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久之前的夏天?
「你們即將面對的聯考是…」至今我仍然無法明白,為何
幾乎每一位老師總會在上課鈴聲敲響的時候,以這句話作
為開頭,然後發表一連串的長篇闊談。這句話並‧不‧會
令人難理解。我的困惑在於,即使面對的是講台下那一大
片死寂的表情,他們竟然不會感到任何一絲的畏懼,還能
夠懷著幾乎快要溢出來的勇氣繼續著「同學們,你們即將
面對的聯考是…。」
不論是那些想從我們身上繁殖出自信心的老師,或是在立
法院與政論節目上的政客們,他們都擁有這樣子的特性,
彷彿深深地害怕這社會上沒有人會不知道他們的勇氣。我
卻看穿那種勇氣與愚蠢沒什麼差別。
距離聯考只剩下三百多天的那年夏天。每天,幾乎都可以
從廣播聽見五月天的〈志明與春嬌〉,失去理性的瘋狂播
放著。那年代,來自鄉下的青少年哪來的機會能了解關於
台灣音樂次文化的發展。
我的同班同學,十七歲的阿標,已經聽著盜版的Mr. Chil
dren與X-Japan。而那年的夏天,所謂高三生活的天秤兩端
:聯考與音樂,我們卻一點也沒發現那早已呈現明顯的不
平衡。我們就循著那不平衡的節奏甩著我們一點也不後悔
的旋律,連課本上畫著重點的淡黃色螢光筆跡都有些掙扎
。地理課本中好幾頁的眉批,潦草的字跡寫著〈擁抱〉的
歌詞。「阿信寫的歌詞真的很美」這是阿標告訴我的。
十七歲的我們,怎樣也無法理解,所謂相當美麗的歌詞該
是如何的句型。然而國文老師卻總是要我們辨別蘇氏三父
子的作品,還有牢記國文課本上作者的生平事蹟與著作等
等。我清楚,聽老師們的話(也就是攻‧擊‧考‧試‧卷‧
的‧弱‧點)會讓我拿到高分,我也相當努力地想拉高考試
的分數。但過了八年的我,仍然記得的,只有在十六歲生
日過後的秋初,我買了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還有
十七歲生日前夕的夏天,在課堂上的我總是塞著耳機聽著
同學的五月天的錄音帶。
「春嬌有沒有這樣胡思亂想過,也許!志明的皮夾子裡頭
放了保險套呢。」十七歲的夏天過後,偶爾有類似如此戲
謔的笑語,不知不覺距離聯考只剩下三十天左右而已。十
七歲的我還無法體會《挪威的森林》中描寫愛情的生與死
;也沒有想過自己的青春期,究竟有沒有春嬌來過的問題
。「撐下去!等聯考結束,七月的我們會聽見五月天的新
專輯。」好幾次在電話中,我與阿標總是用這句話互相砥
礪。說砥礪,誠實點的說法其實是懷抱著一種堅持,要找
出一種比起奮戰考試而言還要更‧重‧要的目標。畢竟那
時候,我和阿標於一連串的複習考模擬考的荼毒下早已瀕
臨崩潰,如果再不找出個新目標了話。
聽著《愛情萬歲》的CD;手中握著電視遙控器不停地轉台
,只因為想看到〈溫柔〉的MV。那是十八歲生日前夕。考
試的結果阿標考取了彰化的學校,我則落腳於台中。阿標
是高一下那年的轉學生。第一天認識他開始,我始終覺得
他太過邋遢。邋遢的他捧著《紅樓夢》與徐志摩的散文集
;騎著腳踏車騙父母說要去圖書館念書,其實是溜去看漫
畫;投籃的姿勢總是被我嘲笑難看卻還有高命中率;
然後,邋遢的他還聽搖滾樂。他聽五月天。
十八歲的我們聽著《愛情萬歲》,因為蔡明亮的電影激發
了阿信創作這張專輯的靈感。
「那—《愛情萬歲》—真的是一張很棒的專輯,儘管那年
紀的我還沒有看過蔡明亮的電影。所謂愛情!這些年以來
每談過一次戀愛,對於愛情我便會有不一樣的看法。但無
論如何,我對於愛情的困惑根本逃‧不‧出‧這‧張‧專
‧輯‧的‧手‧掌‧心呀!為什麼那時候年紀輕輕還是五
位大男孩的他們,卻能夠為愛情作出這麼貼切青春的註解
?」畢業紀念冊上阿標的電話早已停止使用,退回的信封
上也註明查無此人。看來這一段話他始終沒辦法看見。
與他失去聯絡這麼多年,都不曉得他還聽不聽搖滾樂?他
還聽五月天嗎?如今五月天的表現,批評、肯定、失望、
讚美、瘋狂追隨…,各式各樣的聲浪都有。聽過這些聲音
後的我,卻只想知道阿標的感受。
「我想,他們—五月天—終究長大了,尤其在2001年我們
十九歲的夏天,《人生海海》的問世。我一直認為,音樂
人的創作是不需要被人們拿起顯微鏡觀察的。他們一直很
努力朝自己的夢想前進,儘管在《人生海海》這張專輯過
後,他們的表現似乎令許多人失望。然而生命成長的過程
,一定會吸引更多不‧同‧眼‧光的審視,他們並沒有選
擇逃避。或許,他們目前的表現無法突破前三張專輯所湧
出的感動,至少是對於我個人而言。
「可是他們的確令我身體內某個部份曾‧經‧撒‧野‧年
‧輕‧的‧時‧候感動過。如果像是抽水機一樣把那個階
段—我們的十七歲到二十歲—給抽去了話,現在的我們會
是什麼模樣?應該是一具不‧完‧整的靈魂吧!聽著〈軋
車〉卻失去瘋狂的吶喊、看著〈擁抱〉的歌詞而感受不到
那種美麗、還有把陪伴我們度過一連串複習考壓榨的〈志
明與春嬌〉給遺忘了…,
「太多太多的青春章節是不容許被現實給破壞的。你一定
也這麼認為吧。有時候看著週遭的,這些年輕的五月天歌
迷因為聽見現‧在‧的‧五‧月‧天的音樂而滿足地動容
。想想我們的年輕,不也被過‧去‧的‧五‧月‧天的音
樂而感動過。
「常常在網路上看見許多批評五月天的文章,總寫一些五
月天已經無法再進步,或是五月天的光輝始終停留在過去
的時光縫隙中…這類的看法。五月天是搖滾樂嗎?許多人
始終抱持著這樣子的疑問。我想,現在的五月天對於我而
言,根本無法與搖滾樂畫上等號。但是!過去的五月天卻
可以停留在我的青春之中。
「而那些批評五月天的人們呢?又有哪些東西能夠停留在
他們的青春之中?
「如同我一直希望著,一定要再和你取得連絡。當然,我
期待(也是相信)他們—五月天—能夠作出令我們再一次感
動的音樂。」
被退回來的這封寫給阿標的信裡頭,關於五月天的部份,
也是二十五歲的我以一種揣摩感傷的角度,衡量我們二十
歲以前還沒融化的菱角。而這過程,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的
時間似乎圍繞著擱在書櫃上那本書頁已經泛黃的《挪威的
森林》。仔細地看著圍繞著放在電腦主機上的菸灰缸的四
周,竟在這黑夜過去後,散落著薄薄又模糊的菸灰。而那
菸灰覆蓋著的是什麼?
2007年的夏末秋初,清晨,看著那已失去意義的地址,我
輕輕地闔上畢業紀念冊的封面。
Maverick 2007/09/29 0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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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maverick08/
http://blog.xuite.net/maverick08/d8929988
那是在肆掠過後的蹤跡 也是陰冷的鋒銳表面 直到我被狠狠地嗆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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