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peace (花自飄零水自流)
看板Diary
標題【追憶】當我失去了眼前的光明,我掌起了心裡的燈。
時間Wed Jul 27 22:21:07 2005
五年了,回想起那個在我人生裡最重要的轉捩點,仍是歷歷在目。雖然這段經
歷我一直銘記於心,但還是想在哭不動笑不動之前,把曾有的心情紀錄下來。
這是一段黑暗的日子,也是一段光明的日子…
約莫六年前,我發現自己右眼的的視線開始模糊,漸漸地越來越朦朧,景物也
變得扭曲。最初在眼鏡公司的診斷下判定為弱視,於是我依言帶上矯正用的眼
鏡,繼續過了一年如夢似幻的生活。我的左眼所見與常人無異,可右眼卻悄悄
藏了別人所不能窺視的秘密:那是一個充滿朦朧迷霧的世界,亦真亦假,彷彿
身處夢境。
(是不是就像美麗境界裡的約翰奈許。)
很遲鈍地過了一年(反正是在夢裡,時間不存在意義),發現眼鏡公司所說的
「矯正」沒有任何改善後,才發現事情不太對,找一天去大醫院看診。那天在
醫院裡先是滴了散瞳藥水和麻藥,瞳孔放大使過多的光線進入視網膜,連正常
的左眼也開始朦朧起來。那時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甚至不記得在醫生看
診前,坐在椅子上等候的心情,可見當時我仍一派輕鬆自然(其實是不知大禍
臨頭的無知小孩)。
輪到我了,印象裡醫生用眼底鏡觀察我的眼睛不久後,表情凝重地提高音量問
道,怎麼現在才來?在我們慌亂地解釋了一年來的遲鈍後,醫生很有耐心地向
我們講解我病情的嚴重性,說這個手術就像是眼科裡的心臟手術,難度很高時
間很長,需要全身麻醉。又說,因為最近他的刀都滿了,而我的手術不能拖,
所以幫我用急診的方法,在他排滿的刀期裡硬是插進我這一個新病人,時間就
在五天後。
我的病症正確的名字是「視網膜剝離」,沒想到第一次聽到這個專有名詞,居
然要付出親身體驗的代價。
(所以,我的病居然嚴重到需要開刀!?)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繼續去上暑期的輔導課,就只是留在家裡,靜靜的等待。
現在回想起來竟感覺不到煎熬或漫長,只是一片空白…那幾天等待開刀的我,
也許就是一直維持在那樣茫然失神的狀態。這段日子,我想我的家人比我還煎
熬吧。
那些日子,高一的好朋友白雲一直打電話給我,往往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我
說好妳該去看書了,她卻令人動容地說,和你講話比看書重要…時至今日,當
時談話的內容是什麼通通都忘了,只記得心不再那麼慌亂,只記得那份安心的
感覺。開刀的前一天,在電話的另一端,她用鋼琴彈了〈Brightness〉和
〈Wish〉兩首曲子,試圖在我進開刀房前為我祈福。這份恩情,終身難忘。
開刀那天我到了醫院,忙著一堆例行性的檢查,如抽血、照X光等,躺在急診室
大廳的病床上,我若無其事的和陪著我的媽咪和表弟有說有笑,試圖沖淡那份
緊張。表弟說從來沒看過像我這麼開心的病人,還叫我乾脆去買副撲克牌在病
床上玩好了。
緊張的時刻終於來了,我帶上綠色的手術帽,換上寬鬆的衣服,被推到開刀房
裡,父母只能陪我到門口。主治醫師很親切的和我打招呼,推我進手術室。這
是我第一次進入這個介乎生死的的禁地,在這裡醫療團隊和死神拔河,病人只
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命被拉來拉去的…全身麻醉是有一定的風險,但沒那麼
嚴重,我實在太緊張了。
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印象,是一張戴著口罩和手術帽的容顏,應該是麻醉師吧,
她說藥打下去後會有點想咳嗽,要我放輕鬆。然後咳咳咳,一陣天旋地轉,我
就…失…去…知…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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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喚醒,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張開眼睛,看到我父母臉上混和著焦急、擔
心和安慰的神情,然後又虛弱地閉上眼,沈沈昏去…
…………………………………………………………………………………………
再醒來是在病房裡,天已經黑了,可見已過了三、四個小時。因為全身麻醉的
關係,我開始吐,一直吐一直吐,不管是只喝幾口湯抑或完全不進飲食,反正
那抑制不住的噁心就是一直襲來。也許是因為疼痛的緣故,這期間我的眼睛一
直無法睜開,意識也仍未恢復,感覺一直昏沈沈的受人擺佈,直到打了止吐針,
才得以繼續安靜地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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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終於清醒些後,慢慢吃些東西,適應病房裡的一切。我開始遵守一些手術
後應守的規範,例如,我必須要趴著睡。正確來說,應該是要使臉面朝地,因
為開刀將剝離的視網膜貼回去後,會再額外打入空氣,目的是藉由空氣的浮力
加強對視網膜的固定。這讓睡眠變得斷續而磨人。
第二天剛好是我的生日,幾位好朋友特地來醫院看我。朋友後來回憶道,那是
場很特別的經歷,因為在那樣的地方,卻有那樣快樂的笑聲和回憶…一種時空
錯置的感覺,一種真誠待人的回饋…
在那幽暗的病房裡,除了病房揮之不去的藥水味外,還有許多專屬我的,特別
的回憶。例如半夜每次醒來總能看見看護我的家人,不僅是守護也是守候;聽
表演工作坊的相聲,玩味那語言的藝術,欣賞那詼諧和機智;聽歌劇魅影,聽
phantom從一開始的執著,到最後的「Forget me, forget all you see…just
take the boat, leave me here, go now don’t wait…」;孩子氣的要姊姊
買糖果給我吃,練習只單獨睜開一隻眼睛,無所事事的閒聊,教表弟數學…
在醫院過住了五天,終於回到溫暖的家。可剛開刀完的眼睛脆弱依然,為了安
全的緣故,我一直在家靜養,除了每天磨人的趴著睡外,每天固定上藥換紗布,
偶爾看看書(因為有些辛苦),除了複診之外不出家門一步。我的右眼所見已
不再扭曲,只是顏色有些偏黃,有些模糊,偶爾會有強烈的白光閃過。在等待
病情穩定的這段時間,家人小心翼翼的保護著我(甚至是呵護)。
印象很深,在家靜養、等待傷口癒合和恢復視力的日子,老爸很喜歡在離我在
數步之遙的地方揚揚手,要我用右眼看看他伸出了幾根手指頭。我的視力雖糟,
但還沒到那麼誇張的程度,每次我都很爭氣地說出正確的答案。爸爸雖然不說
什麼,但我知道,我的回答讓他安心。
不知道為什麼,那段日子我開始接觸禪宗的思想,看了許多大師的傳記,或是
一些禪詩、公案等。後來我才知道,那時的我是為著這段挫傷,重新建立起一
套可以令我淡然以對的人生觀。生命,果然會找到自己的出路。
病後復出已是一個多月後的事了。我動刀的暑假剛好遇上一次全校性的強迫能
力分班,初入這個臥虎藏龍的班級本來就已忐忑不安,加上暑假缺課了好一段
時間,擔心自己的病情外還要擔心跟不上課業,現在回憶起來,那時的壓力真
不小。辭掉物理小老師的職務,我開始專心讀書專心養病,日子過得很單純。
我慢慢地記住每張善意的容顏,大家卻早已認識了我。
那時我原本天真的以為,這惡夢般的一切就到此劃下句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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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華區裡的版規看到,「這裡是抒發心情與紀錄生活點滴的天地」。
那麼,可不可以在這裡放上過去像日記的文章呢?
(如有冒犯,就麻煩版主動刀了。)
今天在這裡繞了一圈,突然發現,
我以前自以為的「文章」,原來都是「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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