,則曰 仁義禮智;自氣而言,則曰喜怒哀樂。一理也,自性而言,則曰仁義禮智; 自心而言,則曰喜怒哀樂。」(《全集》,第2 冊,頁460)在此,蕺山將心、 性、理、氣滾在一起說,且將孟子所言之「仁義禮智」與《中庸》所言之 「喜怒哀樂」相提並論,則「氣」與「喜怒哀樂」也一起提升到形上的層面。 所以他接著說:「喜怒哀樂即天命之性,非未發以來別有天命之性也。」(同 上)又〈易衍〉云:「喜怒哀樂即仁義禮智之別名。以氣而言,曰『喜怒哀 樂』;以理而言,曰『仁義禮智』是也。理非氣不著,故《中庸》以四者指 性體。」(《全集》,第2 冊,頁160)換言之,「喜怒哀樂」與「仁義禮智」 分別代表性體之兩面,前者以氣言,後者以理言。故喜怒哀樂之氣必然連同 仁義理智之理,屬於形上界而具有超越性。 蕺山承認具有超越性的形上之氣,還可證諸他將《中庸》所言之「喜怒 哀樂」與《禮記》〈禮運〉所言之「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嚴加區別。〈學言 上〉云: (7)喜怒哀樂,雖錯綜其文,實以氣序而言。至殽為七情,曰喜怒哀懼愛 惡欲,是性情之變,離乎天而出乎人者,故紛然錯出而不齊。所謂感於物而 動,性之欲也,七者合而言之,皆欲也。君子存理遏欲之功,正用之於此。 若喜怒哀樂四者,其發與未發,更無人力可施也。(《全集》,第2 冊,頁 468-469) 為了避免混淆,蕺山將喜怒哀樂稱為「四氣」42 或「四德」,43 而非「四情」。 他在此以「氣序」言喜怒哀樂。所謂「氣序」,即氣之感通的歷程。依蕺山之 見,四氣與七情有本質上的分別:前者出於天,非「人力可施」;後者是 「性情之變,離乎天而出乎人」,即由於外物之誘而引發。換言之,喜怒哀樂 即是性體本身,但就其活動(感通)而言喜怒哀樂。由蕺山對《中庸》首章 的詮釋,我們可看出他與朱子之間的歧異,並反顯出蕺山之學的特色。又蕺 山〈讀易圖說〉云: (8)仁義禮智,即喜怒哀樂之表義,非仁義禮智生喜怒哀樂也。又非仁義 禮智為性,喜怒哀樂為情也。又非未發為性,已發為情也。後儒之言曰: 「理生氣,性生情。」又曰:「心統性情。」其然?豈其然乎?(《全集》 ,第2 冊,頁154) 此處所言之「後儒」係指朱子,因為朱子詮釋《中庸》首章,的確是依其理 氣二分、性情二分的義理間架,以未發為性,已發為情,且以喜怒哀樂屬 情。44 這樣一來,喜怒哀樂即與七情落在同一層面,同屬於氣。但蕺山反對 這種看法。依他的理解,喜怒哀樂固可說是氣,但此「氣」在本質上不同於 因外物之誘而引發的七情。它是一種與理相為表裡的「氣」,且由於它與理相 為表裡,它通於已發、未發。當它未發時,它是「中氣」;45 當它已發時,則 表現為喜怒哀樂之象。至於七情,蕺山稱之為「欲」,視之為必須遏抑的對 象,所以說:「君子存理遏欲之功,正用之於此。」屬於形下界的「七情」 既是必須遏抑的對象,這便反顯出與理相為表裡的「四氣」當屬形上之氣。 ----------------------------------------------------------------- 32 「靜存、動察」是朱子關聯著中和問題而提出的工夫論,蕺山以此四字 概括之。朱子〈答張欽夫〉之十八云:「未發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 養之時;已發之際是敬也,又常行於省察之間。」又云:「靜之不能無 養,猶動之不可不察也。」(《朱子文集》,第5 冊,卷32,頁1273、 1275。)可見朱子以「動靜」來理解「已發未發」。 33 「主敬」或曰「居敬」、「持敬」。《朱子語類》云:「學者工夫,唯 在居敬、窮理二事。此二事互相發。能窮理,則居敬工夫日益進;能居 敬,則窮理工夫日益密。譬如人之兩足,左足行,則右足止;右足行, 則左足止。又如一物懸空中,右抑則左昂,左抑則右昂,其實只是一事 。」(第1 冊,卷9,頁150。) 34 李振綱,〈論蕺山之學的定性與定位〉,前引書,頁23;亦見其《證人 之境─劉宗周哲學的宗旨》,頁154。 35 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1。 36 《朱子語類》,第1 冊,卷1,頁2。 37 同上書,第1 冊,卷4,頁71。 38 劉述先,〈朱熹的思想究竟是一元論或是二元論?〉,前引書,頁648 (188-189)。 39 《朱子語類》,第7 冊,卷99,頁2534;參閱朱建民,《張載思想研究 》,頁88-90,註4。 40 相關的爭論請參閱朱建民,《張載思想研究》,頁59-75、139-162。 41 兩段問答俱見《朱子語類》,第7 冊,卷99,頁2534。 42 〈讀易圖說〉云:「人有四氣,喜怒哀樂,中和出焉。」(《全集》, 第2 冊,頁154)又〈易衍〉云:「四氣在人,無物不有,無時不然, 即一言一動皆備。誠通處,便是喜而樂;誠復處,便是怒而哀。」( 《全集》,第2 冊,頁161-162)又〈問答〉云:「質疑云:『喜怒哀 樂,指四氣而言,有所未解。....』」(《全集》,第2 冊,頁405) 又〈學言中〉云:「人有四德,運為喜怒哀樂四氣??」(《全集》,第 2 冊,頁495) 43 〈學言中〉云:「《中庸》言喜怒哀樂,專以四德言,非以七情言也。 喜,仁之德也;怒,義之德也;樂,禮之德也;哀,智之德也。而其所 謂中,即性之德也。」(《全集》,第2 冊,頁488)又云:「惻隱,心 動貌,即性之生機,故屬喜,非哀傷也。辭讓,心秩貌,即性之長機, 故屬樂,非嚴肅也。羞惡,心克貌,即性之收機,故屬怒,非奮發也。 是非,心湛貌,即性之藏機,故屬哀,非分辨也。又四德相為表裏,生 中有克,克中有生,發中有藏,藏中有發。」(《全集》,第2 冊,頁 496) 44 朱子《中庸章句》云:「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 45 〈學言上〉云:「喜怒哀樂,當其未發,只是一箇中氣,言不毗於陽, 不毗於陰也。」(《全集》,第2 冊,頁465) -- 子貢欲去告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論語 八佾第三 17》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2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