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心得] 京極夏彥－鐵鼠之檻（未讀勿入）

[aclytie (滾帶落)]

            因為某些個人因素刪掉了文章（淚），事後反省，決定把文章

        貼回來，順便也貼上原本文章的上半部。



            有京極堂系列四本書的雷，請慎入。








            啃了一星期之後，《鐵鼠》總算也順利完讀了。雖然一直想好好

        寫篇【京極堂】系列的心得，又很怕自己笨拙的文筆褻瀆了深愛的書，

        遲遲沒有下筆。如今想來，這種缺乏行動力大概也是我的牢檻吧。於

        是，趁著印象還深刻，總算鼓起勇氣來寫點讀後心得。



            比起前面幾本前作，《鐵鼠》裡描繪的是禪僧們宛如時間凝滯一般

        的世界，扭曲感和張裂度都比較和緩，但相對來說，說理性比較強。看

        得出來比起前作，《鐵鼠》是一部野心更大的作品，京極老師嘗試的不

        只是把整個禪的歷史，甚至是禪的意境、禪的精神都包含在八百多頁的

        篇幅裡。看得出來這是在對禪宗的深刻瞭解下，才能創作出來的作品。



            野心雖然擴大了，唯一不變的，是作家筆下那種獨特的唯美感－－

        不管是在句子上特別的雅致，破折號中的短句帶出的破碎疏離意識流，

        與京極堂和禪僧間長篇的對話構成平衡；抑或是場景上的美麗，如白茫

        茫一片的冰封寺院、黑衣肅穆的僧侶、還有穿著紅色和服、宛如市松玩

        偶的小女孩－－在京極老師的筆下，即使是再扭曲的愛恨嗔怨，也都能

        將一瞬間的張牙舞爪凝成結晶，剔透中有種妖異豔麗的美感。



            很難想像，從《姑獲鳥》到《鐵鼠》只經過了短短半年多的時間，

        卻接二連三的遭遇這麼多的案件，主角群們的事件體質簡直可比金田一

        和柯南 XD ；對內心不安定的關口來說，也難怪他會開始覺得困惑麻木了。

        時間的更迭從夏季進入冬季，可以看出作家的巧思。冬季的箱根處於一

        片霜雪的冰封之中，外在的世界進退難行，便反映了書中角色也同樣受到

        困囿而無法掙脫。人心其實便是外在世界的箱庭，具體而為地展現了自限

        的窮途－－從古董商今川先生對於藝術的迷惑、桑田常信等師傅內心咬齧

        的鐵鼠、到仁秀師傅對於頓悟的我執。



            雖說困住眾人的山、雪是結界，人心其實才是真正的牢籠；而且這座

        牢籠正如康德所說，乃是自我加諸（self-imposed）的。因貪求溫暖、安

        定、懶散，或是畏懼自主、變化、挑戰，眾多禪僧才宛如集體催眠一樣，

        被困在一個時間不再流動的結界當中。雖然到了最後，京極堂說這裡沒有

        妖怪，也沒有人需要驅魔，但他終究還是打破了結界，讓停頓的時間重新

        流動起來。

            不過，京極堂每次「施法」都要死人，都已經幾乎要變成一種慣例啦。XD

        雖然嚴格來說，第一次《姑獲鳥》是涼子被附身得太嚴重、《魍魎》中被

        木場攪局、《鐵鼠》中也被不知道在湊什麼熱鬧的關口插了一腳，但除了

        《狂骨之夢》那一次以外，幾乎所有當事人都死得七零八落，讓人不禁想，

        喂喂，等等啊，除了與彼岸同步的關口大師（笑）京極堂你到底救得了誰嘛？



            不過這也不完全是京極堂的錯。在《魍魎》當中由於木場的咄咄逼人，

        逼出了加菜子其實是美馬坂和陽子的女兒這件事。京極堂當時說，如果不是

        木場插手，只要不讓陽子開口，她身上的魍魎就可以被驅除了。《鐵鼠》中

        也面臨了同樣的情況，因為關口插口要松宮仁和自白，所以無法驅除鈴子身

        上的大禿。當時，京極堂說了這樣一段話：



            「你的罪是只屬於你的，說出來或許可以輕鬆一些，但輕鬆的也只有

            你一個人！這樣又有誰可以得救？」（P. 413）



            相當有趣的一段話，這麼說來，在《姑獲鳥》之中想要坦承自己十三年

        前行為的關口，也是因為京極堂一句：「不用再說了，十二年多以前的片段

        現實，這種東西……任誰也不想看。」（P. 304）而豁免於將真相攤在世人

        眼前，也因此那句「凌辱」直到現在都還讓人想不透他到底是做了什麼，囧rz。



            如木場的逼迫、關口的勸說，都不可以講出的「禁忌的真相」，只有透

        過京極堂特殊的話術引誘，才能讓對方慢慢地接受真相、接受救贖。驅魔的

        日文原文是憑物落とし，就好像把多餘的東西緩緩搖落；京極堂的驅魔並不

        是讓對方獲得真相一口氣說出的解脫或輕鬆，而是獲得一種塵埃落定的「清

        淨」。



            以前我常常認為京極堂站在神的高度，是相當冷酷的人，但體會了這點

        後，卻讓我很感動。比起一般追求真相的偵探，如對「犯罪」這件事執著的

        火村英生，京極堂所求的其實並不是真相，但也不是單純的「救贖」。雖說

        「教導」這個詞可能稍嫌傲慢，還是「驅魔」最恰當；但這樣的感覺真的有

        點像是一位禪師以心傳心，用身體來教導學生；而在學生獲得領悟之後，也

        還不是結束。悟道的過程是精細而幽微的，但領悟之後的修行，妖怪驅除後

        的選擇，毋寧說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集裡面的京極堂人性了許多。會被老師訓話、會被老婆損、會用無

        辜的語調說出讓人發嚎的「我覺得很有名啊」、會用孩子般的賭氣行為說「

        要是都不發現就好了」、會有不知道的寺廟、而以話語為武器的他，也會被

        禪宗的不立文字堵得幾乎束手無策。



            他真的是京極堂，不是誰假扮的吧？XD



            不過這樣的京極堂、加上自詡為神的小榎、以及努力要進入文豪氣氛的

        關口，實在很可愛。(づ′▽`)づ


            既然這篇講了京極堂，下一篇來講關口好了。



--------------------------以下是刪除的文章--------------------


據說，領悟在腦之外。
據說，回憶在牢檻之中。
我－－松宮，走到阿鈴面前。            《鐵鼠之檻》P. 416



            看到《鐵鼠》上冊一半時，我才終於想起來久遠寺老人是誰。

        再看到後面，菅野博行也出現了，在《姑獲鳥》當中露面過的人紛

        紛粉墨登場，在《鐵鼠》之中開起了同學會



            在某種程度上，菅野再度犯下侵童罪行、和久遠寺老人的對談、

        大悟之後又遭謀殺，也是第一集故事的延續，為《姑獲鳥》中沒有

        獲得完全解決的事件做了一個小小的收尾。



            於是，在經過《魍魎》與《狂骨》的第三人稱全知觀點之後，

        《鐵鼠》再度回到了一開始的《姑獲鳥》中，備受限制，但卻也無限

        曖昧柔軟的關口視角。即使在沒有關口登場的地方，也會在每章的開

        頭加上一句「這是事後聽說的」，總歸來說，在今川、鳥口各式各樣

        的視角背後，認知、紀錄的主體依然是關口。



            關口作為一個華生，是非傳統也不合格的。說他是在幫助搜查似

        乎太高舉了他，反而混淆讀者還比較多（笑）。但我覺得，作為一個

        敘述者，關口視角有非常強烈的功能性和藝術性，像是希臘悲劇中的

        歌隊（chorus），他既可以是一個參與其中的角色、也能代表作家眼

        中的理想讀者，同時具有補充部分知識、塑造情節氣氛等功能。不只

        是作為讀者一般的典型愚人代表而已（毆打）



            舉例來說，關口特有的意識流抒情短句和京極堂滔滔不絕的說理

        長句達成篇幅上的舒緩平衡，同時強化了故事的張力、塑造出淒美妖

        異的氣氛。以人物平衡而言，在強勢的京極堂和自信的榎木津之間，

        關口是一個不可或缺的緩衝軌道。



            更重要的是，由於關口的憂鬱症，他沒有非常強烈的人格和主張，

        經常處於隨波逐流且易受影響的狀態，由他的視角出發的敘述觀點於是

        帶著別的敘述觀點不會有的曖昧柔軟。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鐵鼠》上冊第二章的最末端，在關口跟隨鳥口

        前往仙石樓後，視角一轉，出現一個同樣是「我」的第一人稱獨白，講

        到了「是我殺了鈴子」、「好骯髒」以及「丟失的信」。



            在日後慢慢逼近真相時，讀者自然而然瞭解到，這段應該是飯窪小姐

        的視角，然而出現在關口視角之後，總覺得有一種模糊的曖昧。



            關口送信給涼子，與飯窪小姐從鈴子那裡得來情書，同樣發生在十三

        年前。因為一封書信的丟失，同樣釀成了一樁悲劇的起點，同樣引來信差

        深埋了回憶、促成了遺忘。也因此，在關口視角之後，又在不清楚飯窪小

        姐過去的情況下，看到「丟失的信」這個關鍵字，立刻就觸發了我認為這

        是關口視角的聯想。



            京極老師的文章中經常有這樣破碎、看似不相關的短文，如《魍魎》中

        的〈匣中少女〉一文、如《姑獲鳥》開頭的牧朗臨死前獨白，都和飯窪小姐

        的獨白一樣，是看似不相關，其實隱藏有重大關鍵。但關口的視角卻經常和

        他們的獨白產生「同步」。例如在《姑獲鳥》的第三章開頭，關口的夢中回

        想起了被穿著和服、露出白晰胸口，令人不敢直視的母親懲罰，隱隱呼應了

        牧朗開頭呼喚的「母親。」又隱喻了以往自己和涼子的一段往事。



            在《鐵鼠》中，飯窪小姐獨白和關口遭遇的關連性同樣絲絲入扣，當讀

        者順著閱讀的脈絡，正努力把所有拼圖碎片一一歸位時，關口的視角提供了

        誤導和隱蔽，但同時也造成了詮釋的曖昧，甚至是多重詮釋的可能性。文學

        作品說得太明白，就不美。這種模糊空間所帶來的多層次藝術感，是作家使

        用了關口這一步棋，才容易達到的效果。



            為何關口視角可以提供這樣的曖昧空間，我覺得第二集的「蒐集者之庭」

        是個很有趣的比喻。京極堂常說，關口這種人就是容易受到另一邊的蠱惑，所

        以得一直盯著他，不能移開視線才行。雖然難以解釋所謂的「另一邊」究竟是

        怎樣的狀態，但缺乏明確的自我的關口就像空盪的容器一般，傾聽了太多他人

        的祕密之後，容易被他人的祕密所吸引，逐漸走向邊界。無論是羨慕起擁有匣

        中少女的男子、想要看看匣中的久保、或是忽然和松宮仁如「同調」而走向鈴

        子，或許都是一種「越界」吧？



            這給我的感覺好像乩童 XD 暫時出借了自己的身體，來讓各式各樣的外來

        聲音透過自己的視角發言。其實我滿同情關口的，這樣的人想必活得很辛苦吧

        因此也就無法太苛責他的頹廢和無能了。（笑）關口的視角是一種誤導、是一

        種限制，或許如水色君所說，的確他是遮蔽，他是「檻」。但一如棋盤若無邊

        界，就無法成局；唐詩無格律，無法成詩－－



            所以我想，限制同樣是一種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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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0.183.199
推 Samus:好文要推  不過魍魎後面也是關口主記了 木場觀點也挺有趣的
嗯嗯，每一集其實都有關口結界 XD  不過姑、鐵兩本比較明顯整本都是關口視角
所以格外容易被注意到。

推 hulkhsieh:我特別喜歡關口喜歡鬥雞鍋和木場藏有女明星照片的地方    07/25 02:17

木場的觀點我也很喜歡，可惜這本沒有他：~

推 watercolor:推限制是一種開放。只是，我總是被這個「限制」推出來   07/25 06:44
→ watercolor:，無法去欣賞罷了。我覺得這是很遺憾的一件事。（嘆）
不過喜好是很難改變的，不必勉強也別太在意啦^^

推 forestmoon:推關口真的很像乩童，我喜歡關口被欺負的橋段           07/25 09:00

我也喜歡看他被欺負（壞心）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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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09.128.57
※ 編輯: aclytie         來自: 140.109.128.57       (07/25 11:13)
推 ranmaru:推這篇：D讓我對關口和京極有更多的理解了。
→ aclytie:我也稱不上有什麼理解，慚愧。只是提供一種觀點^^
推 vivinanao:對不起我就是那盲目的關口迷囧
推 watercolor:看到全貼出來很高興^^ 另外推前半部引用413頁京極堂的
→ watercolor:那一段話。
→ aclytie:我覺得，喜歡這件事情本身就是盲目的，喜歡的理由則是在喜
→ aclytie:歡上之後才努力去找的（好像京極堂說的殺人動機 XD） 所以
→ aclytie:不必道歉呀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