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醫叫我下星期一再去拔第二顆,這樣的話我就還得再去起碼那間診所三次。
有四顆智齒要拔,最近看牙醫已經成為我生活中一筆突如其來的而外開銷;
今天拔了第一顆,他笑笑地將那顆已經蛀的有點嚴重的無用之齒裝在塑膠袋裡交給我,
我看著那根幾秒前還屬於我身體一部分的物品現在被裝在一個密封狹小的空間裡,
我將它送給了光,她說她要把我這四顆智齒磨成光滑的小珠珠,收藏之外還可以打彈珠。
但我知道她怕看到血,看著我漱口時吐出的陣陣鮮血她瞬間變得癱軟無力了,
她說她後悔陪我進來診療室。
電子麻醉針扎下的那一刻所帶來的疼痛感居然比拔牙的過程以及事後來得疼痛,
聽別人說拔智齒很痛,尤其是麻藥退了之後更是痛得不得了,其實麻醉還比拔牙痛。
光說下次叫醫生不要幫我麻醉,就像抽指甲一樣不麻醉,她說這樣會痛死我。
醫生當然不可能不幫我麻醉,我轉頭看著她開朗的笑靨,突然覺得她很可愛。
我想起我爺爺,想起他中風之後在安養院那段漫長時光的某一個片段。
我忘了爺爺是在甚麼樣的情況下中風的,但母親和我說爺爺都不吃青菜,只吃肉;
這不能怪他,他小時後那樣困苦艱辛的故事我只能得知一小部分,養子不會有好日子過。
孝順的父親常常帶我們去探望爺爺,那是媽媽、我和妹妹,奶奶比爺爺先過世。
鄉下的安養院彷彿永遠是那麼樣的靜謐,以至於我誤以為那邊只有一種風景而不會改變,
每次我都看到相同的風景,相同的燈光和自然環境,彷彿景色和天氣都是設定好的腳本。
我站在剛拔完腳指甲的爺爺旁邊,我比他高,因為他坐著輪椅,他的雙腿都已經萎縮,
瘦長的爺爺突然哭了起來,並且轉過頭來問我說他會不會死掉;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爺爺是在某一天晴朗的深夜被送回家裡的,我在睡夢中被叫醒,爺爺蓋著白布躺在客廳;
後來我聽說是父親終於決定放棄打強心針,結束了爺爺八十一歲的路途,
也結束了近十年的痛苦以及折磨;姑姑們哭的稀哩嘩啦,父親眼眶紅紅的,沒有掉淚。
我舔了舔那拔過牙後的傷口,對著鏡子看到紅紅的顏色染上了我的舌尖,那顏色很熟悉
彷彿就是多年前那天夜晚父親眼眶的顏色,但他沒有打麻醉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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