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Education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上篇前言〕 最近教育改革的問題,又變成社會關切的焦點,許多人對教改的方向與政策深感不安。 我雖未在第一線,但從旁觀察也不免憂心重重。 教改怎麼辦? 我把自己當前對教改的看法寫下來,供大家參考。我的看法不一定對,但至少讓大家 多了一個思考的面向。事實上,這十多年來我陸陸續續寫了一些東西,許多觀點難免 重複。1994年我寫了《童年與解放》(人本),多少闡述了自己的教育理論。1995年 又出版《台灣教育的重建》(遠流),申論教改的大方向,1996年修訂該書。其後也 寫了一些批評性的文章,散見各處。面對當前的困境,我稍微整理自己的看法,把相 關的觀點抽出來寫成這篇文章。由於問題複雜,我把要寫的東西,分成三篇闡述: (上)教改的架構與菁英思維 (中)向上層部分滲透 (下)底層部分的改造 有人說,台灣的教改最近要步入第二階段,名之曰「二次教改」。我覺得這是個新契 機。如果大家認同「二次教改」剛剛要開始,那麼我就要指出,發展公共論述,甚至 引發一場思想論戰,是當前最關鍵的課題。公共論述沒有發展起來,教改的路線無法 更生,任何教改的方案也得不到社會共識,不論誰來主導教改方向,亦必鍛羽而歸。 寫這篇文章,無非為了拋磚引玉,但我不想只在技術面上打轉,我希望新近發展的公 共論述不再擺盪於黑與白、單元與多元的兩極,而能把層次挖深,辯證的深入第三面 向,深入人的意識型態,只有這樣教改才可能找到出路。 (一) 教改的對象分底層部分與上層部分。底層部分指教育大環境,上層部分則指教育觀念、 教材、教學態度與技巧等。 我的看法是:全面的教改應著重於底層部分,然後讓事務發展由底層向上層滲透。這 是我從1994年發起四一○教改運動時,所秉持的核心概念。這個概念貫穿於《台灣教 育的重建》一整部書中。 換句話說,由中央政府透過地方發動的教改政策,應著重於: (1) 調節升學供需(不是擬定升學方案,分配升學機會) (2) 改善教育環境(如:推動小班小校,規劃自在愉快的教學空間) (3) 調整教育權力結構(如:學校自主,社區監督,師資自由化) 而先營造出人性化的教育環境。這便是底層部分的改革。 有了人性化的教育環境,學校裡教師(與家長)的觀念、課程設計、教學技巧等,便 會慢慢發酵,慢慢成長。政府要做的是鼓勵有能力有熱情的教師,提出教學的改進計 劃,予以補助,使好的教師能伸展抱負,能精益求精。不求進步的教師,慢慢在這種 積極正面的氛圍中邊陲化。同時學校社區化(中小學),師資自由化之後,教師會有 外在壓力,促其上進。 這便是教改由底層部分向上層部分滲透的一個例子。 當然事情不會那麼簡單。教育改革必須變成社會運動。讓眾人參與,蔚為風潮,十年 二十年之後,它才會契合於這個社會,甚至為這個社會注入活力。 底層部分的問題,便是我所謂的「結構性」問題。結構性的改革,須由中央主導來推 動。但上層部分的改革,例如課程與教學的改進,則須反過來由下而上,在學校與社 區發酵成長。 (二) 對我來說,「九年一貫課程計劃」是冒進的改革。這個計劃目的在促使「教學多元化」 。它的立意是好的,但推動如此大幅度的課程改革,由上而下,規模又如此浩大,會 有很多無法預估的風險。即使執意要全面推動,至少也須先從「點」出發,再回來擴 及「線」與「面」。換句話說,在各類性質相近的學校群(視為一"區")中,擇一兩 「點」開始實驗,徵求有能力又熱心的教師在這些實驗學校進行協同教學。實驗過程 中,須密集進行跨校性的的觀察與研討的活動,讓種種意見不斷來回穿梭於區內各校 教師之間。修正教學方法,累積經驗,將經驗編印成冊,再逐步擴及各校。 課程改革,尤其教學改革是最細緻的事,因為教學現場千變萬化,每個教師的個人條 件不一,由上而下的全面改革,應盡量避免。對於教育大環境的塑造,我雖主張應大 刀闊斧,並反對枝節的修補,但對於課程與教學,我則認為應小心翼翼,謹慎從事。 經由小型實驗,逐步去累積經驗的過程,是不能省略的。 另一方面,即使是大刀闊斧去改造結構,改造教育大環境,也必須發動社會參與,我 在《台灣教育的重建》一書中,曾不斷強調這種「參與民主」的精神及其實踐。 據我了解,這幾年教改的主軸為「多元入學方案」與「九年一貫課程計劃」。前者實 施「多元入學」,是為了搭配後者所要貫徹的「多元教學」。兩者相互扣合,才能打 破以往單元化的僵固思維。晚近的教改路線,便以"鬆綁多元"為主軸,企圖取代已往 "規劃單元"的教育控管。 可是這樣的教改路線,因為忽略了作為結構的底層部分,而冒然動手改革上層部分, 顯然然存在幾個盲點: (1)輕忽教育大環境的惡劣:升學供需嚴重失調,縱使教學多元活潑,升學壓力仍 然存在,學生心智很難釋放開來。「升學多元化」意味升學錄取標準必具彈性, 但升學供需失調,家長學生心情緊繃,對升學機會必斤斤計較,難以容忍具有 彈性的升學錄取標準,再怎麼周延的升學方案,也會不斷遭到大眾質疑與詬病, 類似今夏恢復聯招之爭議,必連年不斷。又大型學校,秩序第一,科層管理, 節奏緊張,教師與學生在學校的生活不會自在愉快。只有小校,才能發展校園 民主,好的教師才能發揮他(她)們正面的影響力,學生的個體需求,個別差 異,也才能被照顧。小校不一定就解決所有問題,必須配合去科層化及社區化, 但大校一定問題重重,辦學很難回歸教育目的。 (2)冒然全面實施,未先累積經驗:教學改革應該是演進的 (evolutive)過程。 省略這過程,會有不易預見又難以彌補的後果。「九年一貫課程」中協同教學, 自編教材的精神,此前雖有零星的幾個典範出現,但未如上述深入各區基層, 亦未充分累積經驗,後果堪憂。 (3)基層參與不足,上下存在鴻溝:教育部擬訂教改政策,雖有部分民間團體參與, 但上下意見的流動不夠通暢。應先設立「教改(幹部)實踐營」,廣邀基層教 師與家長報名參加,分梯次研討教改政策,每梯次為期二至四週。在此日夜相 處,深度討論教改政策,提出可以預見的困難,並蒐集修正意見。結業後幹部 回學校與社區繼續舉辦小型座談會,與社區家長及教師充分溝通,並向上反映 意見。 在台灣推動教改,會出現這些盲點,並不令人覺得意外。1994年發動四一○教改運動 之後,我便察覺台灣的菁英主義,不只存在於當時保守的執政者之中,事實上絕大多 數的知識份子都經常不自覺的掉入這種菁英主義的思維之中。 (三) 上述這些盲點的根源,都來自菁英主義。我無意怪罪或傷害任何人。多年來我看見多 位從事教改的人士,從決策者到基層,盡皆殫思竭慮,為下一代的福祉奉獻心力。對 於他們的努力,我始終心懷敬意,其中有許多我尤其尊崇的人,我無法一一列名,以 表達自己心中無限的敬意,因此深感不安。 不過,台灣教育積弊已深,教育改革變成一項浩大的社會重建工程,要完成這項艱鉅 的事業,依賴的不但是熱誠與奉獻,更須大家重新檢視自身的意識型態。菁英主義是 知識份子難以擺脫的意識型態。從1995年出版《台灣的教育重建》時,我便提出菁英 主義的困境,1997至1999年寫<教改須先面對菁英主義的意識型態>與<深化民主, 發展新文化>兩文之時,我更說明台灣教改不經過一番思想論戰,不會步上軌道。 菁英主義在思維上有幾個重要特徵。讓我稍加分析,便於大家重新檢視當前的教改路 線: (1)公平論:不承認菁英階級(尤指文化菁英)既有的優勢地位,而認為自由競爭是 公平的,把競爭的結果解讀為上智下愚的必然現象,並用「適才適性」 來粉飾升學競爭不公平的本質。 (2)觀念論:認為人的內在觀念先於外在環境,觀念對了,事情就解決,於是略過外 在環境的改善,企圖直接改變人的觀念。對於社會的負面現象,不探討 制度與歷史的根源,便怪罪於民眾的觀念不對。封閉或專制的社會,是 觀念論孳生的溫床,因為人民無法參與制度改革,只能接受現狀,把問 題癥結推給別人的觀念,便覺心安理得。 (3)責任論:認為(自覺或不自覺的)只有菁英階級有能力,而且應該扛起責任,作 出決策。如果讓眾人參與決策,不只會品質降低,而且徒增紛擾。 對於菁英主義這些特徵,我並不全盤否定。我的態度是辯證的。例如觀念論;對於個 人的問題,有很多時候觀念論是對的,但以觀念論來處理集體的問題,則經常會模糊 焦點,或治絲益棻。對於身邊很熟悉的家長或教師,可以給他書看,與他討論,慢慢 影響他的教育觀念,但擬訂教育政策,便不能直接要改變家長或教師的教育觀念,而 忽略教育大環境的改善。 關於責任論:眾人討論人多嘴雜,時常莫衷一是,令人困擾。固然教改政策須由少數 菁英大體擬訂,但擬訂後應發展公共論述,開放給公眾討論,並深入基層,收集問題 及修正意見,小規模實驗不能省略,經慢慢累積經驗,取得社會共識,教改政策才能 全面實施。大家一起在討論中成長,並進而認同,這是教改的「參與民主」。「參與 民主」比「菁英民主」穩固而進步。迷信「菁英民主」常人去(亡)政息,教改路線 將搖搖擺擺,終至徒勞無功。 至於公平論,則牽涉到菁英主義的核心價值。人的世界是競爭的,尤其今日我們所處 的資本主義社會,競爭無所不在,我們不能不教導孩子,讓他們有能力去面對這個充 滿競爭的世界。但每一個孩子都是這個社會的寶貝,他們出生成長的環境不一,先天 的文化資本厚薄不同,一個開明的社會必須保護他們免於太早面對過度的競爭,使他 們在二十歲長大成熟之前,不因自身的先天條件而遭到歧視待遇。教育者尤其要竭盡 所能,以這種開明平等的態度對待孩子。提倡分流教育,控管大學總量等教育政策, 背後的論述都是公平論。 菁英主義事實上已深入我們(尤其知識分子)的思維。必須發展公共論述,覺察它的 存在,共同思辨它的意涵,教改的方向才能凝聚起共識。下文我將分從上層部分的滲 透與底層部分的改革,來談教改的實踐。 ~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