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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回想起那個在我人生裡最重要的轉捩點,仍是歷歷在目。雖然這段經 歷我一直銘記於心,但還是想在哭不動笑不動之前,把曾有的心情紀錄下來。 這是一段黑暗的日子,也是一段光明的日子… 出院就在家靜養後,除了眼壓不正常的升高所帶來的疼痛和每天要趴著睡的折 磨外,一切看來都還不錯。每個禮拜開開心心的回醫院複診,和主治醫生聊聊 天,然後,靜候三個月後的穩定,屆時再觀察勢力恢復的程度。主治醫師千叮 嚀萬叮嚀,告訴我傷口仍很脆弱,要避免外力撞擊,甚至避免搬重物或使力。 距離動刀後一個多月,我隨著九月的開學重返學校。忙著熟悉新的老師和同學, 忙著趕上落後一大截的課業,但不知為何,我卻以一種很緩很靜的心情與步調 在過著生活,即使仍有壓力。上課的時候,我心無旁騖的上課;下課的時候, 我就靜靜的留在座位上,拿出一張紙,在紙上信手寫著句子寫著詩詞。一出教 室必有護衛跟隨左右,右眼貼了一個大鐵片,生怕別人不認識我似的,走在路 上時人們紛紛避開… 可是生命總是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驚是必然,喜到未必了;至少,當時感 覺不到吧。)開學不到三個禮拜,一次和最要好的朋友回之前的班級探望,卻 在同學快樂的嬉鬧間,不小心被撞了一下。 我。被。撞。了。一。下。 那時我腦袋一陣空白,心想,糟了…撞倒我的朋友也嚇呆了,趕忙叫我回到座 位上休息,可是一切都太遲了,我眼前的世界彷彿瞬間掉落水中,只要我的頭 輕輕晃動,甚至可以看到整個世界隨著水波似的,跟著緩緩地漂動。 慌亂中我安慰那個被嚇壞的朋友,但那時我一定也是一臉驚恐茫然,所以看來 沒什麼說服力吧。害怕的既然是未知,而我清楚再一次手術是免不了的,那也 沒什麼好怕了。我鎮靜地向老師請了假,找教官辦了離校手續,然後等待父母 的到來。 接下來的情景我想我一輩子都忘不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大雨,大雨 裡只見爸爸的車和媽媽的機車同時急速駛來。媽媽一下車,第一句話就是急著 對爸爸說:「大雨天你怎麼開那麼快,很危險…」爸爸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 地從媽媽手裡接過我的健保卡和掛號證,載我到一間有名的私人眼科診所看診… (那份感覺和情境怎樣也無法用文字描述出來,甚至音樂也無法近似,或許只 有我現在眼裡的淚可以稍稍形容吧。) 診斷的結果果然如我所料,視網膜再度剝離。當時已經晚了,而之前照顧我的 主治醫師正好人在國外,在父母的打聽下,決定第二天求助於台大醫院的某位 視網膜的專家。 是日為1999年9月20日,當天晚上一陣強烈而持久的天搖地動把我從睡夢中驚醒, 我異常冷靜的縮在相較安全的牆角,等待這隻地牛翻完身。黑暗裡父親大叫我 的名字跑將過來,可見我讓他多擔心… (室友回來了,不能哭,不能哭。) 睡意全消,不知道下一次的餘震會是什麼時候,或者,那只是更大地震前的小 型能量釋放?胡思亂想間,我抱著我的被子走進父母的房間,把毯子在爸媽床 邊的地上鋪了,以一種釋然似的瀟灑的說,要死就死在一起吧。然後在爸媽身 邊,我安穩的睡到天明… 第二天在前往台大醫院的路上,聽到廣播裡持續增加的災情,持續上升的死亡 人數,才知道昨晚的地震那麼嚴重,那一震不只震醒我們的夢,更震倒了許多 房屋設施,震斷了許多人的生命旅程。醫院的人出奇的少,僅有的電源集中在 幾個開刀房,忘記那天到底有沒有找到醫生,只記得空氣裡那掩不住的凝重和 緊張… 「二十世紀臺灣最大地震。民國八十九年九月二十一日一時四十七分發生在緯 度二十三點九度,東經一百二十點八度,即位於日月潭西方九公里。震源深度 八公里,震級七點三。造成車籠埔斷層活動,錯動達八十公里。南投縣及臺中 縣受害嚴重。死亡人數二千四百一十三人。」這是我在教育部國語辭典裡,鍵 入「集集大地震」所得到的查詢結果。 第二次動刀,地點在台大醫院。那天我仍到學校上課,午休完才前往台大醫院。 這次住的是明亮寬敞的雙人房,鄰床剛好沒有病人,我一個人待在病房裡,靜 靜地翻著張曼娟的緣起不滅。聽到附近傳來的鐘聲,我走到窗邊,從十一樓向 外眺望,我很高興地看到一間學校,一群同樣顏色的小點(是穿著制服的學生 吧)在跑著操場,另外有三三兩兩的小點繞著校園。這就是我對那天的記憶, 也許投射了我對校園的嚮往。 開刀前醫師就提醒過我,因為視網膜由視神經所組成,開刀的次數越多,成功 的機會就越低,而且視力恢復的程度也會越不理想。第一次使用的注入空氣已 經不能再用,這次要灌入副作用較大的油,以做支撐視網膜之用。可能出現的 後遺症之一是白內障,不過醫師說,這與你的病相比只是小事,換個人工水晶 體就好了。 再一次的全身麻醉,再一次的不省人事,再一次的漫長手術,再一次因麻醉的 副作用而嘔吐不止。上次的慘痛仍記憶猶新,醒來後不敢吃任何東西,但這次 卻比上次更慘,吐到我向媽咪說我再也不要開刀了…唉,當時我應該堅強點的, 怎麼又讓媽媽擔心難過了呢。 又在醫院住了一個禮拜,回家靜養一個月。不過,在出院後第一次回醫院複診 時,醫生就告訴我們這次的手術失敗,要再開第三次刀。聽完這樣的宣判後, 我們坐在外面等待拿藥和批帳,突然又一陣地震,因為921的關係,醫院的人 如驚弓之鳥般驚慌。我和媽咪說,有地震耶,她卻呆呆的什麼也沒說… 再次復出又是一個月後的事了。那天下午從醫院直接到學校的時候,我回到久 違的校園,說聲老師好,在眾人的目光下走進教室。就這樣,我又回來了。 禍不單行在我身上得到印證。先是醫生斷定這次的手術失敗,要再動第三次刀; 缺課的進度始終沒能趕上,回來不久後的段考就考了讓我很挫折的38名,生物 甚至是全校唯一一個不及格的;訓導處通知家裡,即使請的是病假,缺課天數 達全學期的三分之一時仍要被退學… 那幾天晚上,我在週記背後的空白處,算著我的曠課日數,算著我將被退學的 日子,算了一遍又一遍…回到家裡,爸爸勸我休學一年,在家好好休息,我說 不要。媽媽溫言要我自己在家讀書一年,免去上學時無法預測的種種意外,我 說不要。到了學校,老師們建議我還是休學的好,健康比較重要,朋友說你在 家也可以讀書啊,我說不要,不要,不要… 現在回想起來,也不明白自己堅持的原因是什麼,不明白怎麼有那樣的勇氣堅 持下去。 選擇回到第一次動刀的馬偕醫院,當初的主治醫師在仔細診斷我的視網膜後, 建議我們別再動刀了。 「你現在開刀,成功的機率很低,而且即使成功,你的視力也只能復原到0.01。」 醫師說。 「那我的眼睛怎麼辦?」突然感覺放心了,卻不免有些疑惑的問著。 「基本上,只要你的眼睛不再惡化,就是很大的進步了。」醫師給了我一個很 富禪意的回答。 既然不用再動第三次刀,退學的危機便悄悄消失了。不再管眼睛的死活,手術 所造成的白內障什麼的都不理(相機既然少了底片,那光圈壞掉也不重要了), 我安心地回學校,每天心無旁騖地專心上課讀書,晚上十點就寢。趴睡的規則 也自動被蠲除了,那時我告訴自己,我要永遠記著能躺著睡是多麼幸福的一件 事。 很快的,我發現這個新班級的老師和同學都很和善,總是特別照顧我。離開教 室的課一概免除,音樂課、體育課、升旗典禮、社團活動…打掃時間時,我就 到教師辦公室找個位置,依然靜靜地看我的書。專心致志的結果,成績很快就 竄升到從來不敢奢望的地步,右眼的視野雖然漸漸暗下來,但也沒辦法了。 後來當我回想到這段經歷時,我都會以正弦波的波型來比喻。那就像是連綿的 山峰和山谷,我既然已經走到了谷底,情況既然已經糟到不能再糟,那我當然 只能往天空的方向爬,一開始陡峭的上升,爬得越高,前方的路就越是和緩。 現在當我閉上左眼,我就可以體會伸手不見五指的感覺;右眼因為視神經的壞 死開始萎縮,並且不受我控制的任意偏向一邊。這本來讓我感到異於常人,感 到些許的自卑,但多虧我健忘的個性,一段時間後這件事便無法再讓我一直憂 鬱下去。只有偶爾,偶爾會有莫名的、淡淡的悵惘。 事情到此算是告一個段落了,至少,眼睛的部分雖然無能為力,卻已經盡力了; 而心內的追尋和反思,卻才要開始… -------------------------------------------------------------------- 今天是第一次撞進這個地方。 我想,這裡應該是一個很溫暖的地方吧。 在這版上的日記,紀錄著絕對個人的心情和生活。 不管是發文者的坦然,閱讀者的溫厚,想來都令人動容。 就連版主訂的版規都不無幾分溫暖… 「版主 可是每篇文章都會看的哦 別考驗版主的眼力。」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3.238.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