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只並置，更因緣起
林谷芳 2006/08/25
【林谷芳】
談台灣乃至華人當代戲劇的發展，不能不提賴聲川，而提賴聲川，又不能不觀照他最
具代表性的三個作品：《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暗戀桃花源》及《如夢之夢》。
這三個作品的內容與形式都不同，跨度極大，也因此，許多人乃忽略了它們之間其實
有著相同的基底，而這或許才是賴聲川作品深度所及，且真正能感動於人的地方。
《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說的是相聲，《暗戀桃花源》講的是舞台，《如夢之夢》說
的是人生，一個文化、一個藝術、一個生命，看來的確不同，但卻都將「不該」放在一起
的放在一起。
《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談的是沒落的傳統，賴聲川卻用它來談最貼近的社會政治；
舞台是自圓的場域，《暗戀桃花源》卻讓完全不同的悲喜劇碼在此碰撞；而《如夢之夢》
的主人翁，各個的生命背景更是八竿子打不著，卻連成一個如真似幻的故事。
把「不該」的事物放在一起原是當代藝術的一個特色──「並置」，但並置卻往往只
以反差、虛擬來強化效果、予人啟發，於是刺激就遠大於觀照，表現乃遠高於反饋，拼貼
所反映的正是破碎的生命。
賴聲川的並置不同。好的並置應該相互呼應，但呼應還不夠，只有彼此成為相互依存
的整體，才能有真正反轉生命的能量，而這依存，正是緣起。
緣起最簡單的說法是「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但這只是基本認知，真正緣起的
複雜，因牽涉無盡時空的因果，所以「因緣為甚深法，惟大菩薩乃能究竟」，談緣起，因
此不能像說故事，將自己視為全知者來連接不同事物之間的因果。
緣起的複雜隱微，正在於看來沒有關係的事物其實也有緊密的因緣連結。而掌握這一
點，正是賴聲川戲劇所以獨具魅力的地方。
一般戲劇，直述因果，斷定是非，總與生命緣起的幽微有隔，往往看完就完了。
當代藝術的並置又缺乏緣起，只能有瞬間的刺激。
也就是看到了緣起的複雜，賴聲川作品一直有著一份對人的有限及無奈的觀照。無奈
有限顯現在《那一夜，我們說相聲》，是傳統再好，也得過去；在《暗戀桃花源》是劇情
再好，也有意外；而到了《如夢之夢》，更變成了生命的「不可思議」，無論你喜不喜
歡，看來無關的卻都在因緣之流裡串成了一種必然，而對此，你能不有所感悟？！
同樣，有了對緣起「不可思議」的觀照，作品的各種可能乃變成可能。而這次《暗戀
桃花源》之用上「明華園」來做「實體」的碰撞，在台灣當前的時空，更是一種可能。
但一個寫實、一個程式；一個用說的，一個用唱的；一個知識分子，一個草根性。這
一撞還真不好想像。不好就是紊亂，就是笑果；但好呢？從兩組虛擬的舞台劇，到不同現
實劇種間的碰撞，這實然還真能讓那緣起的不可思議更加不可思議。
而緣起，既是賴聲川戲劇核心的觀照，那就讓我們再一次來期待這可能有的不可思議
吧！
【2006/08/25 聯合報】
http://mag.udn.com/mag/column/storypage.jsp?f_ART_ID=44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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