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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遠這次成功當了一回媒人,朱棣臨走前,不忘用紅包包了 一大疊金紙給這位好兄弟,當作賠償也好,謝禮也好,總之李 芳遠半推半就收下,兩個男人會心相視一笑,約定百年後再見 。 太平看在眼裡,一概裝作不知,從前她這類睜一眼閉一眼的功 夫已然練得爐火純青,如今更是渾然天成,不著一絲痕跡。 但俗語說得好:再密的牆也會通風,回到地府皇家聯誼會後, 兩人一反常態的往來密切,擺明關係匪淺,再經趙匡胤、趙光 義兄弟分別向朱棣和太平公主兩位當事者探問,謠言迅速被證 實,並一傳十、十傳百,成為聯誼會眾會員茶餘飯後的八卦話 題。 天色朦朧,樹梢掛著幾滴隔夜結成的霜珠,流光隱隱,點點綴 續如珍珠垂墜,煞是好看。 公主分會的閣樓上,窗扉半開,隱約透來涼風,太平公主靠坐 在美人榻上,手裡翻著一卷書冊,正是月前從朝鮮帶回來的實 錄。雖然不齊全,但李芳遠挑給她帶回來的幾十卷多與明朝歷 史相關,可說有心。 回到聯誼會之後,太平除了跟朱棣妳儂我儂(照安樂的說法是 戀姦情熱),光是分送禮品就花了不少時間。李芳遠禮單上的 三株高麗正官庄天字千年人參,朱棣留著一株自用(切了些參 鬚給萬曆),一株上貢父皇朱元璋,一株給了太平作回禮轉交 武后,剩下兩株一千五百年的頂級品,當然是你一株我一株暗 地拆贓,太平目前想不到怎麼料理,便先收起來備用。 朱元璋收到高麗人參,才知道這孽子私行朝鮮,還勞煩武后出 手置辦大批禮品給她女兒太平帶去做人情。朱元璋怒歸怒,為 免兒子落得吃軟飯的罵名,還是回贈一批衣飾到她公主府,可 惜他老人家的眼光和太平有一段差距,那些手掌大小的月牙鞋 和動輒四五十折的百褶裙,全然不符太平的穿衣風格,只得丟 在她公主府庫生灰塵。 至於武后收到千年人參後,鳳心大悅,立即燉了盅獨參湯補身 增強功力,準備對付趙姬,並對朱棣讚不絕口,還說要回請他 父子倆至乾陵一遊,經太平極力勸阻才做罷。 太平翻著實錄,越看越是放不下。朝鮮的實錄記載不少明朝皇 帝口諭,這類大白話聖旨言詞生動,文如其人,非千篇一律的 文言道理,例如朱元璋抱怨朝鮮使者進貢動作慢:「皇太子的 生日趕不上,九月十八我的生日也趕不上」;又一回查到一個 疑似奸細的朝鮮閹人,有幾封隱密書信縫在衣領上,口供說是 國王給了他四錠銀子安家費要他這麼做的。朱元璋輕描淡寫道 出原委,便口傳聖旨曰:「這個都是小道兒,我罵也不曾罵他 ,一個自家跳井死了,欽此。」 簡簡單單的話中蘊含濃濃殺意,其王霸之氣立馬嚇得朝鮮嚴令 捉拿罪魁,總共揪出七八個共犯收押,使臣並連連謝罪,如實 呈報後續發展,深怕朱元璋怪罪。 比起朱棣授意史官編造的實錄,例如朱元璋和馬皇后說有意立 朱棣為嗣、朱允炆如何昏聵無能,朝鮮的實錄反而寫實可信。 朱棣的實錄,根本就是某些不成材的史學家轉職成不入流的小 說家(如敝人在下),在皇帝的淫威脅迫下所編造出的故事, 難怪史家只把這等「實錄」當作朱棣心虛的證據。 「自家衰陽,故私年少寺人,何咎之有?」 衰陽?太平蹙起眉頭,讀到一篇關於朱棣的記載,不覺在心中 反覆思索。 「明明也還可以吧?」若硬要和趙姬姘頭嫪毐比轉車輪的本事 ,每個皇帝都是「衰陽」了。 太平翻回前頁,仔細將事件原委從頭看一遍,原來是朱棣一位 來自朝鮮的寵妃權氏離奇身亡,有人誣告另一名朝鮮女子呂氏 投毒害死權氏,於是朱棣下令處死呂氏及宮人宦官數百,後來 誣告呂氏那人被發現私通宦官,兩人畏罪自縊,朱棣於是大怒 ,說這些人俱有謀逆之嫌,連坐處死二千八百人,他皇帝不厭 其煩親自操刀,有個宮人拚著破罐子破摔,便當面怒罵皇帝衰 陽,她們才會找年少宦官私通。 看來這兩千八百人,大多是寂寞無依的宮女宦官,彼此作伴尋 求感情慰藉,卻被有心人拿來作文章。這些宮女,大多是父兄 罹罪,因而沒入官家為婢,再不得重出生天。從前為了爭權奪 利,她也交結過不少宮人宦官為己用,其中有真心、有虛情, 但各有各的無奈辛酸。若她自己這樣無端連坐被殺,臨死前也 會罵個幾句以洩心頭之恨,而且一定挑最難聽的罵。 最後,實錄記載一名朝鮮宮女親眼得見的殉葬過程:被選出的 三十餘名宮人,先讓她們吃最後一頓飯,但想必沒人吃得下, 於是也不許再吃,由宦官把她們帶到一間房裡,這時哭聲震殿 閣(哭的當然是自己而不是皇帝),宮人站上房裡擺的一張張 木小床,把頭放在樑上繫好的繩圈中,再由宦官移開床,說是 自縊殉主。臨死前,有人說著「娘,吾去!娘,吾去──」語 未竟,旁有宦者去床。 這些宮人就是她前些日子在燕王府見到的吧?如今她們都該投 胎去了,不管是落到什麼樣的人家,都比落到深宮虛度一生, 死後幽禁地府不見天日的好──太平心想。 「月姊。」 太平聞聲抬頭,見到久違的長平身著一襲灰白尼服走來,面帶 風霜之色。太平隨手收起實錄,以免她看到這些記載重勾起心 事。 「長平,妳來得正好,妳比我善於烹飪,妳說這燉參湯要什麼 火候最好?」雖說目下某人暫無衰陽之虞,但為了自家幸福著 想,仍須防患於未然,反正人參擱著也是擱著。 長平走路無聲,移至長榻的另一邊坐下,將手中一朵盛開的紅 牡丹擱在太平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去鎮國公主府 找妳,妳不在,卻看到成祖永樂爺,他讓我把這花拿給妳。」 「謝謝。」 太平微笑拾起牡丹,起身取了一個青花纏枝紋瓶擱在几上,將 牡丹養在裡面,順便取出筆墨箋紙,準備給長平寫食譜。 長平默默看著太平佈置一切,目光最終落在窗邊的牡丹之上, 久久出神,直到一絲墨香傳入鼻間。 「寫吧。」 長平微愕回神,接過太平手中的筆,「寫什麼?」 「參湯食譜啊!這是要燉給妳成祖爺吃的,若不合他心意,我 就倒楣了。」太平笑道,將箋紙展開在她面前,長平想了半晌 ,落筆寫下幾種材料,太平一旁仔細看著,不時提出幾個問題 ;長平一一回答,在她短短不到一年的婚姻中,也曾每日洗手 做羹湯,等著丈夫歸家吃飯,可惜這樣平凡幸福的日子有如曇 花一現。 「妳想問什麼也問吧,別憋在心裡難過。」 太平突然橫插一句,瞅著這位外剛內柔的公主。長平深吸口氣 ,將食譜寫完,然後把毛筆擱在硯上,道:「我還以為……」 「以為我是跟趙光義嗎?」這問題太平最近聽過無數遍了,還 有人以為趙光義被朱棣戴綠帽,正下注等他倆翻臉開打。 「沒什麼人知道,我來到地府以後,曾經投胎過一次,所以無 法從心底喜歡趙光義。」太平抽起紙箋,輕輕噓氣吹乾墨漬, 然後小心摺好收入懷中。 這話貌似前因不搭後果,於是長平耐心等待下文。 「那時大唐亡國不久,我們李家沒一個心情好,所以母后使錢 讓我投胎散心。我那世是個男人,還是個頗英俊的禁軍校尉, 也是李唐人,不過是南唐李煜之臣,活不到四十歲,等不及李 煜降宋就死了。」 太平緩緩放下茶杯,回想著多年前的往事,娓娓向長平道來: 「大小周后貌美如花,兩人生前死後我都見過。回到聯誼會之 後,李隆基讀了李煜的詞,十分欣賞他的才氣,將他提調上來 說話。宴席上,小周后不知怎地認出了我,私下和我說了許多 心事。」 「那時候趙匡胤剛來地府守選,成天酗酒打架鬧得雞犬不寧, 趙光義搶了他哥哥的位置做皇帝,三番四次叫小周后入後宮過 夜,行則並肩,寢則疊股,來來去去弄得人盡皆知,小周后每 對李煜哭罵,李煜痛苦不堪卻無可奈何。若他像我祖父納元吉 楊妃,直接搶了她充後宮倒好,這般拖泥帶水,算什麼大丈夫 ?」 長平依然沈默,太平眼神轉冷,續道:「李煜只求苟延殘喘度 過餘生,趙光義占了他的妻不已,更以死狀最痛苦的牽機藥藥 死他,居心為何如此狠毒?」 其實哪個皇帝對付敵人的手段不狠毒?太平當然明白,要說她 假慈悲也可以,但她覺得,這是另一種「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所以即使趙光義表現出的個性對她脾胃,她卻從來無法真 心喜歡他。 「李煜不是個好皇帝,但是個好人,不該遭此下場,後來趙光 義自己也說,看到趙佶,便想起當年的李煜,所以他對趙佶特 別好──他倆都是擺錯位置的可憐人。」 同為亡國臣妾,長平對小周后的遭遇感同身受,總算當時清廷 首要維持入關大義假象,對她這柔弱公主禮遇有加,除了不許 她出家,並找回當年崇禎皇帝指給她的駙馬周世顯,以公主之 禮為她完婚,卻不過當人歡笑背人哭。 「至於趙匡胤──他算是盜亦有道,保全柴氏後人和一干功臣 ──包括他忘恩負義的弟弟。就是一屁股風流債糾纏不清,除 了三個明媒正娶的皇后,還有從降國接收過來的女人、年輕時 玩過就忘的女人、被他救過一命的女人,來到地府之後還跟我 的姑婆……」 「妳的姑婆?」長平不由驚道。 「是啊,我的姑婆,高祖李淵的嫡女平陽公主,她可是我太宗 爺的姊姊,鎮守娘子關威震關中,二十多歲就戰死沙場。趙匡 胤和她不打不相識,吃乾抹淨才說自己喜歡溫柔的女人,氣得 她選滿之後,從此不踏進聯誼會一步。」 太平故意以逗趣的語調說道,讓長平不禁失笑,眉宇稍稍舒展 了些。 「來到這裡了,就別想這麼多。妳不是濫殺如麻的皇帝,又身 帶佛法修行,再待個一兩百年守滿,到時要修仙、要轉世,還 不悉聽尊便?」 「那妳呢?」長平看著她,問道。 太平緩緩移開目光,注視著窗邊的牡丹,「我嘛……我是捨不 得地府的閒適日子,現在這樣挺好。」 長平仍緊盯著她,太平回視這位身為朱棣小孫女的公主,笑道 :「看著我這老女人做甚?妳不是有個癡心長情的病公子?我 看他就挺好的,即便當了皇帝,也不忘結髮之妻。」 太平說的是漢宣帝劉病己,話說他和長平是在皇家聯誼會的鬥 劍比賽認識的,兩人打了三天三夜不分勝負,最後惺惺相惜議 和收場。可惜兩人一在漢、一在明,言語完全不通,虧得劉病 己別出心裁,從《吳越春秋》摘錄一段越女論劍的故事,修書 一封寄予長平,極言譽其劍術,然劉病己言語不涉及於私,長 平亦持身甚正,兩人遂無進一步發展。 「凡手戰之道,內實精神,外示安儀,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 虎,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滕兔,追形逐影, 光若佛仿……『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我說他真是妳的 知音啊!」 太平憑著記憶背了一段越女自道,害長平臉色有點不自然的赧 紅,隨即收拾心情,正容道:「趙家兄弟知道嗎?」 太平知她指的是自己投胎一事,便道:「我都死兩次了,他們 還生龍活虎,怎會知道?妳成祖爺也不知道,剛才這些話,我 只對妳一人說。」 「我明白。」長平嘆口氣,斟了兩杯茶,一杯給太平,一杯給 自己。 之後兩位公主談起分別數月來的種種,長平描述天山的雪景, 迎面一片白皚茫茫,讓人頓起飛升遐想;太平則說著朝鮮的衣 冠制度如何與明朝相似,讓長平心生嚮往,直說要嚐嚐他們的 特產風味。 「徽徽!」 倏地一聲叫嚷,打斷兩人的對話。太平望向長平,長平的閨名 是「徽娖」,來人應當是找她。 「徽徽妳在這裡嗎?是我啊!」那人語氣熱切,與長平似乎頗 為稔熟,但聽聲音可不是老成持重的劉病己。 太平忍不住側首探望,只見有個年輕男子在公主分會外打轉, 不得其門而入。早在北宋帝姬猶在分會抄經時,為免無聊閒人 打擾、驚嚇金枝玉葉,太平便在分會門外設下迷障,除非得到 允許,才准進入公主分會。 長平思索半晌,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跟著探頭過去,果然是 她想的那個人。 「伯公嗎?我在這裡。」 見長平認識他,太平遂比出劍指,喃喃幾句咒語驅散門外的迷 霧障。那人頓如大夢初醒,拖著手上半人高的行李箱,直衝入 分會大門。 「徽徽啊,我好想妳啊!妳有沒有想我啊?」 聲音隨著砰砰樓梯乍響越來越近,在大明鎮裡,長平輩份最小 ,基本上見誰都得叫祖宗,就不知哪裡來了這麼一個「活潑」 的伯公。 跑了半刻,那位伯公跑進分會閣樓,然後一屁股坐在沈重的行 李箱上,喘吁吁道:「唉,找門口找半天,累死我了。」 太平望著長平,等她引介這位伯公,想不到那伯公坐下不到十 秒又站起來,走到長平身邊,一臉殷切的問道:「徽徽,妳說 我這瀏海好看嗎?我可是特地挑朱紅染,以表示我對大明的赤 誠啊!」 不說不留意,原來這位伯公身著赤色武弁服,卻古怪的留了幾 小撮頭髮垂在額前,並染成血一般赤紅的朱色,的確十分標新 立異。 「很好……」長平不敢違逆祖宗的意思。 「好看吧!這可是去尼德蘭染的,那裡的紅毛最有名了,鄭和 的孫子鄭成功都知道。」 鄭和的孫子?可是奉成祖之命下西洋的鄭和不是太監嗎?哪裡 來的孫子?太平不解的望向長平,長平嘆口氣,道:「伯公, 國姓爺不是三保太監的孫子……」 「唉呀,都一樣啦,他們都很會駛船嘛,感情也很好。」 長平決定不再跟他在這問題上糾纏,問道:「伯公怎麼回來了 ?」 聞言,他頓轉一臉肅穆,沈聲道:「唉,三十年前,永樂爺一 片苦心,將我送出國留學深造,但他老人家不當分會長之後, 沒得虧空會錢寄到西洋養我,所以我只好載譽歸國,為他老人 家分憂,不然留在西洋幫老康洗碗,豈不暴殄天才?」 老康就是去海外冥府交流的康熙,他身為交流團團長,凡有聯 誼會成員出國均由他接待。不過太平不禁猜測,朱棣根本是求 耳根清淨,才把這位天才伯公送出國丟給最會生兒子,也最會 養兒子的康熙照顧吧? 「對了徽徽,我不是說別把我叫得這麼老嗎?來來,喚一聲壽 哥聽聽!」 長平一怔,太平也以為自己聽錯,這裡是公主分會,可不是趙 姬的秦樓楚館,你說叫就叫,公主尊嚴何在? 然而這位浪蕩敗家子,的確是長平的的伯公,掐指算來,還是 比他父親朱由檢長三輩的伯祖公,萬分無奈之下,她只得聲如 蚊蚋的道:「……壽哥。」 「再叫一次?親切一點?大聲一點?」 這回長平沈默了更久,那伯公這回倒頗有耐心,一臉殷切慈愛 的望著她,最終長平只得服軟開口:「……壽哥哥。」 「徽徽乖。」那伯公本想湊過去將長平抱在懷裡,卻被長平的 眼色瞪得一縮,只得摸摸她的頭,嘆道:「唉,怎我就沒生個 乖女兒呢?」 眼前鬧劇看得太平瞠目結舌,這人說話顛三倒四,一下像調戲 良家婦女的紈絝子弟,一下像個和藹的老頑童,若非他姓朱, 恐怕長平老早一劍將他釘在牆上,看他還有什麼話說。 「這位姊姊好生面熟!在下姓朱名壽字德正,家住聯誼會,行 年將近五百歲,不知姊姊怎麼稱呼?」心願既了,那伯公終於 將目光轉向太平公主,恭敬作揖,並自報家門道。 「這位是正德爺。」為免長輩胡說八道得罪太平公主,長平連 忙為二人引介,「這位是大唐鎮國太平公主,公主分會的會長 。」 「原來是正德爺,久仰久仰。」太平朝他頷首為禮。 「啊,妳就是太平公主!」 朱壽、正德,也就是明朝最好動的皇帝武宗朱厚照,聞言突然 驚叫而起,一改先前輕浮態度,朝太平連連拜道:「不敢當不 敢當,千──萬不敢當,您叫我阿壽、正德、厚照,小貓小狗 隨便什麼都可以,千萬別叫我什麼『爺』,否則永樂爺還不把 我往死裡打!」說罷打個冷顫,安安靜靜端坐在角落的交椅上 。 太平和長平面面相覷,看來朱棣對兒孫的打罵教育,一定程度 上十分有效,否則朱厚照也不會像老鼠見貓,一副被吃定的樣 子。 「那我就稱呼你正德吧。」 「請隨意、隨意。」朱厚照一改輕佻,語氣十分客氣有禮。 長平以咳掩笑,朱厚照打量太平半晌,見她面無慍色,便小心 翼翼的站起來,轉身,蹲下,打開給他扔在地上的行李箱,從 一堆糾結物事中找啊找的,邊找邊說道:「小的身在西洋,消 息不靈通,回到聯誼會才知公主與我最敬愛的永樂爺佳偶天成 ,來不及準備什麼禮物,這裡有些西洋小點心,還請您嘗一嘗 。」 這大概也算「好事」傳千里吧?太平暗嘆口氣,看朱厚照找了 大半天,終於拿出一個方徑半尺的黑布包裹,輕手輕腳擱在高 桌上。 「這個啊,西洋名叫做『敲顆粒的』,我吃過,甜甜苦苦的, 西洋人說是『情人的滋味』。」 「敲顆粒的?」長平盯著眼前黑磚一樣的物事,根本就不是顆 粒狀。 「所謂『敲顆粒的』,顧名思義,就是要敲成顆粒才能吃,據 說這點心是從崑崙奴的家鄉傳入西洋的,所以和崑崙奴一樣長 得黑黝黝。」 朱厚照逕自瞎扯毫無根據的傳說,太平和長平都半信半疑,前 者問道:「敲成顆粒就能吃了嗎?」 「是啊!」朱厚照連連點頭,深怕兩位公主不信,「別看它烏 漆抹黑不起眼,聽說女人吃了,月經馬上就不痛了,可比男人 吃紅丸還有效。」 「噗!」太平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只得以袖掩口。 「怎麼永樂爺有吃過嗎?有效嗎?妳感覺怎樣?」朱厚照喜孜 孜的湊上來,賊兮兮的問道。 「你自己問他吧。」太平說話也算葷素不忌。 長平粉臉微紅,假裝沒聽到剛才一段對話。見兩位公主對自己 出手獻寶的物事頗感興趣,朱厚照十分得意,隨手從靴筒抽出 一把寒光森森的匕首,雙手緊握刀柄,對著那一磚「敲顆粒的 」左右比畫,斟酌角度,一副庖丁解牛狀。 太平和長平看得冷汗直冒,一個怕他砍壞高桌,一個怕他割傷 自己,於是長平終忍不住起身,朝她伯公道:「讓我來吧!」 見專家願意代勞,朱厚照立即倒轉匕首交給長平,只見長平接 過匕首,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似乎沒使幾分力,那一大塊「 敲顆粒的」先是分成兩半,然後是四份,最後是八塊,太平隨 即在矮櫃中取出小金槌,拾了三小塊過來榻上矮几,慢慢敲成 顆粒,分成三份。 「徽徽的劍法又進步了,公主的槌法也很厲害,哈哈哈!」朱 厚照鼓掌為兩人加油,不忘掏出手帕擦了手,才捏起小顆粒送 入口中。 「好吃好吃。」朱厚照自然自賣自誇。 「的確不錯。」太平一向愛吃胡食,長平見兩人吃得津津有味 ,淺嘗了幾顆,果然就如朱厚照所說,甜甜苦苦,就像愛情的 滋味。 哄得兩位公主高興以後,朱厚照又去整理他那箱雜物,邊整理 邊喃喃自語道:「這次一去三十年,東西太多,還有三十輛牛 車扣押海關檢查,看來要車伕搬一些去康陵放著……」 「啊,壽……壽哥你不知道嗎,萬曆爺他前些年住到您康陵去 了。」 「萬曆?他誰啊?萬貴妃的親戚嗎?他敢住我陵寢?」朱厚照 瞇起雙眼,要說「天真爛漫」的他唯一討厭的人,恐怕就是成 化帝的寵妃萬貴妃了,只因朱厚照第二敬愛的父親朱祐樘(第 一敬愛是永樂爺朱棣)從小活在萬貴妃的陰影之下,隨時有性 命之虞,他的親祖母紀妃也是被萬貴妃毒死的。 「萬曆爺不是萬貴妃的親戚……」 「那是誰?」 「萬曆爺不姓萬,他姓朱……」 「啊,原來是本家!」 「……諱翊鈞」 「朱翊鈞啊,沒聽過。」只見朱厚照雙手一攤,「高瞻祁見佑 ,厚載翊常由」的剛好數過十隻手指,總算知道鳩佔鵲巢的仁 兄是誰。 「喔,是熜弟的孫子嗎?」 「對。」長平話裡帶著深深無力,真不知該說這位伯公是糊塗 還是聰明,「萬曆爺的定陵被發了,棺椁明器都被掘了出來, 正好您……您巡幸在外,太祖爺和成祖爺便作主讓萬曆爺和兩 位皇后搬了過去。」 「那怎不去他爹爺爺那裡,跑來我康陵作啥?那裡風水又不好 ,山在背後壓下來像砸在頭上似的,害我每回睡在棺椁裡就頭 痛。」 朱厚照說得繪聲繪影,末了捏捏額頭表示疼痛,太平和長平都 有些懷疑,究竟情況有無他說的這麼誇張,後者解釋道:「永 陵、昭陵各住了一位皇帝、三位皇后,太祖和成祖爺覺得太侷 促了。」 朱厚照聳聳肩,看來並不在意:「好啊,小夏投胎去了,聽說 嫁了個有錢人,甚好甚好──他們夫妻三愛住就去住吧!反正 我喜歡待在聯誼會。」「小夏」不是貓或狗,而是朱厚照的原 配夏皇后。 朱厚照生前死後都愛四處亂走,但明朝其他皇帝不同,他們多 半深居簡出,不是煉丹,就是修仙,由於惡性不重,陵寢也沒 被破壞,便上書申請關禁閉守選,免得待在大明鎮看朱元璋朱 棣兩位祖宗的臉色,只有朱厚照喜歡來這裡湊熱鬧。 「好吧,那我這就先去燕王府安頓家生吧!」提到「燕王」, 朱厚照雙眼猛然爆出閃亮的光芒,看來的確頗為思念三十年不 見的永樂爺朱棣。 「把這些『敲顆粒的』也帶給你永樂爺嚐嚐吧。」太平將仔細 敲碎的幾塊『敲顆粒的』,裝在唐草紋錦囊內,微笑遞給朱厚 照。 「好好好,小的自當從命。」 朱厚照慎重其事的將錦囊繫在腰間,然後拍手笑道:「老康也 托我帶一堆東西給他兒子,哈哈,待洒家換上紅喇嘛袍去盛京 ,讓雍正拜一拜我這法王也好。」 朱厚照是聯誼會中少數信奉喇嘛教的漢人皇帝,生前自封「大 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修的當然是密宗的「歡 喜法」,照他生平為人處事,其用心可想而知。 太平和長平皆無言以對,朱厚照帶著康熙給兒子的東西過去, 該不至於被雍正拿掃把趕出來吧? 弄了半天,朱厚照總算七手八腳收拾好東西,懷著晉見祖宗的 愉快心情,朝兩位公主揮手告別。 「拜拜!」 太平點頭微笑,長平看著伯祖公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嚅囁道: 「那個……伯公他臨走前是叫我也拜一拜他嗎?」 「大概是他法王大師呼籲我們多多燒香拜拜吧?」太平隨口亂 猜。 太平接著起身收拾朱厚照留下的殘局,微哂道:「我的二哥三 哥也快回來了,到時候一定更熱鬧吧?」 長平聞言一怔,其實她今天前來,只想通知太平一個消息,沒 想到卻被半途殺出的朱厚照搞得暈頭轉向,險險忘了正事。 「月姊,其實不止伯公回來了,徐皇后也回來了。」 長平頓了一頓,太平緩緩轉身面視長平,玉容如水,波瀾不驚 。 「成祖仁孝徐皇后,諱儀華,她回來了。」 --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 ╴╴ 蘇軾˙定風波 ╭───╮ 誰怕 患子P_Smaragdos ╰───╯  ̄ ̄ telnet://bbs.cs.nctu.edu.tw ∕ ∕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1.221.25.255
Smaragdos:明朝最會亂的皇帝終於出場了……話說我每次把文章PO在 03/11 00:23
Smaragdos:一串專業的討論文之後,就覺得自己也很像來亂的…… 03/11 00:24
plamc:怎麼會 這麼專業的連載 我都看到馬上m起來哩 頭推~~ 03/11 00:40
payling:唔..每次都在準備寢室熄燈、床上躺平的時候來新的一回 orz 03/11 00:51
gfdsa:我只有精彩兩個字形容 03/11 00:56
Lorenzia:幫推一個,華麗大亂鬥 03/11 01:03
shyuwu:這種張飛戰岳飛的好戲不推怎行阿! 03/11 01:52
ricebug:這種烏茲哭希的無雙亂舞也很有趣~ (走錯棚拖走) 03/11 01:54
WolfLord:反正一堆死鬼,亂越好哇~~~ 03/11 02:56
jeanvanjohn:我建議朱壽出場一定要搭上威國公小凌子~^^ 03/11 07:35
altr:好看 先離 03/11 07:48
Trunicht:最後一句話是太平說的還是長平? 03/11 07:48
Smaragdos:兩句都是長平說的~ 03/11 09:55
oleander:就是會胡思亂想的正德皇帝嗎XD 03/11 12:01
kstd11:忠實觀眾推 03/11 20:45
scholar3:看過必推!!這種"來亂的"的劇情讚阿~! 03/12 01:13
versusvic:徐平會戰要開始了嗎 03/12 13: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