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aragdos (無患子)
看板DummyHistory
標題[小說]《地府皇家聯誼會》之幾希復幾希(下)
時間Sun Feb 15 21:37:37 2009
牆上掛著趙孟頫的春日山景圖,弘曆捧著青花鬥雞高腳杯喝酒
,對這幾天的收穫十分滿意──這才像皇帝的享受啊!
小心擱下酒杯,弘曆將漲鼓鼓的錢囊繫在腰上。說到打牌他並
非生手。從前到慈寧宮向太后請安時,十次總有一兩次會被太
后、太妃們留下來打幾圈牌,久了自然深諳無聲無息放水,以
為孝子哄老人家開心之道,其手法不外乎過水不胡、讓太后坐
下家吃他打出的好牌,自己偶爾不大不小胡一把,總之輸多贏
少,等到囊內的錢出得七七八八,太后太妃們自然笑顏逐開,
放他回去。
不過趙光義善弈,牌技想必不差,朱棣和趙匡胤的實力亦不容
小覷,弘曆收了人家的禮物,日後又得靠人家關照,於公於私
都得多帶些錢,以為禮尚往來,繳交保護費之道。
等他再度拿了一堆瓜子花生零嘴上門,趙匡胤和朱棣早已經搬
妥棋牌桌和圈椅腰枕,好整以暇等著趙光義找麻將牌出來。趙
匡胤和弘曆初次見面,自要客氣寒暄一番,趙家老大對這位女
真後裔顯然頗感興趣,劈頭便以不甚標準的北京話問道。
「聽說咱天水趙家不少留在北方的漢人,後來都投到覺羅氏旗
下,成了你們的人,有些姓伊爾根覺羅、有些姓西林覺羅,還
有些姓了愛新覺羅,可有此事?」
聞言,弘曆險些給茶水嗆著,繼唐太宗李世民創造性十足的問
他是否「靺鞨」後代,這位宋太祖更單刀直入,丟一樁千年前
的公案過來。話說當年金滅北宋後,除了擄走徽欽二帝和一干
后妃帝姬到北方為奴為婢,部分留在北方的漢人隨著金、元朝
代更迭漸漸胡化成女真人,除了保留漢姓以外,生活習慣皆與
女真無異,傳說統一女真部族的努爾哈赤,在改姓之前便是姓
趙,很可能是天水趙氏後代。
「我記得那時候建州女真有幾個酋首姓趙。」朱棣放下手中蓋
杯,將弘曆帶來的果盒掀開,挑了幾顆花生剝著吃,邊嚼邊道
:「不過我打蒙古人居多,可沒犯到你的子孫。」
「放心,大家既是兄弟,你不計較,我怎會計較?」趙匡胤笑
嘻嘻的拍拍老友的肩,學他嗑起瓜子,並意味深長的瞥了弘曆
一眼。
女真酋首……弘曆裝模作樣的佯咳幾聲,怎麼在說雲貴土酋似
的,他可是十分有文化素養的。其實他貴為皇帝,這類傳言他
皇族之間諱莫如深,似是而非不知源頭。其實他認為追究傳言
的真偽根本毫無意義,像他自己,根本比漢人還像漢人,是與
不是都無所謂了。
「咳咳,這我不大清楚,可得問我康熙爺才知道。」弘曆語焉
不詳道,反正康熙出公差幾百年才回地府,推到他頭上死無對
證,到時候問起來再說。
「你們修的明史隻字不提建州女真,你當然什麼都不知道。」
朱棣冷冷道。
「啊哈哈,你爺爺我見過,十分博學多聞,我也十分敬佩,倒
是你爹來地府這麼久,我跟他還緣慳一面,哪天約他出來一起
打牌吧?」
面對這「疑似」是後代子孫的「異族」皇帝,趙匡胤的態度變
得和善許多,仰天打個哈哈,立馬扯開話題,為弘曆擋了朱棣
的冷言冷語,贏得弘曆一雙感激不盡的星星眼。
「皇阿瑪潛心向佛,我這作兒子的平常不敢無事打擾。」弘曆
說著漂亮話,但與其讓他請雍正打牌,不如讓他多帶幾千兩銀
來輸乾脆。
「先說好,你請他就別請我,他皇阿瑪和我一見面就吵,要是
打起來拆了你的汴梁,我可不負責。」朱棣面不改色,但雙拳
捏得「喀喀」作響,一副要擇人而噬的模樣,看得弘曆驚疑不
定,趙匡胤興味盎然。
「咦,永樂兄你和我阿瑪見過?」弘曆小心問道。
「當然見過,早在幾十年前,你還沒來時就見過。」
「他看你不順眼?」趙匡胤理所當然推測道。
「我看他更不順眼!」朱棣咬牙切齒的強調,若非其子弘曆在
場,恐怕難聽話都出來了。
「為什麼看不順眼?」當然是趙老大在追根究底。
「大概我跟他都排行老四吧?唉!我老子和他老子都生了十幾
二十個兒子,我們這些夾在中間不上不下的,得不到老子關愛
,脾氣自然古怪些。」朱棣裝模作樣的嘆道,言談似真似假,
唬得弘曆一愣一愣。
「什麼鬼理由,換個別的!」趙匡胤一嘖聲,擺明不相信這蹩
腳理由,索性替他編派,「搶地盤、搶女人……地府還有什麼
好搶的……搶香火?」
一絲冷風拂過,弘曆揉揉額頭,突然覺得有些頭痛,難怪康熙
爺行前諄諄囑咐他千萬得和眾家皇帝打好關係,原來自家皇阿
瑪不是深居簡出幾十年不見人,就是看誰都不順眼,所以盛京
總是冷冷清清無人聞問。
為免趙匡胤漫無目的繼續亂猜,朱棣只得沒好氣道:「我和他
搶什麼鬼香火?是我父皇和他父皇吵明史的事。」
「吵明史?」趙匡胤和弘曆異口同聲。
朱棣這回真心嘆了口氣,話說朱元璋凡事挑剔,不知從哪聽說
滿清編修的明史有不少歪曲迴護之處,尤其是入關一段,遂堅
持找康熙理論。朱棣本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畢竟自己也曾幹
過改實錄、國史的「好事」,但總不能讓父皇「單騎入敵陣」
,在外人面前勢孤氣弱,只好跟去壯聲威。
「於是我父皇和你皇爺爺扮白臉,我和你皇阿瑪扮黑臉,兩個
負責談,兩個負責吵,從此我跟他見面就沒好話。」
朱棣一五一十道,趙匡胤事不干己,自聽得津津有味,這兩對
父子檔大概只有康熙的脾氣稍微好一點,朱元璋的和藹是裝的
,朱棣和雍正一個火爆一個陰騭,過起招想必明槍暗箭你來我
往熱鬧非凡,只恨沒能親眼目睹。
「後來呢?」
「還不是只能吵,難不成衝上去掐死對方嗎?你教我幾招太祖
長拳好了。」朱棣「啪」一聲將手中花生連皮帶殼捏成碎屑,
趙匡胤偏頭閃過紛飛暗器,追問道:「我不是早教過你幾招了
,太祖長拳可沒鎖喉手……結果咧?」
「結果看在他們入關後沒刨墳的份上,這件事便算了。」
「算了?」趙匡胤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其實這事的確另有內幕,在吵了兩次沒結果之後,康熙不知從
哪調出地府檔案,印了一份副本私下送予朱棣,原來當年雍正
廢除樂戶賤籍的舉措,無意間解放了一批建文舊臣的後代,足
足替朱棣減了幾百年守選刑期。朱棣雖然不大想承雍正這情,
但既然木已成舟,便幫著勸朱元璋息事寧人,果然薑是老的辣
。
弘曆終於鬆一口氣,好險是算了,不過四修明史他也參與其中
,只希望哪天別不幸遇到朱元璋,他自問沒康熙爺的斡旋本領
,也壓不住父親雍正,真再吵起來可不知如何應付。
仔細想想,能來到這裡守選的皇帝,個個都是難以應付的角色
。李世民、趙匡胤、趙光義以及朱棣,個個都經歷險惡鬥爭才
坐上皇位,自己這太平皇帝來到地府後,凡事有皇阿瑪和皇爺
爺作主,他懶得什麼都不用想,就像退化回當親王貝子時,哪
位叔伯當皇帝還渾沌不明,何況自己?只要專心吃喝玩樂打發
時間就好。
若他初即位時,沒有父祖為他鋪平康莊大道,而是與康熙爺面
對三藩,甚或是朱允炆面對四叔朱棣般險惡,他會怎麼做,結
果又會是如何?
弘曆想得入神,趙光義也終於慢吞吞的捧著牌盒現身,朱棣誇
張的打了一個呵欠,抱怨道:「怎麼這麼慢!」
「就是啊,我們三個差點就等不及開打了。」趙匡胤一語雙關
道。
趙光義笑了笑,走到牌桌旁,打開木盒,「嘩啦啦」將裡頭的
象牙麻將倒出,才轉身笑道:「三缺一有什麼好玩?當然要湊
齊四隻腳才開桌,自從你的孫子還曾孫投胎之後,咱們多久沒
打牌了?。」
後兩句話是對朱棣說的,於是朱棣道:「瞻基是我孫子,祈鎮
和祈鈺才是我的曾孫。」
「就是那經常吵架的兩兄弟吧。」趙匡胤拍拍手上的瓜子殼,
說道。
「你們兩兄弟不也經常吵架?我看你們越吵感情越好。」朱棣
頂了一句,趙匡胤立即接口:「那你怎不找弘曆他爹多吵吵培
養感情?」
朱棣無話可說,轉頭望向弘曆,弘曆早知機走得遠遠,半蹲在
紫檀棋牌桌旁研究起桌面上的蟹爪紋,彷彿真能看出幾隻陽澄
湖大閘蟹。
朱棣若無其事的走到弘曆身邊,伸手敲了桌面兩下,笑道:「
這張棋牌桌是我送給他們倆兄弟的見面禮,不知不覺,也這麼
多年了啊!」
「這老檀木比我太上皇宮殿用的還好。」
弘曆極其仔細的撫摸木料,由於紫檀本身的色澤足堪賞玩,製
成家具時多不加雕飾,從明初到清中期,好的紫檀料砍伐殆盡
,木料沒得講究,只能從雕工下手,過猶不及,便生繁複冗贅
之感。這張明式棋牌桌設計精巧之處,唯在上覆的兩層套面,
掀開露出棋盤時為棋桌,合上又變回一般的牌桌,線條穩重,
款式素雅,大有「卻嫌脂粉污顏色」之感。
「南洋爪哇運回的紫檀,再過幾百年也只會更好。」朱棣隨便
選了個位置坐下,拉開抽屜,抖抖衣袖,將帶來的銀票現錢塞
進去。
見幾人的古怪動靜,趙光義便知道自己錯過好戲,露出扼腕的
表情;趙匡胤向弟弟耳語幾句,走到朱棣的左手邊坐下,照慣
例夫妻兄弟打牌必坐對家,他也懶得再擲骰子擇位了。
弘曆和趙光義謙讓一陣,分別就座,四人嘩啦嘩啦洗了一陣牌
,趙光義首先如私塾先生開課般教訓道:「哎,為了弘曆的學
習起見,現在開始,大家一律不准講北京話,全都講洛陽腔的
汴京官話!」
「你真夠面子,讓我們三個陪你學說話。」趙匡胤嘟噥道。
而除了對談外,趙光義並規定弘曆得唸出每一個人打出的牌,
包括補的花牌是什麼花,胡牌算錢也要他算,目的要他先學會
計算數數,和東南西北中、春夏秋冬、梅蘭竹菊、一二三四五
六七八九等常用詞。
他們打的是十三張,弘曆好歹活了八十幾歲,轉了三圈十多把
牌,早看出各人打牌的手法:趙光義喜做牌,因此不胡則已,
每胡必是大牌;趙匡胤打蛇七寸,每打就是要害;朱棣不時玩
幾下陰招,一不小心就中伏落陷。他兩人勝在速戰速決,每每
在趙光義還在做牌時就叫胡吃胡了,有時兩人聯手對付趙老二
,毀他做牌的機會,氣得他牙癢癢;他自己暫時採用保守觀望
的戰術,不過小胡了兩把,他本來就打算交學費,所以掏錢掏
得並不心疼。
「你不用同我們客氣,我們不會同你客氣的啊!」
趙匡胤哈哈笑道,打開收屜收下弟弟黑著臉拋出的紙錢,他明
著說弘曆謙讓,其實是趙光義已經連續兩圈做牌不成,看得弘
曆都很想叫他別費心了,先吃一兩把胡是正經。
「七──萬!」弘曆「喀」一聲打出一張七萬,趙光義大概是
積鬱甚深,一股腦將怨氣發洩在學生身上,冷哼道:「『七』
是入聲字,你寫過詩填過詞吧?入聲收尾要讀的短促,不係淨
用力就得!」
弘曆「係係」稱是,擦把汗,喝口茶,繼續輪流讀出各家打的
牌。
「三餅……我要食餅!」弘曆先讀出上家趙匡胤的牌,接著伸
手欲拿桌上的三餅,想不到被朱棣搶先一步。
「我要碰。」
弘曆無奈的縮手,默默看著面前的二餅和四餅哀嘆,朱棣出牌
後又是趙匡胤,趙光義眼看自己少了一次摸牌的機會,臉色更
難看了。
「阿弟,你又做牌啦?幾圈沒食過胡啦?」趙匡胤語帶挑釁道
。
「從東風南到西風西含連莊共十五舖牌。」朱棣十分冷靜的代
答。
「哼,我胡一鋪足抵你三舖!」受此譏諷,趙光義幾乎咬碎一
口銀牙。
「我胡五鋪都輪不到你胡一鋪啦!」
兩兄弟不住鬥嘴,越說越快,弘曆湊過頭想聽個仔細,朱棣一
把將他拉回道:「此係粗口,你不用學。」
「你又知係粗口?」趙匡胤轉頭道,隨手打了隻白板。
「我不止知,還識講。」朱棣一邊碰白板,一邊活靈活現罵了
幾句,看得趙家兄弟眼睛都凸了出來,弘曆更是羨慕不已。很
多人都說,學說話學到能流暢無礙的潑婦罵街,就表示功力已
臻大成,不知何時自己才達到朱棣般的境界。
「但我同他講的──」趙匡胤打了一隻九餅。
「係我爹教的河北家鄉粗口。」趙光義目帶怨憤的看著那張九
餅,摸了張牌,皺起眉頭,看看朱棣,又看看手中的牌,牙一
咬,打出一張「發」。
「你忘記我的封地在『燕』嗎?」朱棣一把推倒面前的牌,揀
起那隻「發」,胡了一把小三元。
「難怪有幾句我也明白……」弘曆暗嘆,默數這已經是趙光義
第五次做十三么失敗了。
由此可見,與問候爹娘姊妹生殖器官有關的粗口,才是亙古不
變的四方通語。
好不容易沒日沒夜不吃不睡的打完一百零八圈,弘曆率先舉起
雙手投降,頭昏眼花的走下牌桌,還來不及算錢便累的倒斃不
起,趙家兄弟和朱棣見狀,輪流嘲笑幾句,又開始比起當年御
駕親征曾三五天沒闔眼、受過多嚴重的傷曾昏迷十天八天不醒
,弘曆迷迷濛濛聽聞,不禁覺得自己當年的「軍旅生活」實在
太好過了。
趙光義教說話確有一套,有時要弘曆唸誦話本、戲詞學日常對
話,秉持嚴格標準為他正音;有時找來趙佶,天南地北聊些書
畫,說是訓練聽力,弘曆在他的魔鬼訓練下,不到一個月已能
聽懂大半日常對話,語音雖不標準,偶爾詞不達意,但憑他厚
面皮敢說不怕羞的個性,大功告成指日可待。他日前更向李世
民毛遂自薦,稱願意在真蹟展中當迎賓招待,李世民見他赤誠
一片,加上有趙光義掛保證,便玉成他的心願。
李世民視他昭陵陪葬書畫如珠似寶,除了要求展廳的溫度、濕
度、光線必須保持與昭陵等同,搬運、裝箱時亦不惜耗費重金
,從王侯將相俱樂部聘請名將護駕,以杜絕宵小圖謀不軌的念
頭。
此外,他還採納了弘曆的建議,在花萼樓外的小龍池放生一群
畫有符咒的紙鵝(由李淳風贊助),讓牠們悠閒自在的游來游
去,並在湖邊涼亭舉行「曲水流觴」開幕茶會,廣邀各朝皇家
聯誼會成員前來參與。
樓外茶會正歡,弘曆身為工作人員,卻在樓內展覽廳做最後準
備。今天他一身白袍黃馬褂,拇指上的玉扳指通透翠亮,顯得
格外神清氣爽,接著幾天他得站在玄關迎賓待客,既不能太張
揚搶鋒頭,也不能太寒酸丟面子,穿成這樣正好。
玄關處擺了一張方桌和一面畫屏,方桌上擱著一本蠶繭紙精裱
的題名冊,架上也已洗好幾隻鼠鬚筆,現下弘曆正小心的捋起
袖,在青釉十六圈足瓷硯上研墨,以備來客揮毫留名之用。
「弘曆。」
弘曆一怔抬頭,原來是朱棣輕輕撂開「準備中」的木牌潛行過
來。於是弘曆三兩步上前,把他拉到屏風前,低聲問道:「朱
兄怎來的忒早,茶會不是還有兩刻鐘才結束?」
「趙老二讓我來看你準備得如何,他當你的保人,可比你這正
主還緊張,你也知道李世民那挑剔勁。」朱棣在他耳邊說道,
換來弘曆的暗嘆。李世民求好心切,開幕前幾天尤其一絲不苟
,工作人員都繃緊了皮,連趙佶、他弘曆都沒少挨罵,褚遂良
、蔡京、嚴嵩等人更免不了受氣。
「放心吧!我不會丟『趙先生』的臉,更不會丟愛新覺羅的臉
,好歹這是我頭一回在聯誼會正式場合亮相啊!」弘曆以前所
未有的誠懇口吻道,接著便等不及問朱棣:「朱兄看我這畫屏
還上得了檯面吧?」
朱棣一進門便看出那畫屏有古怪,不過等著弘曆忍不住向他獻
寶,遂古怪笑道:「不錯,不錯,我雖不大懂得品評,也覺得
這群鵝畫得十分生動,比剛才龍池那群紙鵝可愛多了。」
弘曆頓時笑顏逐開,眼看各朝祭出壓箱寶借展,他那些摹本、
副本、不知真偽的版本可不敢出手貽笑大方,本想學蔡京、嚴
嵩他們寫幅字,來幾首蘭亭詩,但他自知技不如人,為免自曝
其短,靈機一動,索性在玄關擺一張素屏,在屏上精心描繪一
幅「蘭亭觀鵝圖」,再題御詩一首如下:
向慕山陰鏡中行,清游得勝愜平生。風華自昔稱佳地,觴詠於
今紀盛名。
竹重春煙偏淡蕩,花遲禊日尚敷榮。臨池留得龍跳法,聚訟千
秋不易平
弘曆吟哦朗誦,朱棣聽得搖頭晃腦、嘖嘖有聲。對著畫屏自鳴
得意好一陣子,弘曆總算想起正經事,轉首問道:「朱兄可有
收到日前小弟送至大明鎮的回禮?」
朱棣「嗯」了幾聲,又「好」了幾次,直到覺察弘曆住口不言
,才恍然道:「你派來那小太監?跑到宮裡晃來晃去,差點被
我父皇當成細作轟走。」
「唉呀!」弘曆嘆道,這果然很像朱元璋的作風,「東西沒事
吧?」
「沒事,幸好劉國師搶救得宜,隨後差人把東西送到我府裡。
」
弘曆眉一挑,問道:「你不住在宮中嗎?」
朱棣搖首,「我住北面的燕王府,下回你來從北邊進大明鎮,
拐個彎就到了──李世民好像看到我了,我先走了,待會見!
」
看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從帝王家到百姓家都是如此,弘曆心
想。
擾攘了幾個月,「昭陵王羲之真跡展」八個飛白大字終於在李
世民手下揭開。展覽內容果如廣告詞所言:「此寶只應地府有
,人間帝王從未見」,沒讓眾家聯誼會成員失望。例如主展蘭
亭集序,兩旁有馮承素、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等四家的摹
本陪展,加上借展的趙孟頫臨本,陣容之華麗可說曠古絕今;
在介紹王羲之生平的一角,則高掛李世民手書之〈王羲之傳論
〉,以及由蔡京、嚴嵩所寫歷代名家品評王羲之其人其書的文
章,還有仇英的蘭亭雅集圖等描繪蘭亭盛宴的畫作,光是嚴蔡
兩人的書法,就值得好好欣賞。
弘曆招呼著川流不息的貴客們,忙著不可開交,或一時錯亂,
對漢人說唐話,朝宋人說北京話,但他妙語如珠,始終掛著一
張笑臉,倒沒人怪他。
講完一輪,弘曆偷空回到玄關休息喝茶,但不過半晌,門口又
來了客人。弘曆依稀見到美人裙擺曳地,立刻起身迎接,口中
道:「歡迎蒞臨右軍展。」
兩位美人著薄紗綃衣,靚妝豔姿,約莫三十多歲年紀,弘曆略
低著頭,正好對準人家胸前溝豁,他讚嘆之餘不好熟視,便假
意送上筆墨書冊,請來客題字簽名。
那婦人打扮的女子翻轉右手,侍立其後的另一名女子便遞上蘸
飽濃墨的毛筆,等「武曌」兩字赫現眼前,弘曆驚愕之際,盡
量維持禮節,盯著來人面孔喃喃道:「久仰、久仰……」
武后微微一笑,亦以洛陽腔的關中話道:「我仰慕右軍書跡的
心,也同文皇一般久啊!」
另一名女子收好武后專用的筆墨後,拿起桌上的鼠鬚筆,輕點
墨硯,在名冊上以淡墨寫下「上官婉兒」四字,擱筆上架時有
意無意打量弘曆一眼,弘曆只覺一陣醉人薰香沁入鼻間,再醒
來時,二位美人已然步入會場久久。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甚是、甚是啊!」
弘曆尖著嘴將冊上墨跡吹乾,禁不住壞心猜想李世民、褚遂良
見到武后會有何反應,這時一名身著曲踞深衣的中年男子徐徐
走入展廳,眼光停在弘曆描繪的蘭亭觀鵝畫屏之上。
見有伯樂慧眼欣賞佳作,弘曆倏地抖擻精神,整整袍褂起身,
恭敬的招呼來人留名,兼且詳細解說他敝人在下畫這幅圖時的
用色、勾勒、落款詩有何講究用典,大有不可方休之勢。
「劉炟?」
弘曆默唸來人劉名,姓劉便是漢家人,只不過他名字生僻,可
能是親王或名不見經傳的皇帝前來附庸風雅湊興吧?無論如何
,漢朝人總不可能認識晉人王羲之,弘曆於是大侃特侃王羲之
的父母兄弟祖孫八代以及師承弟子,並自薦作解說員,帶劉炟
從頭瞭解王羲之的生平和書體流變,劉炟亦從善如流去了。
「唉!你看弘曆對著漢章講他的行草,不是班門弄斧嗎?」趙
光義誇張嘆道,就怕章草名家東漢章帝劉炟,聽不懂弘曆蹩腳
的關中話,他這師傅就丟臉了。
「赤子之心猶存,總係好的。」趙佶笑瞇瞇道。
「兄所言甚是。」旁邊一個和趙佶面目有五六分相似的人附和
道。
趙佶今日心情甚好,只因弘曆身邊的劉炟諡號為「章」,他身
旁也站了個廟號為「章」的熱情「粉絲」金章宗完顏璟。完顏
璟是金朝第六個皇帝,也是漢化最深的皇帝,他不僅相貌與趙
佶有幾分相似,就連一手瘦金體也臨摹的維妙維肖。此外趙佶
有個青樓紅粉知己李師師,完顏璟也有名寵妃叫李師兒,真可
謂無巧不成書。
聽說完顏璟為了見趙佶,兼參觀百年難得的王羲之真跡展,日
前生生折了五十年的壽命前來地府,將趙佶感動得將國仇家恨
拋諸腦後,兩人促膝長談三天三夜,大有樂莫樂兮新相知之感
,目下自是如膠似漆、片刻不離。
「對了,麻達葛。」趙光義叫著完顏璟的女真名字,不得不承
認他和小孫子趙佶有幾分相像,難怪當年會有徽宗投生金章宗
之身,來要回南宋天下之謬論,「弘曆也算是女真人,你們同
樣喜好字畫詩賦,應該很合得來。」
「他看來不像女真人啊!」完顏璟順著趙光義的目光看去,說
道。
「你看來又像女真人嗎?」這回是趙佶笑道。
「兄言誠然。」完顏璟不禁也笑了,轉頭以女真話朝弘曆喊了
句什麼,趙光義繼而向章帝招呼,弘曆跟著劉炟驀然回首,這
一切……
「好像才沒多久以前的事啊!」
弘曆輕嘆口氣,放下手中的狼毫小楷。他的字比起當年,已少
了幾分富貴氣,多了幾分澹泊──畢竟他也到了該操心一干曾
孫玄孫的時候。
記得展覽會閉幕後,一干工作人員送褚遂良往輪迴投胎,李世
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真似那麼回事,李隆基不住安慰祖
公,弘曆也在旁邊幫腔道:「放心,等褚先生未來作官出身,
我便托夢給那些不肖子孫,要他們好好關照……」
「不必、不必,多謝乾隆爺好意!」褚遂良連連搖手,皇帝關
照通常沒好事提攜,看看他事隔千年,猶身受餘孽荼毒就知道
。
弘曆只當他客氣推託,親熱的拉起他的手,誠懇道:「褚先生
和我客氣什麼,不然投生我朝宗室也不錯啊!我有個兒子叫永
瑆,字寫得挺好,您生在他家,日子必定過得悠閒滋潤……」
「不必不必、多謝多謝……」褚遂良堅守氣節,不向異族封建
統治階級屈服──乾脆下輩子也別考科舉了。
弘曆以手撐頷,閉目聆聽窗外流水潺潺,想著往事,偶爾露出
微笑。八國聯軍一把火燒了圓明園,倒把一堆亭臺樓閣燒下地
府,弘曆氣憤之餘,索性在故宮旁重建一座小圓明園,廣邀親
朋遊賞,唯獨朱棣想起三大殿火燒入地府的傷心事,陰沈著臉
不說話,直比他的鐵面皇阿瑪。
在他之後過了一百多年,大清終於亡了,命運乖舛的最後一個
皇帝溥儀也要來了,中國再沒有皇帝了……前日送了苦命的光
緒去投胎,自家人對慈禧的審判還未告一段落,不過有皇阿瑪
雍正、太太……太皇太后孝莊主持其事,他只要使錢出力打點
地府上下,確保光緒下輩子有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即可。
「平凡幸福的家庭……」果然,即便曾經擁有天下,每位皇帝
還是有最想要卻得不到的事物。
那他自己想要什麼呢?
弘曆拿起替光緒載湉寫的狀紙,夾在一疊冥府銀行發行的銀票
之上,準備明日上呈等待批准。載湉想要的嚴父慈母(可不是
名義上的「慈」)、貼心妻子、一雙活潑可愛的兒女,他上輩
子都有了,如果再次投胎轉世,他想要什麼呢?
但關鍵是,他的罪孽才折抵不到五分之一,離開地府的日子還
遠得很。
弘曆若這麼容易死心,就不叫弘曆了。只見他撩起衣袖拉出床
底的鐵匣打開,一屁股坐在床腳凳上,一張一張數著裡面有多
少張銀票。
「若是命生得差又活不長,地府應該會批准吧?」
弘曆捏著一疊銀票想道,現在是朱棣當分會長,不到幾年便輪
到皇阿瑪上任,皇阿瑪後又輪到自己,雍正嚴以律己,亦嚴以
律人,他當會長……想當然沒樂子。自己和老朱交情匪淺,聽
說老朱和西洋人關係不錯,若能投胎當個金髮碧眼的帥哥,香
車美人,可也不虛一遊……
就當個得年三十的花花公子吧!
弘曆劍及履及起身找來紙筆,擬下初步大綱:相貌英俊,父母
早死,十五歲初通人事,十八歲繼承遺產,卻遊手好閒,成天
風花雪月。三十歲生日當晚,與一干豬朋狗友喝得爛醉,自駕
愛車回家,沒想到半途煞車失靈,連車帶人滑下山坡,跑車頓
時起火燃燒,駕駛當場死亡……
「父母雙亡、無妻無子、一事無成、不得好死……這命夠差的
吧?」
弘曆沾沾自喜的想道,父母雙亡不代表沒錢揮霍,無妻無子不
代表沒有情人,一事無成不代表不快活,至於不得好死……喝
的爛醉再被火燒死應該不會太痛吧?
「最好是『轟』一聲爆炸失去意識,大火點燃汽油將跑車燒得
灰飛湮滅……」弘曆提筆補了幾句,若能順便把跑車燒來地府
拉風奔馳,受點苦也是值得的。
「好,就這麼決定了!」
弘曆瀏覽一遍自己設定的花花公子煙火般璀璨之一生,看來十
分滿意,數了一疊銀票夾妥,屆時與載湉的狀紙一併上呈,瞞
過皇阿瑪等人應不成問題,就得看這疊銀票夠不夠份量了。
等他三十年後回到地府接任分會長,這裡不知會變成什麼樣
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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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獨立 飛霞珮 切雲冠 漱冰濯雪 ‧ ‧ ‧ ● ‧
渺視萬里一毫端 回首三山何處 ‧ ‧ ‧ ‧ ‧ ▂▃▄▃▁‧
╴╴ 張孝祥˙水調歌頭╭──╮‧ ‧ ▃▄█▇▅▄ ‧
▕ 無 ▏ │ 啊 ╞ 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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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23.119.76.194
推 payling:如果老袁也進去可就精采了, 只是好像資格不符 XD 02/16 12:06
→ gfdsa:他好歹也有當過三個多月的皇帝啊XD 比某些人還多了 02/16 12:21
→ gfdsa:講錯 未足三個月 02/16 12:21
推 diechan:他帶下去的應該不夠多到可以去 02/16 15:16
推 gfdsa:他還可以參加公侯將相俱樂部啊 XD 02/16 16:59
→ Smaragdos:沒人會想提調他過來玩吧……又老又醜煞風景 02/16 19:12
推 diechan:老蔣老毛有沒有資格去公侯將相俱樂部啊 02/16 19:53
推 gfdsa:袁當過封建王朝的官 稱過帝 毛和蔣都沒有吧 02/16 20:36
→ Smaragdos:嬴政:朕只管皇帝!(散發王八之氣貌) 02/16 20: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