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長夜漫漫,五天很快就過去了。
弘曆雖發下宏願,但學話非一蹴可及,五天時間難有什麼進展
,更何況他連老師都沒找著。不過籌備會是一定要出席的,就
算在旁邊看看、審時度勢也好,說來趙宋派出的陣容可謂豪華
,不知朱明會遣來哪位?印象中,前明似乎沒有擅書的皇帝,
善木工倒是有一位──弘曆有點刻薄的想,記得皇爺爺康熙十
分喜愛董其昌的書法,董其昌生於嘉靖,卒於崇禎,有才無行
,應屬奸臣一類,若是被提調上來,倒是不容小覷。
弘曆一面思索,一面換上前日便準備好的常服──一件石青色
團龍對襟暗花大褂,內搭一件馬蹄袖四開裾長袍,不大顯眼,
但足以顯示他的身份,不過這裡個個都是皇帝,就算穿明黃龍
袍也沒什麼特別。
打點妥當,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出發,來到李世民的曾孫─
─唐玄宗李隆基的地盤「花萼相輝樓」。花萼樓樓高三層。樓
外地勢開闊,樓內明亮通風,展覽廳預定在二樓,正好是既不
潮濕、又不滲雨之處,且走道、梯間開揚,搬運書畫十分方便
,難怪李世民將真跡展選在這裡舉行。
弘曆比預定時間早了一刻鐘到達,廳內已經三三兩兩聚集了近
十個人,可惜弘曆一個也不認識。褚遂良手拿魯班尺,忙著和
李世民商討如何擺放作品、規劃人流動線,兩人和弘曆打了聲
招呼,也顧不得他形單影隻,便各忙各的去了。
弘曆尷尬一笑,盡量表現的若無其事,四處走動打量環境。從
衣冠看來,廳中談笑甚歡的數位該是宋人,為首著絳紗袍的,
說不定是宋太宗趙光義。事實證明,汴京話和北京話仍然有一
段差距,他依然聽不懂。
至於角落那兩位嘛……一者著團龍雲紋深藍交領袍,該是某皇
帝;一者著赤羅朝服,看不出官品,低聲交談,就不知是哪一
朝代的人。
「……若過幾天誠意伯來看草稿,記得好生伺候著。」
「是。」
弘曆貌似悠哉悠哉的經過,聞言腳步一頓,雖然口音有差異,
但他居然聽得懂內容!轉念一想,既然他聽得懂,表示彼此時
代相距不遠,最有可能就是明朝朱家的某位皇帝。
朱家的皇帝……弘曆為之汗顏,既想上前攀談,又怕人家不領
情,畢竟朱元璋憎恨蒙古人、女真人眾所周知,但看這人姿容
凜凜,一把美髯保養的烏黑濃密,足和唐太宗李世民媲美,不
像是傳聞相貌醜陋、滿臉麻子的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想到
這裡,弘曆不免自打兩下嘴巴,因為他發自心底尊敬的康熙爺
,雙頰也有些許出痘瘡後留下的麻子痘疤。
漢朝劉家雖沒派代表過來,但在座帝王俱漢家衣冠,弘曆這身
裝束色澤低調,款式卻是少見,加上他不甘寂寞四處逡巡探聽
的行徑,早就引起眾人注意。只見趙光義朝他背影打個眼色,
藍袍皇帝得見,便對那官員道:「你先去吧,這段時日李家皇
帝若有吩咐,就聽他的,嗯?」
「是。」那官員再拜為禮,藍袍皇帝托上他的手臂,免去他三
跪九叩的麻煩,使他去分擔李世民等人的瑣碎工作。那廂趙光
義吩咐幾句,也支開身邊一名雞皮鶴髮的老相國,等著看好戲
。
這廂弘曆猶在愁眉思索,藍袍皇帝心中有數,已然走到他身邊
,不冷不熱的問道:「你是愛新覺羅家的人?」
弘曆倏地回神,難道入地府久了,自然便練成走路無聲的功夫
?
「是的,敢問閣下……?」
據地府皇家聯誼會不成文規定:為免爭端,各異姓朝代帝王間
一律平輩相稱,敘輩份僅限於同姓皇族。自稱也不稱「朕」,
只因兆頭不好,個個都稱「朕」,「朕」來「鎮」去,被「鎮
」得離不開地府就糟了。
「你們愛新覺羅家入關後,住的就是我建的紫禁城,你說我是
誰?」
藍袍皇帝似笑非笑的道,其身份呼之欲出。弘曆先是一愕,雙
目陡地放光,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永樂兄,久仰久仰!姓你
知道了,我名字是弘曆,年號乾隆,永樂兄隨意稱呼就得。」
接著朝他拱手為禮,
朱棣想不到弘曆如此「平易近人」,一點不似其老子愛新覺羅
胤禛,便也拱手回了個平禮,道:「好說、好說。」
「還是叫我『弘曆』吧,這樣比較親切,哈哈!」
弘曆哈哈一笑,發揮他平生交際應酬的本領到極致,也不管人
家搭理與否,從紫禁城和天壽山的風水,一直談及四庫全書和
永樂大典的體例差異,到他如何欣賞永樂青花瓷濃豔暈染的寶
石藍、怎麼喜愛成化年間鮮活的鬥雞碗,康雍乾三朝不斷仿製
都不如原作的精巧。一時風花雪月、吃喝玩樂,兩人表面看來
居然相談甚歡,全無半絲火藥味,唬得趙光義一愣一愣,連李
世民都探頭過來。
「會暈染的是蘇料,鄭和下西洋從波斯帶回來的;後來成化年
間研製出『平等青』,青花色澤便趨於淡雅。」朱棣淡淡道,
這些以往在他眼中的瑣碎小事,卻也是來到地府以後才知道的
。
「原來如此!」弘曆一臉受教貌,非是作戲。
「弘曆啊,聽說你重刻了一部『淳化閣帖』,什麼時候給我送
上一份看看?」
這回輪到趙光義不甘寂寞,天外突然飛來一筆。弘曆不由一驚
,只因趙光義官話說得居然不錯,還知道他新刻了一部「淳化
閣帖」。
所謂「淳化閣帖」,就是趙光義本人在淳化年間,集先秦到隋
唐一千多年的書法墨跡,用「雙勾廓填」(原理類似描紅)的
方法,刻在木板上再拓印成帖。後來刻印的棗木板慘遭祝融之
災,拓本越到後世越顯珍貴,乾隆曾欽定重刻一部淳化閣帖,
並將石板嵌於圓明園中的長春園書齋中,以為裝飾。
「跟我學的,學了幾十年。」朱棣笑道,一眼看穿弘曆的驚奇
何來,「我也和他學洛陽話,洛陽話和李唐說的關中話十分接
近,學完再聽便簡單多了。」
弘曆聽得連連點頭,說拜師,他倒不是拉不下臉,就怕人家不
想教,光是淳化閣帖,可能還不足以打動眼高於頂的趙匡胤。
「棋譜、棋子、棋盒作束脩──記得挖箱底找最好的──定不
成問題。」朱棣一眼看出他心思,拍了拍這位新來乍到的後進
的肩,算是給他點了一條明路。
◎◎◎
弘曆帶入墓室陪葬的珍寶十分之多,直清點了半年時間,還沒
送入地府造冊完畢,而且從前這類收藏歸類的活計從來不須他
負責,他太上皇老人家只要說句話,就有人翻箱倒櫃替他把東
西拿來。如今身邊沒個使喚的人,他只好親力親為,挽起馬蹄
袖到庫房裡,找尋適合送給趙光義的拜師束脩。
記得從前翻閱史書時看過,趙光義酷好弈棋,身邊養了一群棋
待詔,得閒還自創幾局死活棋局考考大臣,什麼「獨飛天鵝」
、「海底取明珠」,一勢比一勢難,考得一干大臣你眼望我眼
,最後只好聯合上表,稱皇上棋勢「天機秘密通鬼神」,非是
平凡人能揣度,最後不忘盡臣子本分,勸皇上應用心在國家大
事上,而不是奕棋小道,趙光義才勉強收手。於是朱棣這麼一
提,弘曆立馬照做不誤。
「《弈府陽秋》、《兼山堂弈譜》、《殘局類選》……殘局…
…殘局類選在哪裡……啊,還有他上次說的《淳化閣帖》,應
該在另一邊……」
弘曆搬著木梯爬上爬下,埋首於書架書堆之間搜尋,直找了十
來本棋譜和閣帖拓本疊成一纍,捧著回房放好,然後又到隔壁
收藏珍玩的地方,找尋記憶中的棋子、棋盤、棋盒等物。
「瑪瑙棋、瑪瑙棋,我記得我有帶來啊?這是象牙的……雕得
太精細,宋朝人應該不喜歡吧?」
弘曆自家收藏了一套汝窯瓷器,對宋人清雅的審美觀有一定瞭
解──雖說自己不一定欣賞,但投其所好是必要的……
弘曆邊想邊找,今天找不著明天找,寫拜帖、包禮物,倒也忙
得不亦樂乎,日子過得比先前充實多了。這次出席籌備會收穫
頗豐,不僅認識幾個大有來頭的皇家聯誼會成員,還見到幾位
名(奸)臣,原來宋太宗趙光義和徽宗趙佶身邊那個雞皮鶴髮
的老相國,就是蘇黃米蔡四大家中的蔡京,朱棣帶來那個手長
腳長、貌不驚人的臣子,則是萬曆年間的大學士嚴嵩。
蔡京和嚴嵩雖名聲不好,但書法的確出類拔萃。說到嚴嵩還有
一樁公案,氣得弘曆至今還牙癢癢的:話說嚴嵩不僅行書出色
,署書也是不凡,上至山東孔門「聖府」、山海「天下第一關
」,下至供應清廷醬菜的「六必居」,皆出自他的題榜手筆,
不僅當世無出其右,到了清朝,順天府貢院的「至公堂」匾仍
是他的手跡。當年愛管閒事的乾隆爺見了,認為貢院如此神聖
公正之地,由一奸相題匾十分不妥,便下令讓善書大臣──包
括他自己──重寫一面,沒想到大臣沒個寫得比他好,就連弘
曆自己寫了幾面也不例外,最後只好讓那塊匾繼續掛在貢院上
。
有了兩位書法大家協辦,李世民自是如虎添翼,尤其是蔡京和
米芾交好,米芾臨摹王氏父子書法(甚至臨他人臨摹王氏父子
之書法)的本事可稱一絕,連帶蔡京亦練就幾分鑑賞眼光,於
是與褚遂良談故友如何掌握先人筆意,聊的渾然忘我,更讓弘
曆有不落人後的決心。
「弘曆、弘曆!」
「我在這裡!」
偌大的盛京故宮只有他和皇阿瑪雍正兩人居住,偶爾幾個金朝
皇帝來逛逛,住幾天就因受不了雍正的嚴肅正經而離開,情願
到蒙古草原過騎馬打獵的日子。弄得盛京故宮冷清清,整天就
他們父子倆呼來喚去,別說外人受不了,他也受不了。
「你在找什麼東西?弄得亂七八糟的?」
雍正終於循聲而來,弘曆連忙一撩袍腳,跨過地上一堆瓶瓶罐
罐來到門前。雍正見兒子一身邋遢狀,張嘴欲罵,話還未及出
口,便被灰塵嗆得噴嚏連連,只能指著他鼻子猛咳。
弘曆放下手中的紫檀根雕筆筒,伸手為皇阿瑪撣去馬甲的灰塵
,這不撣則已,一撣更讓雍正咳的無法收拾,好不容易咬牙切
齒的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別拍了……越拍越髒!」
弘曆連忙縮手負後低頭,一副乖寶寶好孩子的模樣。雍正拿他
沒法,只得道:「外頭有人捧著個盒在走廊繞來繞去,應該是
找你,你去看看吧。」
勞駕皇阿瑪親自通傳,弘曆哪敢怠慢,出去找了半天,總算找
到在角落流連迷途的陶俑兵。那陶俑兵一見弘曆,立即手中捧
的錦盒呈上,生硬的三鞠躬為禮,便踢躂踢躂邁著方步離開。
弘曆大老遠捧著錦盒走回庫房門外,雍正還在原處等他,盯著
盒蓋問道:「裡面是什麼?」
弘曆心想我怎麼知道,只好陪著笑臉說:「兒臣陪皇阿瑪到內
室看看吧!」
雍正「嗯」了一聲,盯著那錦盒的目光猶然不肯放鬆,彷彿裡
頭藏了什麼毒蛇猛獸。
弘曆暗翻白眼,自家阿瑪疑心病也太重了,現在就算盒裡放的
是炸藥也炸不死他們,因為他們已經死了。
「聽說你最近和漢家皇帝們走得很近?」雍正貌似輕描淡寫的
問道。
捧著錦盒的弘曆手一抖,心頭一驚,皇阿瑪的消息也太靈通了
吧?便嚅囁道:「呃,兒臣謹奉康熙爺之命,和地府皇家聯誼
會其他異姓皇室打好關係,以鞏固愛新覺羅家的地位……」
「皇阿瑪真的這麼吩咐?」雍正眉一挑,擺明不信兒子的「鬼
話」。
弘曆連連點頭,「就寫在上回您給我的信上。」
雍正以冷哼作結,算是信了他的話。弘曆偷偷睨了父親一眼,
稍稍鬆了口氣,隨後進屋將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的打開盒
蓋。
錦盒內作四格,分別擱置一對青花鬥雞高腳杯,和一對鬥彩雞
缸杯,尤其是後者,在明朝成化年間已屬珍品,到了萬曆年間
,一對更價值十萬錢以上,皇帝也只有那一對,是乃酒器之最
。
「鬥雞碗!是成化的鬥雞碗啊!」
弘曆忘形叫道,從前他也有一對成化彩缸杯,不過留在上面沒
帶下來,如今這對品相如新,他不由得又驚又喜,搓著手雙眼
發直。若不是皇阿瑪雍正還在背後,他早捧著寶貝踅回房慢慢
賞玩了。
「誰給你送來的?」
雍正隨手拿起一個彩缸杯平舉至眼前,此杯僅堪盈握,胎色清
透,上繪雄雞翹首鳴晨,雌雞飛身啄蜈蚣,雛雞則於母雞周圍
鬧騰,一派和樂天真,十分討喜。
「應該……該是永樂皇帝送來的。」成化皇帝他不認識,事實
上明朝皇帝他也只認識那麼一個,想不到朱棣如此有心,不過
幾句話便把他的話記在心上。
「官窯難得燒出這種雞血紅,從前咱窯裡的棗皮紅和這一比,
就相形遜色。」雍正沒什麼表情,但父子天性,弘曆總感覺他
話裡陰森森的。
雍正仔細打量公雞胸腹那點點紅羽,他雖不多愛鑑賞收藏,但
一雙火眼金睛比兒子弘曆犀利得多,不用找出仿品對比,便能
直指其別。
弘曆眼光黏著那只彩杯,佩服皇阿瑪的眼光之餘,不禁擔心起
來,如果皇阿瑪同樣偏愛那對彩缸杯……
「皇阿瑪你看……」
弘曆欲言又止,雍正哪猜不出兒子那點小心思,將鬥彩雞缸杯
放回盒內,淡淡道:「你都留著吧,記得回禮給人家,別丟咱
們愛新覺羅的臉。」
「喳!」弘曆這聲應答,可是既響亮又振奮人心。
好不容易將庫房翻天覆地的清點一遍,弘曆寫好拜帖,和皇阿
瑪求來紅衣喇嘛的符咒貼上,教會一個木俑兵捧著見面禮,跟
他前往趙光義的居處。弘曆心想,再隔幾天是真跡展第二次籌
備會,若能在此前略懂幾句簡單的關中話就好了。
李世民那邊將要開籌備會,趙宋這邊也在開小型籌備會,商討
拿什麼寶物出來借展,與會者包括趙光義、趙佶、蔡京等人。
蔡京老歸老,但老當益壯,見弘曆提著大包小包上門,便主動
前去迎客,弘曆想不到趙光義這裡如此熱鬧,幸虧自己除束脩
以外,還帶了些筆洗、石硯等小玩意,才不至太過寒酸。
「弘曆你來啦!」
趙光義親切的招呼道,蔡京讓了西席與來客,弘曆謙讓一番後
就坐,向趙光義和趙佶行禮後,便開門見山道:「欸,趙二先
生,我這是來拜師的。」
「先生、先生,我可真比你『先生』不少年,當個教你說話的
『先生』總不算托大吧?」趙光義笑道,接著側首和玄孫說了
幾句,大概是解釋原委,趙佶聽完微微一笑,正好案上有筆墨
,便提筆寫了「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兩句給他。
弘曆看得感動莫名,心想待會一定要把這張徽宗瘦金體真跡帶
回家裱在桌前,以時時惕勵自己,口中當然連稱不敢。
「有什麼玩意就拿出來吧,這兩位的眼光可比我還挑剔,大家
品評求進步,我們就用洛陽調慢慢說,讓你練練聽力也好。」
弘曆自然從命,幾人一邊看著他帶來的玩意,一邊討論真跡展
的事宜,他們一字一句咬字十分清楚,弘曆不時亦以紙筆寫意
見加入討論。話說朱棣打算拿出仇英一幅真跡「蘭亭雅集圖」
借展,趙光義這邊不甘示弱,正巧趙佶不久前從元人手中重金
購得趙孟頫臨摹的「蘭亭序」,這回拿來正好。
「趙孟頫臨蘭亭序!」
對於自己偶像趙孟頫的名姓,弘曆可是聽得一清二楚。趙孟頫
是趙匡胤的十一世孫,亦是趙光義的姪孫,但卻在元朝出仕,
官至翰林,難得趙佶不以人廢字──想起從前時常賞玩的鵲華
秋色圖,弘曆不免一陣感傷,但想到很快就能一覽趙孟頫臨蘭
亭序真跡,他轉瞬高興起來,雙眼閃著期待的光芒。
「我終於明白李世民為什麼會請你幫手……」
趙光義朝弘曆嘆道,他雖不喜趙孟頫失節,但不得不承認他的
書畫極其出色,且上承王羲之一脈,暗合本次展覽的主題,所
以並無反對趙佶的建議,如今看到弘曆豔羨之情溢於言表的模
樣,便猜出李世民定也被弘曆灌了不少迷湯,畢竟誰不喜歡聽
懂行的人誇讚自家收藏?
借展的物事定了,再來是蔡京要寫一幅什麼字陪展,蔡京的書
法當然沒問題,有問題的是要寫些什麼才得體大方,蔡京本人
提了幾首蘭亭詩都被趙光義否決,索性打趣道:「不如等老臣
摹一幅蘭亭序,末了再摹米癲的跋贊:『米姓秘玩,天下法書
第一!』」
「虧你想得出!」趙光義笑罵道,蔡京呵呵陪笑,其實米芾臨
摹的手法堪稱鬼神莫測,若將米癲的二王臨本放在褚遂良面前
,不知褚遂良能否分辨得出?
趙佶苦思半晌,慢條斯理的道:「其實趙孟頫的『蘭亭十三跋
』字字珠璣,亦係十分好的。」
趙佶邊說邊將「蘭亭十三跋」五字寫在紙上,弘曆看得津津有
味,跟著背誦道:「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
乃為有意。右軍書蘭亭,是已退筆,因其勢而用之,無不如志
,茲其所以神也。」
這段話是品評一般人學書臨帖,總有意習其筆意,但有意為之
,臨得再像,也沒有右軍書蘭亭那股天然流淌的神氣,必須得
而後忘,因勢用之,隨心所欲才能達到神品的境界。
趙光義瞟了弘曆一眼,後者只顧藉清理之名,將趙佶一干真跡
掖於袖中,全然不顧先生眼色不善。
「左係他,右亦係他,外人不知,以為我大宋無人了。」趙光
義清清喉嚨,續道:「嚴嵩要題誠意伯劉基的『題蘭亭帖』,
我們再係蘭亭打轉,不免重複。」
弘曆藏好東西,琢磨一陣才明白趙光義的意思,心念電轉間道
:「貴朝人才濟濟,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曾鞏、王安
石,不都是古文大家,您要說無人,後朝後代豈不無地自容?
」
這碗迷湯顯然灌得甚合時宜,太宗趙光義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蔡京依然陪笑,仔細聆聽自家主子趙佶說話。
「若和右軍有關之散文,曾鞏的〈墨池記〉確也不錯。」
這回輪到蔡京出手試寫,弘曆幫著研墨展紙,洋洋灑灑三百餘
字的〈墨池記〉落在紙上迭盪多姿,和他福態的外型大異其趣
;不過嚴嵩手長腳長,走路像圓規畫圓似的,寫的字不也是四
平八穩?
「……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後人尚之如此,況仁人莊士之遺風
餘思,被於來世者何如哉!」趙光義循著字跡慢慢讀出,曾鞏
為人方正,其文有典故有教化,中正明快,正合他心意。
「好、好,就這麼定了吧!」
趙佶和蔡京都鬆了口氣,弘曆還在欣賞那篇「墨池記」,不禁
感嘆因人廢字,可是會錯看許多大家,董其昌之流不也是有才
無德?
趙光義看來對商討成果頗為滿意,和趙佶等人囑咐幾句,回首
拍拍弘曆的肩,道:「今日表現不錯,明日多帶些現錢來,我
約了大哥和老朱打牌,順便幫你訓練口語對話。」
關於賭博事項,他可是用頗為標準的北京話說的,不愁弘曆耍
賴。弘曆唯唯諾諾,正想與趙佶、蔡京一同告退,趙光義卻單
獨留他一人下來,不知有何見教。
弘曆規規矩矩的端坐榻上,趙光義慢吞吞的走到屏風背面,打
開書櫃,從上到下瀏覽一遍,最後從中間抽出一錦盒拎著,走
到弘曆身邊坐下。
「你初來乍到,和我難得投緣,我這裡沒什麼值錢物事充當見
面禮,適才聽你言談間頗為鍾愛趙子昂的書畫,正巧上百年阿
佶請他過來留了幾卷新作,你看看喜不喜歡?」
弘曆聽得兩眼放光,嘴邊垂涎何止三尺,簡直快趕上身高八尺
。趙孟頫的書畫真跡不值錢?大概只有趙光義這等身份才說得
出口,想當初趙孟頫那卷「鵲華秋色圖」被他反覆賞玩幾十年
,題字蓋章品評多次,差點就想帶進去陪葬……
「弘曆啊,我話說在前頭。」趙光義取出盒內畫軸,不急著攤
開,卻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朝弘曆道:「這畫送你可以,但有
個條件。」
「什麼條件?」弘曆的手凝在半空,一雙桃花眼對著趙光義眨
巴眨巴,閃爍點點星光。
趙光義可不是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哪這麼容易被他哄著,微笑
低頭慢慢捲開畫軸,娓娓將原委道來。
「阿佶他們跟我說,你收藏鑑賞什麼都好,就是喜歡字畫上蓋
印題字。蓋印題字不是不可以,但東一處西一處占滿人家留白
處就破壞意境了嘛……而且你今年蓋個『某某御覽之寶』,明
年蓋個『乾隆鑑賞』,過幾年再蓋個『三希堂精選』,等到七
八十歲手癢癢,又蓋個『古希天子』、『太上皇帝』之類,還
加寫幾行字說我以後不蓋了,這要何日方休啊!」
趙光義盡量婉轉的道,末了搖搖頭,誇張的長嘆一聲。想必是
有宋一代諸書畫大家受乾隆的題字蓋印癖荼毒不少,跑來跟老
祖宗抱怨,趙光義遂趁良機轉告始作俑者勿再造孽。
「呵呵呵……」乾隆爺除了裝傻乾笑以對,尚能如何?
趙光義終於慢慢攤開畫軸,緩緩道:「若讓我知道,這畫又給
塗得花花綠綠,櫃子裡其他書畫,你就別想再瞄一眼了……」
打蛇打七寸,趙光義深知弘曆的軟肋所在,平平淡淡幾句話,
立馬讓弘曆打消陽奉陰違的念頭,只差沒指天發誓,剁小指以
為證明。
--
表獨立 飛霞珮 切雲冠 漱冰濯雪 ‧ ‧ ‧ ● ‧
渺視萬里一毫端 回首三山何處 ‧ ‧ ‧ ‧ ‧ ▂▃▄▃▁‧
╴╴ 張孝祥˙水調歌頭╭──╮‧ ‧ ▃▄█▇▅▄ ‧
▕ 無 ▏ │ 啊 ╞ 〆● ▂▃▄▅▄▅▂ ‧
▕患子▏ P_Smaragdos ╰──╯ 《※︾ ‧ ‧ ‧
 ̄ ̄ telnet://bbs.cs.nctu.edu.tw ‧ /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119.76.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