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2011.12.16 19:30
地點：台大鹿鳴劇場
演員：朱安如、黃兆嶔、黃民安、劉宇晏、范植強、王肇陽、李建佑
編導：葉志偉
這齣戲，編劇想說的太多，即便如節目單所言，
"我們只談了冰山一角"，但這區區一角便講了三個小時，
而且編劇似乎尚在摸索著該如何把故事講得更好更完整，
於是在結尾之後再加結尾，從對國家機器的批判到生死再到憐憫祈福，
讓當下坐在觀眾席的我覺得不耐。
或許編劇有其用意，或是想對拉出來的劇情線負責，
但在我看來，問題不見得全在結尾處理，或可從劇情本身探討。
理性與人性
從在歷史中讀到的壯烈情懷，到報告班長系列的受訓同袍情，
再到朱延平導演的搞笑軍教片，隨著世代輪替以及社會氛圍的轉變，
一代一代對於當兵的看法，似乎越來越不把它當回事看，甚至避之唯恐不及，
但同時，父執輩留下來的傳統情操卻未完全消退，"從男孩變男人"的論調還在，
於是，在新舊價值觀的衝突之中，該從怎樣的角度怎樣的立場切入，
成為我進劇場看戲第一個感到好奇的地方。
編劇很妙，不但試圖跳出既有框架，還一跳就跳到外星球，
當兵時的種種操練規矩，在外星人的暑假作業研究中以諸多科學詞彙詮釋，
但越以理性思維來歸納或演繹各種軍旅生活中的狀況，
越突顯人性的荒謬，越讓觀眾覺得這是場鬧劇，也看到軍中的邏輯如何運作。
軍隊是團體生活，強調團體如個人，個人離不開團體。
若有人生病，自然要查明原因，喔，原來是吹電風扇的關係，那就全面禁止吹電扇;
若有人喊累，自然要讓他休息，但其他人操練繼續，缺的那一份就靠其他人分擔。
講好聽一點都是出自班長的"關心"，實為藉此抹除異己聲音，用團隊霸凌個人，
進而能快速達到部隊管控的實際成效。
另外，當自殺的王姓傘訓兵在外星人用儀器推演下看到死後景況，
發現連隊只會推卸責任，無心調查真相，
平常沒跟他講過幾句話的人竟胡亂臆測其自殺動機，
眾人為迎合長官要求，進行似是而非的推論，還自以為民主以投票結案，
即便王姓傘兵想以遺書為變數改變外星人的推演結果，但最後都導向類似結局。
不過，這一段的軍人邏輯終究是外星人用儀器推演出來的，不免令我疑惑，
究竟這只是程式設定的邏輯推定，跟現實不一定相同？
抑或是外星人科技發達，已能將程式寫得跟人腦一樣，真能以軍人思維推理？
用理性詞語突顯軍中人性的可笑，的確令我耳目一新，
但這樣的敘事手法及議題似乎對編劇而言非長久之計，
於是外星人對於地球"樣本"的調查只在開頭強調，
真正跟外星人互動反而是半路殺出的傘訓兵。
就傘訓兵看到的連隊景況，顯然跟主劇情線中志願役李志偉所處連隊不同，
讓我有點惘然不知為何編劇要拉出這條劇情線，
雖勉強收尾，但歸結於生存勇氣又與前一段對國家機器的強烈批判相衝突，
除了畫面處理看得出編導心思之外，這一段的價值及代表性我持保留態度。
網外與網內
舞台以單戰訓練場為概念，不過就之後出現的迷你步槍而言，
單戰場似乎更偏向一般公園或小學常見的遊樂器材，
再搭配鐵架結構納入床鋪及淋浴間等生活設施，也提供外星人發展劇情的平台。
最讓我感到特別的，莫過於在舞台和觀眾之間拉起一道繩網。
劇場界向來有"第四面牆"的講法，但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真的把這面牆具體化，
讓觀眾從頭到尾都透過網牆觀察(或窺視)網內演員的一舉一動。
這道網同時表達出編導心中不管是軍隊或馬戲團對於成員的監控及限制。
架起網牆，也讓我好奇，除了外星人之外，是否還有從網外看網內的可能性？
(畢竟外星人儘管是"外人"，卻還是在網內發聲。)
除了開場讓演員從網外進到網內，將入伍意象化之外，
編導用女性角色給了一個挺有趣的答案。
朱安如是全劇唯一一個女性演員，除了扮演中性身份的外星人之外，
也巧扮軍中情人及"橘"光園地的主播，都是以局外人的角度觀看軍隊生活。
在上半場以柔情呼喊撫慰軍中同胞之後，下半場開場卻從網外出場，
以極其誇張的聲調跟極其彆扭的肢體詮釋一位男友在當兵的護士小姐。
在她那令我聽起來不甚舒服的娃娃音之中，提到同受限制的護士生活，
以及對於軍隊當中男性相"幹"不停的生活感到不解或排拒，
言談中笑料不斷，觀眾也大多反應甚佳。
藉由網外女友的觀察，網內生活除了因外星人的理性詞彙感到荒謬，
編導提供了一個更貼近在地人的角度，也是觀眾更容易理解或共鳴的角度。
可惜編導決定以誇張詮釋，且這段只是曇花一現，跟劇中任一位軍人角色的連結不顯，
是好笑，是有趣，但笑完看她退場之後，心中反而充滿問號。
欲以女性角度看待，如軍中情人那樣的官方文章的確力道不足，
但這一段護士戲卻顯得相當突兀，無前言也無後語。
最後以女性獻花作結，給予那些陷在網內迴圈中的士兵們一份憐憫情懷，
百般柔情又使護士戲段倍顯格格不入，令我不明所以，或許編導還可以再思索一下。
真實與虛構
就觀眾反應看來，以志願役士兵李志偉為主的劇情線中，
眾多受訓或下部隊之後遇到的事情似乎都太不真實，令人發噱，
覺得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但就我一個當過兵的人而言，不管是新訓、站哨或演習，
劇中所呈現的情節一點都不誇張，反而相當寫實，
因為我的確遇過不合理的班長，遇過悠遊自得的老兵，遇過隨性的查哨官，
演習當中還曾遇過敵方乖乖跑出去讓我方一舉擒獲的狀況。
如同劇中老兵所言，"什麼都是假的，只有退伍是真的"，
軍中樣樣非真但人人當真，若有人質疑，不按遊戲規則走，反而看起來更"假"。
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界線，在劇中成為模糊地帶，
但我覺得這並不只是編導的敘事手法，
畢竟在外星人的相關劇情及"總司令大魔王"的最後關卡之外，
編導大多如實呈現了軍中景況，相信也是不少退伍弟兄的共同回憶，
也因為其"真"，全劇的批判力道跟劇情主軸都仰賴這些段落。
當兵的理由，在劇中為父權崇拜，跳脫常見的家庭因素，
不過隨著劇情發展，主角李志偉從上半場的服從，
到逃兵事件後開始質疑上位者(總司令)的威權，
進而在閱兵大典時直闖總司令室，了解真相：
原來他一直視為父權統治典範的總司令早已失蹤，
座位上只剩下冠冕堂皇的軍服跟一台小錄音機，不斷播放制式話語。
回想軍隊對於台灣社會的意義，對於個人的意義，
似乎在毛蔣二人過世之後，便隨著兩岸發展而越來越薄弱。
儘管現今軍中還有"為何而戰"跟"為誰而戰"等等標語，
但保家衛國的迫切性早已不復存在，更何況所謂的"國家認同"，
至今還是在文字遊戲上打轉，猶如以錄音機反覆播放官樣文句，
可是說話者只剩下一個空殼，只要誰穿上軍服誰就可以是總司令，
至於那個人是否真有能力擔當司令一職，反而不重要了。
原先以為真實的一切，卻是建立在虛構的價值標準上，
全劇的批判力道在此拉到極致，尤其是李志偉穿上軍服走向司令台的段落，
運用整個劇場的深度，不用肢體或言語幫襯便已能震懾人心。
結語
演員們，不管是扮演資深士官的黃民安，演老兵跟連長的黃兆嶔，
飾演新兵跟王一兵上將的劉宇晏(他長得好像我新訓時認識且一起受訓的弟兄!)，
飾演傘訓兵的王肇陽，挑大樑演出志願役主角的李建佑，還是范班長植強，
都相當稱職地把各自的角色演好。
朱安如雖是唯一一位女性演員，但巾幗不讓鬚眉，表現依然亮眼。
只不過，文本方面似乎還有一些地方可再潤飾或精鍊，
想表達的主題究竟何者為重，或是需不需要其他劇情線幫襯，
就這次表現看來，偶有格格不入的情況，沒能結合地更緊密一些。
如今，募兵制已定出時間表，未來可能更少人了解當兵是怎麼一回事，
況且我們這一代所看到的，也早已不是父執輩或更年長者記憶中的樣子了。
因此我很欣賞編導這一番想說話且努力表達的熱血，
儘管目前成果還不甚理想，但這樣的紀錄我想還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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