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盡心上(共四十六章)
(一)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孟子說﹕“盡自己的善心﹐就是覺悟到了自己的本性。覺悟到了自己的本性﹐就是懂得了天命。保存自己的善心﹐養護自己的本性﹐以此來對待天命。不論壽命是長是短都不改變態度﹐隻是修身養性等待天命﹐這就是確立正常命運的方法。”
(二)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1。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2﹐非正命也。”
孟子說﹕“沒有一樣不是天命(決定)﹐順從天命﹐接受的是正常的命運﹔因此懂天命的人不會站立在危牆下面。盡力行道而死的﹐是正常的命運﹔犯罪受刑而死的﹐不是正常的命運。”
【注釋】1巖牆﹕就要傾塌的牆。2桎梏﹕拘禁犯人的刑具。
(三)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孟子說﹕“尋求就能得到它﹐舍棄就會失掉它﹔這樣尋求就有益於得到﹐因為所尋求的存在於我本身之內的緣故。尋求它有方法﹐得到它靠命運﹐這樣尋求無益於得到﹐因為所尋求的在我本身痋熬搛ㄜ邠晼T?
(四)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孟子說﹕“萬物之理我都具備了。反問自己﹐所具備的道理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快樂沒有比這更大的了。努力按推己及人的恕道去做﹐求仁的道路沒有比這更近的了。”
(五)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
孟子說﹕“做了而不明白﹐習慣了而不覺察﹐一輩子走這條路﹐卻不知道那是條什麼路﹐這種人是一般的人。”
(六)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
孟子說﹕“人不能沒有羞恥心。把沒有羞恥心當作羞恥﹐那就不會有恥辱了。”
(七)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
孟子說﹕“羞恥對於人關系大極了。玩弄權術詭計的人﹐是到處不講羞恥的。不認為不如別人是羞恥﹐怎麼能趕上別人呢﹖”
(八)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
孟子說﹕“古代的賢君好善而忘記自己的權勢﹔古代的賢士又何嘗不是這樣﹖他們樂於行道而忘記了別人的權勢﹐所以王公大人不恭敬盡禮﹐就不能常常見到賢士。相見尚且不可多得﹐更何況要把他們當臣屬呢﹖”
(九)孟子謂宋勾踐曰1﹕“子好遊乎﹖吾語子遊。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
孟子對宋勾踐說﹕“你喜歡遊說嗎﹖我告訴你遊說(的態度)。人家理解﹐我悠然自得無所求﹔人家不理解﹐我也悠然自得無所求。”
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
宋勾踐問道﹕“怎樣就能做到悠然自得無所求呢﹖”
曰﹕“尊德樂義ㄐ摯E梢韻□□印9適殼畈皇□澹□鋝煥氳饋G畈皇□澹□適康眉貉桑淮鋝煥氳潰□拭癲皇□□傘9胖□耍□彌荊□蠹佑諉瘢徊壞彌荊□奚砑□謔饋G鈐蚨郎破瀋恚□鐫蚣嬪舖煜隆﹗?
孟子說﹕“崇尚德﹐愛好義﹐就能悠然自得無所求。所以士人窮困時不失掉義﹐得志時不背離道。窮困時不失掉義﹐所以士人能保持自己的操守﹔得志時不背離道﹐所以不會使百姓失望。古代的人﹐得志時﹐施給人民恩澤﹔不得志時﹐修養品德立身在世。窮困時﹐獨自保持自己的善性﹐得志時還要使天下的人保持善性。”
【注釋】1宋勾踐﹕人名﹐身世不詳。
(十)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
孟子說﹕“等文王(那樣的聖君)出現才奮發的﹐是平凡的人。至於傑出人物﹐即使沒有文王出現﹐也能奮發有為的。”
(十一)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1﹐如其自視■然2﹐則過人遠矣。”
孟子說﹕“把韓魏兩大家的財富增加給他﹐如果他還自認為沒有什麼﹐那他就遠遠超過一般人了。”
【注釋】1韓魏之家﹕指春秋末期晉國六卿中的韓魏兩家。這兩家當時擁有很大的權勢和很多的財產。2■(kan)﹕“坎”的假借字﹐視盈若虛的意思。
(十二)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
孟子說﹕“依據(讓百姓)安逸的原則去役使百姓﹐百姓即使勞累也不怨恨﹔依據(讓百姓)生存的原則去殺人﹐被殺的人雖死不怨殺他的人。”
(十三)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
孟子說﹕“霸主的百姓愉快歡樂﹐聖王的百姓心曠神怡。(聖王的百姓磏悌踵J輝購匏□□昧撕麼Χ澂槐u鶿□□惶焯燁饗蠐諫疲□床恢□浪□顧□欽庋□J□司□□睦錚□睦錁褪芨謝□蛔≡諛睦錚□睦錁陀猩衿嫻謀浠□□旎□□ι嫌□炱胂掠氳贗□□訓浪抵皇切︵〉牟掛媛穡俊?
(十四)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
孟子說﹕“仁德的言辭不如仁德的聲望深入人心﹐良好的政治不如良好的教育能獲得民心。良好的政治﹐百姓害怕(違背)它﹔良好的教育﹐百姓樂於接受它。良好的政治能聚斂到百姓的財富﹐良好的教育能贏得民心的擁護。”
(十五)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
孟子說﹕“人不經學習就能做的﹐那是良能﹔不經思考就能知道的﹐那是良知。年幼的孩子﹐沒有不知道要愛他們父母的﹔長大後﹐沒有不知道要敬重他們兄長的。愛父母就是仁﹐敬兄長就是義﹐這沒有別的原因﹐隻因為(仁和義)是通行於天下的。”
(十六)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
孟子說﹕“舜居住在深山裡﹐與樹木、石頭作伴﹐與鹿、豬相處﹐他區別於深山裡不開化百姓的地方是很少的。(可是)等他聽了一句善言﹐見了一種善行﹐(就會立即照著去做﹐)像決了口的江河一般﹐澎湃之勢沒有誰能阻擋得住的。”
(十七)孟子曰﹕“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孟子說﹕“不要讓他幹不想幹的事﹐不要讓他想不想得的東西﹐這就行了。”
(十八)孟子曰␀e叭酥□械祿□踔□擼□憒婧醑M疾1。獨孤臣孽子2﹐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
孟子說﹕“有德行、智慧、謀略、見識的人﹐常常是因為他生活在患難之中。隻有那些孤臣和孽子﹐他們持有警懼不安的心理﹐考慮憂患很深遠﹐所以通達事理。”
【注釋】1疢(chen)疾﹕義同災患。2孤臣孽子﹕孤臣﹐受疏遠的臣﹔孽子﹐非嫡妻所生之子。
(十九)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為容悅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為悅者也﹔有天民者1﹐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
孟子說﹕“有侍奉君主的人﹐那是專把侍奉某個君主當作快樂的﹔有安定國家的人﹐那是把安定國家當作快樂的人﹔有不在職位而保全天理的人﹐那是知道‘道’能在天下推行了然後來行道的人﹔有聖人﹐那是端正了自己而外物隨之就端正的人。”
【注釋】1天民﹕朱熹《四書集注》雲﹕“民者﹐無位之稱﹐以其全盡天理﹐乃天之民﹐故謂之天民。”
(二十)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
孟子說﹕“君子有三件值得快樂的事﹐用仁德統一天下不包括在內。父母都健在﹐兄弟沒病沒災﹐這是第一件快樂的事﹔抬頭無愧於天﹐低頭無愧於人﹐這是第二件快樂的事﹔得到天下的優秀人才而教育他們﹐這是第三件快樂的事。君子有這三件快樂的事﹐用仁德統一天下不包括在內。”
(二十一)孟子曰﹕“廣土眾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
孟子說﹕“廣闊的土地﹐眾多的人民﹐君子是想得到的﹐但他的快樂不在這方面﹔站立在天下的中央﹐安定普天下的百姓﹐君子對此感到快樂﹐但他的本性不在這方面。君子的本性﹐即使他的理想完全實現了﹐也不會因此而有所增加﹐即使窘困隱居﹐也不會因此而有所減少﹐這是由於本分已經確定的緣故。君子的本性﹐仁義禮智植根在心中﹐它們產生的氣色是純正和潤的﹐顯現在臉上﹐充滿在體內﹐延伸到四肢。四肢不必等他的吩咐﹐便明白該怎樣做了。”
(二十二)孟子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為己歸矣。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饑矣。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裡﹐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五十非帛不■﹐七十非肉不飽。不■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
孟子說﹕“伯夷躲避紂王﹐隱居在北海之濱﹐聽說文王興盛起來了﹐就說﹕‘何不歸到他那裡去呢﹐我聽說西伯善於奉養老人。’姜太公躲避紂王﹐隱居在東海之濱﹐聽說文王興盛起來了﹐就說﹕‘何不歸到他那裡去呢﹐我聽說西伯善於奉養老人。’天下有善於奉養老人的人﹐仁人便把他當作自己要投奔的人了。五畝的住宅地﹐牆下栽上桑樹﹐婦女用它養蠶﹐老人就完全能穿上絲棉衣了。養五隻母雞、兩隻母豬﹐不錯過它們的繁殖時期﹐老人就完全不會缺肉吃了。一百畝的耕地﹐由男子耕種﹐八口之家就完全不會有饑餓了。所謂西伯善於奉養老人﹐(就在於他)規定了百姓的田畝宅地﹐教育他們栽桑養畜﹐引導他的妻子兒女奉養老人。五十歲的人﹐不穿絲棉就不暖﹐七十歲的人﹐沒有肉吃就不飽。不暖不飽﹐就叫挨凍受餓。文王的百姓中沒有挨凍受餓的人﹐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二十三)孟子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說﹕“(讓百姓)種好他們的地﹐減輕他們的賦稅﹐就可以使百姓富足。按一定時節食用﹐按禮的規定使用﹐財物就用不完了。百姓沒有水和火就無法生活﹐晚上敲人門戶求水討火﹐沒有人不給的﹐因為家家水火都多極了。聖人治理天下﹐就要使百姓的糧食多得像水火。糧食多得像水火﹐那麼老百姓哪還有不仁愛的呢﹖”
(二十四)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
孟子說﹕“孔子登上了東山﹐覺得魯國變小了﹐登上了泰山﹐覺得天下變小了﹐所以看過大海的人﹐就難以被別的水吸引了﹐在聖人門下學習的人﹐就難以被別的言論吸引了。觀賞水有一定的方法﹐一定要觀賞它的波瀾。日月都有光﹐細小的縫隙必定都照到。流水這東西﹐不流滿窪坑就不再向前流﹔君子有志於道﹐不到相當程度就不可能通達。”
(二十五)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蹠之徒也。欲知舜與蹠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
孟子說﹕“雞叫就起身﹐孜孜不倦地行善﹐是舜一類的人﹔雞叫就起身﹐一刻不停地求利﹐是蹠一類的人。要想知道舜和蹠的區別﹐沒有別的﹐隻在行善和求利的不同罷了。”
(二十六)孟子曰﹕“楊子取為我1﹐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2﹐為之。子莫執中3﹔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
孟子說﹕“楊子奉行‘為我’﹐拔根汗毛就對天下有利﹐他也不幹。墨子提倡‘兼愛’﹐(哪怕)從頭到腳都受傷﹐隻要對天下有利﹐也願幹。子莫持中間態度﹐持中間態度就接近正確了。(但是﹐)持中間態度而沒有變通﹐也還是執著在一點上。執著於一點之所以不好﹐是因為它損害了道﹐抓住了一點而丟棄了其他一切的緣故。”
【注釋】1楊子﹕即楊朱﹐見《滕文公下》第九章注。2摩頂放踵﹕摩﹐假借為■﹐《說文》﹕“■﹐爛也。”引申為損傷。放﹐疑為“致”﹐前人引此多有作“致”者。3子莫﹕戰國時魯國人。
(二十七)孟子曰﹕“饑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也﹐饑渴害之也。豈惟口腹有饑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人能無以饑渴之害為心害﹐則不及人不為憂矣。”
孟子說﹕“饑餓的人覺得任何食物都好吃﹐口渴的人覺得任何水都好喝﹐這並沒有嘗到飲食的正常味道﹐而是受了饑渴損害的緣故。難道隻有嘴巴肚子有饑渴的損害﹖人心也都有損害。人們能夠不把(類似)饑渴的損害變成對心的損害﹐那麼(一時)趕不上別人﹐也不必為此憂慮了。”
(二十八)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孟子說﹕“柳下惠不會因為做大官而改變他的操守。”
(二十九)孟子曰﹕“有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軔而不及泉1﹐猶為棄井也。”
孟子說﹕“做事好比打井﹐打了六七丈深還沒打到泉水﹐仍然是口廢井。”
【注釋】1軔(ren)﹕同“仞”。古代七尺(或說八尺)為一仞。
(三十)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
孟子說﹕“堯、舜是本性具備仁義﹐湯王、武王是親身實踐仁義﹐五霸是假借仁義。假借久了而不歸還﹐哪能知道他們本來是沒有仁義的呢﹖”
(三十一)公孫醜曰﹕“伊尹曰﹕‘予不狎於不順﹐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賢者之為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
公孫醜說﹕“伊尹說﹕‘我不親近不遵循仁義的人﹐把太甲放逐到桐邑﹐百姓非常高興﹔太甲變好了﹐又讓他回來(作君主)﹐百姓非常高興。’賢人作為臣﹐君主不好﹐本來就可以將他放逐的嗎﹖”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
孟子說﹕“有伊尹那樣的意圖﹐就可以﹔沒有伊尹那樣的意圖﹐那就是篡位了。”
(三十二)公孫醜曰﹕“《詩》曰﹕‘不素餐兮。’1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
公孫醜說﹕“《詩經》上說﹕‘不白吃飯啊。’君子不耕種﹐卻也吃飯﹐是什麼道理呢﹖”
孟子曰﹕“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
孟子說﹕“君子住在這個國家﹐這一國的君主任用他﹐便能得到安定、富足、尊貴、榮耀﹔他的弟子跟隨他﹐便能孝順父母、尊敬兄長、辦事盡心﹐講求誠信。‘不白吃飯啊’﹐哪樣比這功勞更大﹖”
【注釋】1此句出自《詩經‧魏風‧伐檀》。
(三十三)王子墊問曰1﹕“士何事﹖”
王子墊問道﹕“士該做什麼事﹖”
孟子曰﹕“尚志。”
孟子說﹕“使自己志向高尚。”
曰﹕“何謂尚志﹖”
王子墊問﹕“什麼叫使自己志向高尚﹖”
曰﹕“仁義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
孟子說﹕“遵行仁義罷了。殺一個無罪的人是不仁的﹐不該是自己的東西而取來﹐是不義的。該住的地方在哪裡﹖仁就是﹔該行的路在哪裡﹖義就是。能居住在仁上﹐行走在義上﹐(那就連)君子該做的事都齊全了。”
【注釋】1王子墊﹕齊王之子﹐名墊。
(三十四)孟子曰﹕“仲子1﹐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
孟子說﹕“陳仲子﹐(如果)不合道理地把齊國送給他﹐他不會接受﹐人人都相信這一點﹐(不過)這隻是拒絕一筐飯、一碗湯那樣的小義罷了。人的罪過沒有比不講親屬君臣尊卑關系更大的了。因為他有小義就相信他有大義﹐怎麼可以呢﹖”
【注釋】1仲子﹕即陳仲子﹐見本書《滕文公下》第十章注。
(三十五)桃應問曰1﹕“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
桃應問道﹕“舜是天子﹐皋陶是法官﹐(如果)瞽瞍殺了人﹐那該怎麼辦﹖”
孟子曰﹕“執之而已矣。”
孟子說﹕“把他捉起來罷了。”
“然則舜不禁與﹖”
(桃應問﹕)“那麼﹐舜不阻止嗎﹖”
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
孟子說﹕“舜哪能去阻止呢﹖(皋陶的權力)是有所承受的。”
“然則舜如之何﹖”
(桃應問﹕)“那麼舜該怎麼辦﹖”
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廣西■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䐶然2﹐樂而忘天下。”
孟子說﹕“舜把拋棄天下看得如同丟棄破草鞋一樣。(因此他會)偷偷地背著父親逃跑﹐沿海邊住下來﹐一輩子高高興興的﹐快樂得忘了天下。”
【注釋】1桃應﹕孟子弟子。2䐶(xin)然﹕高興的樣子。
(三十六)孟子自范之齊1﹐望見齊王之子﹐喟然嘆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人之子與﹖”
孟子從范邑到齊國去﹐遠遠地看見了齊王的兒子﹐很感慨地說﹕“居住環境改變人的氣質﹐奉養改變人的體質﹐所處的環境真是關系大極了﹗他和別人不都一樣是做兒子的嗎﹖”
孟子曰﹕“王子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此無他﹐居相似也。”
孟子說﹕“王子的住房、車馬、衣服多半跟別人的相同﹐而王子卻是那樣(與眾不同)﹐是因為他居住的環境使他變得這樣的﹔何況居住在(‘仁’這個)天下最寬廣的住所中的人呢﹖(有一次)魯君到宋國去﹐在宋國的垤澤城門下吆喝﹐守門人議論說﹕‘這個人不是我們的君主﹐為什麼他的聲音像我們的國君呢﹖’這沒有別的原因﹐所居住的環境相似罷了。”
【注釋】1范﹕齊國地名﹐其地在今山東省范縣東南。
(三十七)孟子曰﹕“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恭敬而無實﹐君子不可虛拘。”
孟子說﹕“隻給吃而不愛撫﹐那就像對待豬一樣﹔愛撫而不恭敬﹐那就像畜養牲口一樣。恭敬之心是禮物送上之前就該具有的。隻有恭敬的形式﹐卻沒有誠心實意﹐君子就不能徒然地受它的約束。”
(三十八)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
孟子說﹕“形體容貌是天生的﹐隻有成了聖人才能無愧於(他的)形體容貌。”
(三十九)齊宣王欲短喪。公孫醜曰﹕“為期之喪﹐猶癒於已乎﹖”
齊宣王想縮短服喪的期限。公孫醜說﹕“(為父母)服喪一年﹐總還比不服喪好吧﹖”
孟子曰﹕“是猶或紾其兄之臂﹐子謂之姑徐徐雲爾﹐亦教之孝悌而已矣。”
孟子說﹕“這就像有人在扭他哥哥的胳膊﹐你卻對他說暫且慢慢扭罷之類的話﹐(能有什麼用呢﹖)你隻要用孝父母、敬兄長的道理去教育他就行了。”
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為之請數月之喪1。公孫醜曰﹕“若此者何如也﹖”
有個王子的生母死了﹐他的老師為他去請求君主﹐允許他服喪幾個月。公孫醜問(孟子)道﹕“像這樣的事該怎樣看﹖”
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雖加一日癒於已﹐謂夫莫之禁而弗為者也。”
孟子說﹕“這是想服喪三年而無法辦到的緣故。即使多服喪一天也總比不服喪好﹐這是針對那些沒有誰禁止他﹐而他自己不肯服喪的人說的。”
【注釋】1以上兩句﹐據《儀禮‧喪服記》﹐王子在母親(諸侯之妾)死後﹐因父親還在﹐不必服喪﹐隻在下葬時穿穿麻衣而已﹐因此“數月之喪”也就不是短喪了。
(四十)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有成德者﹐有達財者1﹐有答問者﹐有私淑艾者。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
孟子說﹕“君子教育的方法有五種﹕有像及時雨滋潤沾化的﹐有幫助養成品德的﹐有幫助發展才能的﹐有解答疑問的﹐有(靠品德學問使人)私下受到教誨的。這五種就是君子施行教育的方法。”
【注釋】1財﹕同“才”。
(四十一)公孫醜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為可幾及而日孳孳也﹖”
公孫醜說﹕“道是很高很好啊﹐(但要學它﹐)那就像登天那樣﹐似乎不可能達到的﹔何不讓它變得有希望達到從而使人每天不懈地追求它呢﹖”
孟子曰﹕“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1﹐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
孟子說﹕“高明的木匠不會因為笨拙的徒工而改變、廢棄繩墨﹐羿不會因為笨拙的射手而改變拉弓的標準。君子(教導別人﹐正如教人射箭﹐)拉滿了弓卻不射出箭﹐隻是躍躍欲試(地做示范)。君子站立在道的中間﹐有能力的人便會跟從他學。”
【注釋】1繩墨﹕木工取直用的工具。
(四十二)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
孟子說﹕“天下清明太平﹐道能被我施行﹔天下混亂黑暗﹐不惜為道獻身。沒聽說犧牲了道去迎合別人的。”
(四十三)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1﹐若在所禮﹐而不答﹐何也﹖”
公都子說﹕“滕更在您門下學習時﹐似乎是屬於要以禮相待的人﹐然而您卻不回答(他的發問)﹐為什麼呢﹖”
孟子曰﹕“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勛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
孟子說﹕“倚仗地位來發問﹐倚仗能幹來發問﹐倚仗年長來發問﹐倚仗有功勞來發問﹐倚仗老交情來發問﹐都是我不願回答的。滕更佔了其中的兩條。”
【注釋】1滕更﹕滕國國君的弟弟﹐曾就學於孟子
(四十四)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無所不已。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其進銳者﹐其退速。”
孟子說﹕“對於不該拋棄的人卻拋棄了﹐那就沒有什麼人不可拋棄了。對於該厚待的人卻給予薄待﹐那就沒有什麼人不可薄待的了。進得太快的人﹐退得也快。”
(四十五)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孟子說﹕“君子對於萬物﹐愛惜而不必施予仁德﹔對於百姓﹐施予仁德而不必視作親人。(君子)首先要親近親人﹐進而把仁德施給百姓﹔把仁德施給百姓﹐進而愛惜萬物。”
(四十六)孟子曰﹕“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為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為務。堯、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賢也。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1﹔放飯流■2﹐而問無齒決3﹐是之謂不知務。”
孟子說﹕“聰明人本該無所不知﹐(但總是)急於知道眼前該做的事情﹔仁人本該無所不愛﹐(但總是)急於先愛親人和賢人。堯、舜的智慧不能遍知所有事物﹐是因為急於去做眼前的大事﹔堯、舜的仁德不能遍愛所有的人﹐是因為急於先愛親人和賢人。(如果有人)不實行三年的喪禮﹐卻講究緦麻、小功這類(三五個月的)喪禮﹔(在尊長面前用餐﹐)大吃大喝﹐卻講究不用牙齒咬斷幹肉(這類小禮節)﹐這就叫不懂輕重緩急。”
【注釋】1緦、小功﹕喪服名。古代喪服分為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個等級﹐服喪期相應分為三年、一年、九個月、五個月、三個月五等。2放飯流■(Chuo)﹕放﹐大﹔■﹐飲。意思是大口吃飯、大口喝湯。按禮的規定﹐在尊長面前這樣吃喝﹐是大不敬的行為。3齒決﹕此指用牙咬斷幹肉。按禮的規定﹐在尊長面前這樣做﹐是不禮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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