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五年了，回想起那個在我人生裡最重要的轉捩點，仍是歷歷在目。雖然這段經
歷我一直銘記於心，但還是想在哭不動笑不動之前，把曾有的心情紀錄下來。
這是一段黑暗的日子，也是一段光明的日子…
眼睛的事已經盡力了，這段日子的起起落落卻才要開始沈澱。
◆之一◆
出院後眼睛罩上一個小鐵片，即使開始回到學校上課，這個鐵片仍伴隨我多時。
只是那時的我思緒還無暇及此，故不甚在意。
摘下鐵片後已過了一段時間。看著鏡中的自己，該怎麼面對自己的與眾不同呢？
因視神經壞死而開始萎縮的右眼不受控制的偏向一邊，在鏡子前的我總不忍端
詳前方的倒影，看見相片裡無神的自己則不免有幾分落寞。
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有段日子我講話時不太敢看別人眼睛的，有說有笑有反應，
可就是望向其他的地方。記得在高中的日記裡，還曾寫下這樣的句子：「以後
我的感情路上應該會走得很辛苦吧，因為自己的眼睛和它所帶來的自卑。」
自我介紹時每每欲蓋彌彰地談起自己的眼睛，以一種近乎道歉的口吻解釋自己
的異常，然後便自以為心安地忘記這件事。關於這點我始終沒有好好面對他接
受它，總是以「不在意」對付自卑這個敵人。
其實還是會在意；不過大多數的時間，我選擇了忘記。
◆之二◆
高一的時候，一次在課堂上老師問起我們什麼是「墮落」？那時正作繭自縛的
自己，想了一個改變我人生態度的答案：「人有七情六欲，便是墮落。」自此
之後，心裡暗暗決定以三平為依歸——三平者，平凡、平淡、平靜。這個自己
設的目標讓我變得沈靜少言，和原先的飛揚跋扈走的是全然不同的兩個路子。
印象裡有段時間只要一有情緒起伏，我便低頭唸心經，以專注來降服喜怒哀樂。
只是那時不懂，這樣的壓抑不過是蛻變期間的過渡，見山不是山的日子若是常
態，大概和一般人以為的憂鬱症相差無幾吧。
動了兩次相當於外科心臟手術的刀，一番掙扎之後，竟回來一個專注平靜的自
己，以彷彿背水一戰的心情過著每一天，心無旁騖地。那時的平和專注理所當
然，沒有原因不用刻意甚至不自覺，息交絕遊，日子的單純和禪修營的生活不
相上下。
結果我始終沒能弄明白，該如何靠自己的力量在峰迴路轉裡，尋見豁然開朗的
柳暗花明。因為在這個生命轉彎的地方，種種挫傷是阻力也是助力，輕輕巧巧
的一個轉折，我便重新看見山水清明。
這樣的好運並沒有持續很久。隨著日子的過去，慢慢恢復正常人的生活，也重
新踏入萬丈紅塵。塵緣未止紛擾依舊，又搞得自己灰頭土臉的，只是拂去塵埃
的動作，多了份不易察覺的輕柔緩慢。
◆之三◆
如果說我的特質裡有善良或慈悲之類的因子，我想應該是肇因於此，發端於慈
濟吧。以前看到苦難時只是同情，轉身便忘了；真正經歷些挫傷的事，才慢慢
可以對他人的不幸感同身受。我指的不是電視新聞裡最喜歡播的哭鬧畫面，面
對那般撕心扯肺的痛苦我反而不動聲色；我不忍的是絕望後的平靜，強顏歡笑
的偽裝，一個人躲起來的療傷…
也許這和自己的個性有關。一直以來熱鬧的地方總鮮少出現我的足跡，三人行
我往往選擇沈默，名為孤僻，實為對專一的嚮往，說到底仍是自私。也許也和
自己的經歷有關。我的掙扎總是以輕描淡寫的平常做為偽裝，或是直接避開眾
人目光，因而在細微處可以有不同的覺察。
話說回來，從不忍化為行動著時需要些勇氣。記得高三的時候，有次在冷氣很
大的圖書館裡，看到身著夏季制服的學生在那裡哆嗦著，一個不認識的女孩。
我穿了件外套仍感寒意的地方，看她又是短袖又是裙子的，很是不忍心。後面
的一個小時我就看不下書了，一直在掙扎、掙扎、掙扎。其實我想做的事很簡
單，不過是把身上這件外套借她禦寒，可心想她是女生耶，好恐怖，她不接受
怎麼辦，她會不會把我當作色狼，如果這樣反而嚇到她怎麼辦…
一個小時後，我終於鼓起勇氣起身，把外套遞給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塞給
她一張紙條，然後就走出去了。紙條上寫著：「外套借妳，只可惜薄了些。學
生是沒有權利著涼的——尤其是期末考到了。我反正考上了，無所謂。」最後
一句話沒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希望能讓她安心。走出閱覽室的我遊走於中文書
架間，閉館音樂響起回到座位收書包時，看到她穿著那件外套，心上一陣感激。
後來我對這一小時的猶豫相當自責，因為讓她多受苦了一個小時。自此以後，
種種自以為是的善意便不願掙扎太久，總是不想太多就做下去，即使不很明白
那究竟是關心還是打擾。覺得我很煩的朋友請直接和我說一聲吧，我的任性背
後其實有這樣一段故事。
慈是予樂，悲是拔苦。因為曾經有過失去光明的黑暗，所以對陰暗角落的掙扎
特別不忍；而病中眾人對我的好銘記在心，化為一股溫柔的善意，所以也想努
力對別人好吧。
◆之四◆
歷經這一段後，我發現自己更珍惜種種溫暖的人間情分。
親情。病中感覺到了家人平常隱藏起來的深刻情感，種種不落於言詞的悉心呵
護與照料，至今想起都會想掉淚。家人在心裡的重要性，就是在這段時間竄升
到首位的。
友情。師長、朋友、同學，特別照顧的、默默關心的、一如平常的，我看在眼
裡，感動在心裡。
愛情。對不起，在下雖然不是絕緣體，對這點卻不知到該說什麼。
還有不知道該歸於哪一類的。路上遇到美好的人事物，即使是那些過去從沒見
過聽過，未來也不一定有機會重逢的，短暫交會的光芒也讓我感激。
「人們總是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聽過這麼一句話。想想，很有道理。
◆結語◆
沒錯，越寫越淡越寫越淡，到了最後，只剩這一句，還有嘴角間微微揚起的微
笑…
「如果可以讓我重新選擇，我還是心甘情願領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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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放了三篇文章，雖然是過去的事，卻是很真實的心情。
這樣的文字其實是遲來的，沈澱過後幾經思慮的日記。
不為什麼，也許，只是因為今晚的夜很涼。
是的，適合一個人沈浸於回憶裡的涼涼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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