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藏在虎頭面具之後,宣稱自己長得像誰,觀眾理所當然地期待看見面具
之下的臉,走入鏡頭正中的人也理所當然地放下面具。
如果,那個人不願卸下面具呢?
為什麼他應該卸下面具呢?
一個人畫了妝,並不意味著他將在人前卸妝;一個人帶上面具,不也像畫妝一
般換了張臉,為什麼我們總期盼對方除去面具?
我們可以接受暗場時,自擴音器傳來演員對話、走路、拉椅子、跌倒的音效,
為什麼我們不能接受同樣由擴音器傳來演員們的對話,只不過明亮的燈光下,舞台
空無一物?
* * * * * * * * * *
我覺得「愛的教育二年級」這齣戲實在有趣。縱使它前一個小時沒有演員舞台
一片空曠,以及接下來三十分鐘放陣陣氣味奇怪的煙霧、重覆枯燥的燈光變化,我
仍然認為它是一齣極富興味的戲。
不可否認,演員表現生澀,吃螺絲、忘詞、笑場,沒有美麗的舞台裝置,沒有
變換的燈光,沒有敘事性的情節,沒有明顯的高潮,也沒太多有趣的笑點。它無法
滿足觀眾對演員的期待,對舞台設計的期待,對燈光的期待,對劇名的期待(副題
:A片看太多了)。就算如此,全戲仍傳達了不少東西。零碎的看來,它企圖諷刺
電視節目,討論綁架事件、電視尺度放寬、男性的處女情節....等等;而整體來說
,「愛的教育二年級」試著思考「如果全戲完全不同於觀眾的想像/期望」這個問
題。
「愛的教育二年級」表現出堅定反抗既有符碼的決心。除了戲劇內容不斷地再
思考社會現像與時下價值觀之外,全戲的架構更違反大部份觀眾對戲劇既定概念。
通常,我們走進劇場看戲,會希望看到一齣台詞機智幽默、劇情緊湊的戲,若戲中
出現幾個政治笑話,更是對了觀眾的脾胃,全場震動;我們也期盼劇中演員陣容堅
強,表演令人激賞,或是來個反串雜耍,讓觀眾開開眼界;亮眼的服裝設計,華麗
的舞台設計,引領情緒起伏的燈光與音效、配樂,更讓演出增色不少。或是較另類
的小劇場,詭異的服裝,怪異的情節,不合邏輯的台詞,甚至沒有語言,我們從中
得到一點毛骨悚然,一點驚訝的快感。然而「愛的教育二年級」完全不是這樣。戲
一開始,燈大亮,舞台空無一物,連幕都沒有,我們可以輕易地看到舞台後的鐵門
及逃生門,甚至兩側退場的演員;演員服裝除了學生制服,就是一般常見的量販服
飾。既不想以華美的佈景打動人心,也不給觀眾任何震動驚訝,除了失望。演員多
是劇場新鮮人,導演又要求演員們站在前台表情木訥、聽鈴聲說話動作回答,幾乎
不需要演技。劇中前半的時間,舞台上沒有演員,沒有佈景,只有擴音器傳來演員
們的自說自話,以及偶爾出現變調的民謠配樂;後半段的時間裡,我們看到演員依
指示在台上跑來跑去,做各種動作。沒有明確的劇情,也沒有高潮迭起,更沒有明
顯地否定理性邏輯。諷刺的對象,多是時下當紅的節目形態,從非常男女、真情面
對面、美麗小學生、call-in 節目到超級明星臉,社會並不覺得這些節目有什麼不
對,舞台下觀眾也不認為這是笑點。沒有笑話,尤其是缺乏政治笑話,於是觀眾大
失所望。
所有觀眾會認為「不好」、「無聊」、「不像舞台劇」的東西,「愛的教育二
年級」把它們全放了進去,要觀眾重新思考,這想東西是否真的不好,為什麼不好
?還是我們只是習慣所謂的「好」而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
* * * * * * * * *
看戲過程中最有趣的一點,就屬發現觀眾無法對面自己不愉快的感覺以及大家
過人的忍耐力。
當舞台持續空著二十分鐘,演員在幕後隔空問答尚無停止跡象,觀眾開始明顯
地噪動不安,有人睡著,有人不耐地換姿勢,有人離坐上廁所去,有的乾脆和朋友
聊起天來。
我一直想問那些看不下去的觀眾,你們為什麼不離開呢?為什麼不發出噓聲?
為什麼不拿罐子、香蕉、爛蕃茄往台上丟?如果你們討厭這齣戲,為什麼不做些反
抗的動作,為什麼總是這樣乖乖的承受,壓抑有禮地待在位子上敢怒不敢言?
而我也不斷問自己:為什麼不敢請鄰座別再在動來動去?為什麼不敢要求後排
觀眾要嘛罵大聲點讓台上聽到,不嘛閉嘴別干擾我看戲?
* * * * * * * * * * *
一部可以刺激大腦換個角度思考的戲。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f31024.f3.nt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