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eiliam (AdmiringKazuOhno )
看板Drama
標題[心得] 若生浮夢
時間Fri Jan 11 13:05:13 2008
傳說《浮生若夢》(Les Ephemeres)法文原意為「蜉蝣」,又有一說為「片刻」。
我不懂法文,在網路上搜尋一陣,發現這個詞大概有著「過去」時態、「短暫」
意涵的名詞吧。
但「蜉蝣」兩字,仍讓我想到那旋轉的圓盤,彷彿那就是一個完整的單細胞生命
體。在顯微鏡下,一個單細胞生物游動、迴旋、或是追著自己的鞭毛,然而祂也
就是整個宇宙。微物之神。
八個小時的旅程,導演莫努虛金(Ariane Mnouchkine)並沒有在這個簡單的生
命形式上,組合出更多發展的可能。演員也沒有。如果在這部分你有多一點的期
待(畢竟我們看過《河堤上的鼓手》影片,以及許許多多的壯麗圖片),就很可
能失落。不然,你就會看見,細節中可能隱含的上帝。
「咖啡杯!」中場的時候,我把朋友心中的話說出來,他噓著氣說,「轉得我頭
都暈了」,下半場繼續睡。MSN上,我以「影集」作為譬喻,對方覺得很貼切,
因反覆而索然。我呢?我在這次的劇場中,沒有驚豔,有時也略微困乏。但心底
明白,自己挺高興沒有被掀起興奮之情,像很多其他的興奮那樣。
「電影」,或許是很多人拿來對應這次演出的形式。友人以「…像在看電影而又
勝過看電影」,形容這當中難以言詮之真意。然而,這當中可說的「真意」又會
是什麼呢?「電影」與「劇場」,在當代,還需要有任何根本的差異嗎?能嗎?
跨年夜,三五好友辦「睡衣Party」,看拉斯馮提爾的《厄夜變奏曲》。看過的人
都知道該片所使用的特殊形式,可說是一次「電影跨劇場」的成功之作。但是,
在任何時候,你都會知道,你在銀幕上所看到的影像,是攝影師、導演所供給你
的鏡頭,並且絕大多數看似劇場的角度,也都不是你在劇場中,能看到的角度。
在劇場,通常你只能坐在你的位子上看,但你可以選擇看某個不起眼的道具,或
是燈具。
那麼,《浮生若夢》能不能是一個「劇場跨電影」的成功之作呢?《厄夜變奏曲》
的成功,就在於它使用劇場形式而超越劇場形式。我認為《浮生若夢》也是。
所有看過《浮生若夢》的人,都看到了圓盤流動、轉速、互動、位移、以及轉盤
者運動上的細膩安排,可說是「在呼吸」的調度。小至轉盤者的一個擦身、一個
眼神、一個腳尖,大至如貝爾太太在門邊,以一種強大的心理張力被快速移入黑
暗裡(二部曲——美索不達米亞)。劇場的物理空間,在類似電影鏡頭的模擬操
作下,確實強烈到超出電影。
劇場,有劇場的「運鏡」方式,無庸置疑。但這裡有個前提假設:假若人在感官
接收與理性認知的基礎上,是以「串接」的方式產生意義與想像。於是,電影「剪」
出了文本(context),在文本中提供想像,但劇場,卻比較偏向「提供」一個敘
事(narrative)空間——劇場的觀眾,得以以較主動的方式,「剪」出自己選取的
鏡頭。
以上言論,極為簡陋與偏頗,並未在「文類」與「方法」的細節上多做闡述和比
較。但我認同電影是一種「雕刻時光」,而劇場是一種「空的空間」
從開始,這些人在觀者眼前,在空盤上構組出一個環境,接著,置入了人。於是
一幕幕人生展開,經由故事的串接,圓盤的串接,以及圓盤與圓盤的互連等方式,
構成敘事線。原本這樣就夠(說一個故事)了,但這些人讓圓盤旋轉起來。大部
分是順時鐘轉,速度不快,但有時候也會逆時鐘轉,或著增減速度,接者,還讓
兩個圓盤產生互動與對位,甚至是一連串地組構出更多的關係。
那麼這些串連,又何以提供出比電影更多的視野呢?就在於「圓盤的旋動」(物
理空間)、「人物的旋動」(心理空間)、「故事的旋動」(戲劇空間),三個齒輪之
間的引力關係,得以衍伸出萬花筒般的構圖與角度。
當貝爾太太走到門邊,並回頭跟女醫生說:「再不趕快,妳就要遲到了」的時候,
貝爾太太腳下的圓盤開始加速離開,女醫生的圓盤僅微微向貝爾太太移動。情節
走到了這個點上,兩個人物帶著各自的故事,在此產生激撞,裡面有和自己的對
話,有跟對方的對話,圓盤的物理空間移動,則提高了對話(非講話)的聲量,
更重要的,是出現「導演與觀者」的對話、「觀者與命運」的對話,這一層對話,
是「社會的」,是「自覺的」,是「提升的」,是理性與情感綜合的,是與整個劇
場演出不可分割的。
於此,便碰到了友人所提的:「難以言詮」。究竟我所說出的,指向了哪些齒輪呢?
還是齒輪與齒輪間擦出的「嘎嘎」聲?還能分析歸類出多少齒輪呢?語言何以捕
捉住流動的心貌?
圓盤,僅僅是這樣動著。
把「電影」拿來作為這個演出的分析工具,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論說的慾望。「跨
電影」或是「跨劇場」,都是創作者無關理論下的巧思。當巧思成功地發揮,巧
思就會在觀者心中自行綻放,比創作者所能掌握的,更燦爛。
導演莫努虛金沒有讓這個巧思,承擔太多花俏,乃至於在讓人略感疲態之際,留
有的是韻味無窮。演員也是。「大師晚年的反璞歸真之作!」另一個朋友在休息
時間,半開玩笑地這麼說。
每次一想起陽光劇團的宗旨:「將沈睡的人們在劇場中喚醒」,就感到全身顫動,
彷彿這個劇團要引領出「新人」似的。猶記馬汀尼老師在表演課堂上,眼神閃亮
地描述她在巴黎彈藥庫劇場所見——「演員一出場,像飛一樣地向你撲天蓋地而
來。」在電影《河堤上的鼓手》,我看見了那像神一樣地劇場演出,甚至不敢想
像自己如果在現場,會如何不堪負荷地被擊碎。室友說她全身發抖地看完這部片。
《浮生若夢》沒有讓我們顫抖,還催眠了一些人。也許喚醒與入夢,都是一種在
劇場的方式。
本文轉自
http://review.microtheatre.idv.tw/modules/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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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once:真好奇河堤上的鼓手有多神 浮生若夢足以讓我顫抖的無法自己了 01/11 14:55
推 lionyt:呃 標題是故意倒過來的嗎..@ @ 01/11 15:31
推 dreamtoaster:標題挺有轉盤旋動時的目眩感的 01/11 15:34
推 oberon48:台北光點有上 河堤上的鼓手 看了就知 01/11 16:38
推 Tienlao:看完這篇我也好想看《河堤上的鼓手》.... 01/13 0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