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離婁下(共三十三章)
(一)孟子曰﹕“舜生於諸馮1﹐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2﹐卒於畢郢3﹐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裡﹐世之相後也﹐千有余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4﹐先聖後聖﹐其揆一也5。”
孟子說﹕“舜生在諸馮﹐遷居到負夏﹐死在鳴條﹐是東方邊遠地區的人。文王生在岐周﹐死在畢郢﹐是西方邊遠地區的人。兩地相距一千多裡﹐時代相距一千多年﹐但他們得志後在中國所推行的﹐像符節一樣吻合﹐先出的聖人和後出的聖人﹐他們(所遵循的)法度是一樣的。”
【注釋】1諸馮﹕與下文的負夏、鳴條﹐皆古地名﹐具體所在已無法確指﹐傳說都在今山東省。2岐周﹕岐﹐即今陝西岐山縣東北的岐山﹔“周”是國名。3畢郢﹕地名﹐在今陝西咸陽市東部。4符節﹕古代朝廷用作憑証的信物﹐用金、玉、竹、銅、木等制作﹐形狀不一﹐上寫文字﹐剖分為二﹐雙方各執一半﹐使用時將兩半相合以驗真假。5揆(kui)﹕尺度﹐準則。
(二)子產聽鄭國之政1﹐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2。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樑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為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
子產治理鄭國的政事﹐用自己乘坐的車子幫助別人渡過溱水和洧水。孟子說﹕“(子產)仁惠卻不懂治理政事的方法。(如果)十一月份把走人的橋修好﹐十二月份把行車的橋修好﹐百姓就不會為渡河發愁了。在上位的人搞好了政治﹐出行時讓行人回避自己都可以的﹐哪能一個個地幫別人渡河呢﹖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對每個人都一一去讓他喜歡﹐時間也就太不夠用了。”
【注釋】1子產﹕春秋時鄭國的賢相﹐姓公孫﹐名僑﹐字子產。2溱(zhen)、洧(wei)﹕鄭國的兩條河流名。
(三)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孟子告訴齊宣王說﹕“君主看待臣下如同自己的手足﹐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自己的腹心﹔君主看待臣下如同狗馬﹐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不相識的人﹔君主看待臣下如同泥土草芥﹐臣下看待君主就會如同仇人。”
王曰﹕“禮﹐為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為服矣﹖”
宣王說﹕“禮制規定﹐(已經離職的臣下)要為先前侍奉過的君主服孝﹐君主怎樣做﹐臣下就能為他服孝呢﹖”
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裡。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為之服矣。今也為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裡。此之謂寇仇。寇仇﹐何服之有﹖”
孟子說﹕“(臣下在職時)有勸諫﹐君主就聽從﹐有建議﹐君主就采納﹐使君主恩澤遍及百姓﹔(臣子)有原因離職(到別國去)﹐君主就派人領他出境﹐並且派人先到他要去的地方作好安排﹔離開三年還不回來﹐才收回他的封地房屋。這叫三次有禮。這樣﹐臣下就願意為他服孝了。如今做臣下的﹐有勸諫﹐君主不接受﹐有建議﹐君主不肯聽﹐(因此)恩澤不能遍及百姓﹔有原因離去﹐君主就要捉拿他﹐還想法使他在所去的地方陷入困境﹔離開的當天﹐就沒收了他的封地房屋。這樣就叫作仇人。(成了)仇人﹐哪有什麼要服孝的呢﹖”
(四)孟子說﹕“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
孟子說﹕“無罪而殺士人﹐那麼大夫就可以離開﹔無罪而殺百姓﹐那麼士人就可以遷走。”
(五)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
孟子說﹕“君主仁﹐就沒有誰不仁﹔君主義﹐就沒有誰不義。”
(六)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
孟子說﹕“不符合禮的‘禮’﹐不符合義的‘義’﹐有道德的人是不遵行的。”
(七)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
孟子說﹕“道德行為合乎法度的人要教育、熏陶不合法度的人﹐有才能的人要教育、熏陶沒有才能的人﹐所以人們都樂於有賢能的父兄。如果道德行為合乎法度的人鄙棄不合法度的人﹐有才能的人鄙棄沒有才能的人﹐那麼賢能的人與不賢能的人之間的距離﹐就近得不能用寸來度量了。”
(八)孟子曰﹕“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有為。”
孟子說﹕“一個人有所不為﹐然後才能有所為。”
(九)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
孟子說﹕“說人家缺點﹐招來了後患怎麼辦﹖”
(十)孟子曰﹕“仲尼不為已甚者。”
孟子說﹕“仲尼不做過頭的事。”
(十一)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孟子說﹕“有德行的君子﹐說話不一定都兌現﹐做事不一定都徹底﹐隻要落實在‘義’上就行。”
(十二)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孟子說﹕“有德行的君子﹐是不失掉嬰兒般純真天性的人。”
(十三)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
孟子說﹕“奉養父母還算不上大事﹐隻有給他們送終才算得上大事。”
(十四)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孟子說﹕“君子要按照正確的方法深造﹐是想使他自己獲得道理。自己獲得的道理﹐就能牢固掌握它﹔牢固掌握了它﹐就能積蓄很深﹔積蓄深了﹐就能左右逢源取之不盡﹐所以君子想要自己獲得道理。”
(十五)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
孟子說﹕“廣博地學習﹐詳細地闡述﹐是要由此返回到能說出其要點的境地。”
(十六)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說﹕“靠善來使人心服﹐沒有能使人心服的﹔靠善來教育感化人﹐才能使天下的人心服。天下的人不心服卻能統治好天下的﹐是從來不會有的。”
(十七)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孟子說﹕“說話沒有事實根據是不好的。不祥的後果由阻礙進用賢者的人承受。”
(十八)徐子曰1﹕“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
徐子說﹕“孔子多次稱讚水﹐說道‘水啊﹐水啊﹗’對於水﹐孔子取它哪一點呢﹖”
孟子說﹕“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
孟子說﹕“源頭裡的泉水滾滾湧出﹐日夜不停﹐注滿窪坑後繼續前進﹐最後流入大海。有本源的事物都是這樣﹐孔子就取它這一點罷了。如果沒有本源﹐像七八月間的雨水那樣﹐下得很集中﹐大小溝渠都積滿了水﹐但它們的幹涸卻隻要很短的時間。所以﹐聲望超過了實際情況﹐君子認為是可恥的。”
【注釋】1徐子﹕姓徐﹐名辟﹐孟子弟子。
(十九)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孟子說﹕“人區別於禽獸的地方隻有很少一點點﹐一般的人丟棄了它﹐君子保存了他。舜明白萬事萬物的道理﹐明察人倫關系﹐因此能遵照仁義行事﹐而不是勉強地施行仁義。”
(二十)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1。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武王不泄邇2﹐不忘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孟子說﹕“禹討厭美酒而喜歡善言。湯掌握住中正的原則﹐選拔賢人沒有一成不變的常規。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們受了傷一樣﹐(總是同情撫慰﹔)望見了‘道’卻像沒有看見一樣﹐(總是不斷追求。)武王不輕慢近臣﹐不遺忘遠臣。周公想要兼有三代聖王的功業﹐實踐(上述)四個方面的美德﹔要是有不合當時情況的﹐就仰首思索﹐夜以繼日﹔幸而想通了﹐就坐等天亮(以便立即實行)。”
【注釋】1方﹕義同“常”。2泄邇﹕泄﹐狎﹔邇﹐近。
(二十一)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1﹐詩亡然後《春秋》作2。晉之《乘》3﹐楚之《□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
孟子說﹕“聖王采集歌謠的做法廢止後﹐詩就沒有了﹔詩沒有之後﹐就出現了《春秋》一類史書。晉國的《乘》﹐楚國的《□杌》﹐魯國的《春秋》﹐都是一樣的﹕上面記載的是齊桓公、晉文公之類的事﹐上面的文字﹐都是由史官記錄而成。孔子說﹕‘各國史書(褒貶善惡)的原則﹐我私下裡取來(運用到《春秋》中去)了。’”
【注釋】1跡﹕當為“■”。《說文解字》﹕“■﹐古之遒人。”遒人是古代采集歌謠的官吏。2《春秋》﹕各國史書的通稱。又﹐相傳孔子依據魯國史官所編《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而成編年體魯《春秋》。據上下文﹐這裡的《春秋》似指前者。3《乘》﹕晉史書名。下文□杌》(tao wu)、《春秋》分別是楚國、魯國史書名。
(二十二)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
孟子說﹕“君子道德風尚的影響﹐五代以後就斷絕了﹔小人道德風尚的影響﹐五代以後也就斷絕了。我沒能(趕上)做孔子的門徒﹐我是私下從別人那裡學習(孔子的道德學問)的。”
(二十三)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
孟子說﹕“可以拿﹐可以不拿﹐拿了就傷害了廉潔﹔可以給﹐可以不給﹐給了就傷害了恩惠﹔可以死﹐可以不死﹐死了就傷害了勇敢。”
(二十四)逢蒙學射於羿1﹐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為癒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逢蒙向羿學射箭﹐完全學會了羿的技術﹐他想到天下隻有羿比自己強﹐於是殺害了羿。孟子說﹕“這件事羿也有過錯。”
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
公明儀說﹕“好像不該有過錯吧。”
曰﹕“薄乎雲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2﹐衛使庾公之斯追之3。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4﹐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為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
孟子說﹕“過錯小一點罷了﹐哪能說沒有過錯﹖鄭國派子濯孺子侵犯衛國﹐衛國派庾公之斯追擊他。子濯孺子說﹕‘今天我的病發作了﹐不能拿弓﹐我是必死無疑的了。’問他的駕車人﹕‘追我的人是誰﹖’駕車的說﹕‘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說﹕‘我能活了﹗’駕車的說﹕‘庾公之斯是衛國善於射箭的人﹔您(反而)說“我能活了”﹐為什麼這樣說呢﹖’子濯孺子說﹕‘庾公之斯是跟尹公之他學的射箭﹐尹公之他是跟我學的射箭。尹公之他是正派人﹐他看中的朋友一定也是正派的。’庾公之斯追到跟前﹐說﹕‘先生為什麼不拿弓﹖’子濯孺子說﹕‘今天我的病發作了﹐無法拿弓。’庾公之斯說﹕‘我向尹公之他學射箭﹐尹公之他是向您學射箭﹐我不忍心用您傳授的技術反過來傷害您。雖然這麼說﹐可是今天這事﹐是國君交付的事﹐我不敢不辦。’說完便抽出箭來﹐在車輪上敲﹐敲掉箭頭﹐射了四箭之後返身回去了。”
【注釋】1逢蒙學射於羿﹕逢蒙﹐羿的學生﹐後背叛羿﹐幫助有窮國的相寒浞殺死了羿。羿﹐傳說是古代有窮國的國君﹐以善射聞名。2子濯孺子鄭國大夫。3庾公之斯﹕衛國大夫。4尹公之他(tuo)﹕衛國人。
(二十五)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雖有惡人﹐齊戒沐浴1﹐則可以祀上帝。”
孟子說﹕“(如果)西施蒙上了臟東西﹐那麼人人都會掩著鼻子走過她跟前﹔即使長得醜陋的人﹐隻要(誠心)齋戒沐浴﹐那麼也可以祭祀上帝。”
【注釋】1齊(zhai)﹕繁體為“■”﹐與齋字的繁體“■”形近﹐故得假借為齋。
(二十六)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本。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1﹐可坐而致也。”
孟子說﹕“天下之人所說的本性﹐無非指萬物固有的道理而已。固有的道理是以順乎自然作根本的。(有時)之所以要討厭聰明﹐是因為它穿鑿附會。如果聰明得能像禹使水順勢流泄那樣﹐那就不會討厭聰明了。禹使水順勢流泄﹐做的是不用穿鑿而順其自然的事。如果聰明人也能做不用穿鑿而順其自然的事﹐那聰明也就大得了不起了。天是很高的﹐星辰是很遠的﹐如果能推求它們固有的(運行)規律﹐那麼一千年後的冬至﹐也是可以坐著推算出來的。”
【注釋】1日至﹕這裡指冬至。
(二十七)公行子有子之喪1﹐右師往吊2。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
公行子為兒子辦喪事﹐右師前去吊喪。進了門﹐就有走上來同他說話的﹐(坐下後﹐)又有走近他的座位來同他說話的。孟子不同右師說話﹐右師不高興地說﹕“大夫們都來同我說話﹐隻有孟子不同我說話﹐這是怠慢我。”
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為簡﹐不亦異乎﹖”
孟子聽了這話﹐說﹕“按禮的規定﹐在朝廷上不能越過帣a蝸嗷□惶福□荒茉焦□n紫嗷□饕盡N沂竅氚蠢癜焓攏□影餃慈銜□業÷□慫□□灰財婀致穡俊?
【注釋】1公行子﹕齊國大夫。2右師﹕官名﹐這裡指王■。王■﹐字子敖。
(二十八)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為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
孟子說﹕“君子之所以不同於一般人﹐是因為他保存在心裡的思想不同。君子把仁保存在心裡﹐把禮保存在心裡。仁人愛人﹐有禮的人尊敬人。愛人的人﹐別人就一直愛他﹔尊敬人的人﹐別人就一直尊敬他。假設有個人﹐他以粗暴蠻橫的態度對待我﹐那麼君子必定會反省自己﹕我(對他)一定還有不仁的地方﹐無禮的地方﹐要不這種態度怎麼會沖著我來呢﹖反省後做到仁了﹐反省後有禮了﹐那人的粗暴蠻橫仍然如此﹐君子必定再反省﹕我(待他)一定還沒有盡心竭力。經過反省﹐做到了盡心竭力﹐那人的粗暴蠻橫還是這樣﹐君子就說﹕‘這不過是個狂人罷了。像他這樣﹐同禽獸有什麼區別呢﹖對於禽獸又有什麼可計較的呢﹖’因此君子有終身的憂慮﹐沒有一時的擔心。至於終身憂慮的事是﹕舜是人﹐我也是人﹔舜給天下的人樹立了榜樣﹐影響可以流傳到後世﹐巹媟O勻徊幻饈歉銎接溝娜耍□饈侵檔糜鍬塹摹S鍬橇嗽趺窗歟肯袼茨茄□□靄樟恕V劣謁檔驕□櫻ㄒ皇保┤□P牡模□鞘敲揮械摹2蝗實氖虜桓桑□緩俠竦氖虜蛔觥<詞褂幸皇鋇牡P模□□右膊蝗銜□檔玫P牧恕﹗?
(二十九)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1﹐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發纓冠而救之2﹐可也。鄉鄰有鬥者﹐被發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
禹、後稷處在太平時代﹐三次路過家門都不進去﹐孔子稱讚他們。顏子處在亂世﹐居住在僻陋的巷子裡﹐一個小竹筐裝飯吃﹐一個瓢子舀水喝﹐別人忍受不了那種清苦﹐顏子卻不改變他的快樂﹐孔子稱讚他。孟子說﹕“禹、後稷、顏回(遵循)同一個道理。禹一想到天下的人有淹在水裡的﹐就覺得仿佛是自己使他們淹在水裡似的﹔後稷一想到天下的人還有挨餓的﹐就覺得仿佛是自己使他們挨了餓似的﹐所以才那樣急迫(地去拯救他們)。禹、後稷和顏回如果互換一下處境﹐也都會這樣的。假設現在有同室的人打架﹐(為了)阻止他們﹐即使(匆忙得)披散著頭發就戴上帽子去阻止﹐也是可以的。如果鄉鄰中有打架的﹐也披散著頭發就戴上帽子去阻止﹐那就太糊塗了﹔(對這種事﹐)即使關起門來(不管它)也是可以的。”
【注釋】1顏子﹕即顏回﹐孔子弟子﹐以賢著稱。2被發纓冠﹕古人戴帽子要先束發﹐然後用簪子把帽子固定在頭發上﹐再系好帽帶。披散著頭發戴帽﹐這裡是形容情況緊急﹐來不及像正常時那樣戴帽子。救﹕止。
(三十)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溢礎囆H□危□執傭□衩倉□□椅屎我玻俊?
公都子說﹕“(齊國的)匡章﹐全國都說他不孝﹐您卻同他交往﹐還對他很客氣﹐請問這是為什麼呢﹖”
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為父母戮1﹐四不孝也﹔好勇鬥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
孟子說﹕“世俗所說的不孝﹐有五種情況﹕四肢懶惰﹐不顧父母的生活﹐這是一不孝﹔喜歡賭博喝酒﹐不顧父母的生活﹐是二不孝﹔貪圖錢財﹐偏愛老婆孩子﹐不顧父母的生活﹐是三不孝﹔放縱於尋歡作樂﹐使父母蒙受羞辱﹐是四不孝﹔逞勇好鬥﹐危及父母﹐是五不孝。章子在這五種不孝中犯有哪一種嗎﹖章子是因為父子之間互相責求善行而不能相處在一塊的。責求善行﹐這是朋友相處的原則﹔父子之間責求善行﹐卻是大傷感情的事。章子難道不想有夫妻母子的團聚﹖隻是因為得罪了父親﹐不能親近他﹐(不得已)把妻子兒女趕出了門﹐終身不要他們侍奉。他心裡設想﹐不這麼做﹐就是更大的罪過。這就是章子罷了。”
【注釋】戮﹕朱熹《四書集注》﹕“戮﹐羞辱也。”
(三十一)曾子居武城1﹐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為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2﹕“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3﹐從先生梖葂鵅憮A□從杏胙傘﹗?
曾子居住在武城﹐越國軍隊來侵犯。有人說﹕“敵人要來了﹐何不離開這裡﹖”(曾子臨離開時)說﹕“不要讓人住到我家來﹐毀壞了這裡的樹木。”敵人退走了﹐曾子就說﹕“修好我的牆屋﹐我要回來了。”敵人退走後﹐曾子回來了。他身邊的人議論說﹕“(武城人)對我們先生這樣忠誠而恭敬﹐敵人來了﹐先生卻先離開﹐給百姓做了這麼個榜樣﹔敵人退走了﹐他才回來﹐(這麼做)恐怕不好。”沈猶行說﹕“這不是你們所能明白的。從前﹐(先生曾住在我們那裡﹐)沈猶家遭遇負芻作亂的禍事﹐跟隨先生的七十個弟子﹐沒有一個出事的﹐(因為他們是老師和客人﹐讓他們先離開)。”
子思居於衛4﹐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
子思居住在衛國﹐有齊國軍隊來侵犯。有人說﹕“敵人要來了﹐您何不離開這裡﹖”子思說﹕“如果我也離開﹐國君同誰來守城呢﹖”
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
孟子說﹕“曾子和子思遵行相同的道理。曾子是老師﹐是長輩﹔子思是臣﹐身份低。如果曾子、子思互換了地位﹐也都會這樣的。”
【注釋】1武城﹕魯地名﹐在今山東費縣境內。2沈猶行﹕曾子弟子﹐姓沈猶﹐名行。3負芻﹕人名﹐或說是背柴草的人。4子思﹕孔子之孫﹐名伋。
(三十二)儲子曰1﹕“王使人■夫子2﹐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儲子說﹕“齊王派人暗中觀察先生﹐(您)果真有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嗎﹖”孟子說﹕“哪有什麼同別人不一樣的呢﹖堯、舜都是同普通人一樣的嘛。”
【注釋】1儲子﹕齊國人﹐曾任齊相。2■(jian)﹕窺視。
(三十三)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
齊國有個一妻一妾住在一起的人家。她們的丈夫每次出門﹐必定是喝足了酒、吃飽了肉之後才回家。妻子問同他一起吃喝的是什麼人﹐他就說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妻子告訴他的妾說﹕“丈夫每次出去﹐總是酒足肉飽後回來﹔問他同誰一起吃喝﹐他就說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可是從來沒見有顯貴的人來過﹐我打算暗暗地察看他到什麼地方去。”
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1﹐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間2﹐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
(第二天)一早起來﹐(妻子)暗中跟著丈夫到他要去的地方﹐走遍全城沒有一個站住了跟他說話的。最後走到了東門外的一塊墓地中間﹐(見他)跑到祭墳的人那裡﹐討些殘剩的酒菜吃﹔沒吃飽﹐又東張西望上別處去乞討﹐這就是他吃飽喝足的辦法。
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3﹐驕其妻妾。
妻子回家後﹐(把情況)告訴了妾﹐並說道﹕“丈夫﹐是我們指望終身依靠的人﹐現在他竟像這樣﹗”(說罷)同妾一起嘲罵丈夫﹐在庭中相對而泣。而丈夫還不知道﹐得意洋洋地從外面回來﹐向妻妾擺架子。
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
從君子看來﹐人們用來追求升官發財的手段﹐能使他們妻妾不感到羞恥、不相對而泣的﹐恐怕是很少的。
【注釋】1施(yi)﹕斜行﹐這裡形容暗暗尾隨著別人走的樣子。2■(fan)﹕墳墓。3施施(yiyi)﹕得意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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