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念與社會價值(一)
大約是去年春節過後,我收到一位高中家長的來信。信末提到一件事,讓我感歎難
過了好一陣子。有一位著名女子高級中學的學生,功課非常優異,因為喜歡物理,
讀大學時希望選擇物理系,但她的母親則對她另有期待,要她去參加醫學系的甄試
。這位女同學也很坦誠,在推甄面試時,向主持面試的教授坦言是被迫來參加甄試
的,因為醫學系不是她的最高志願。
推甄沒被錄取,她參加聯招,考取了一家很不錯的私立醫學大學的醫學系,但她的
母親卻不以此為滿足,又要她重考,希望她能考上著名公立大學的醫學系。沒想到
開學不久,這位女同學開始精神恍惚,最後還得接受精神科醫師的精神狀態評估。
像這樣的例子過去時有所聞。天下父母心,誰不期盼子女將來能夠擁有較好的物質
生活?誰不希望他們一生幸福快樂?只不過有時候父母可能並不瞭解子女想要的幸
福快樂是什麼。值得欣慰的是,隨著社會日漸開放,社會價值漸趨多元,據台大醫
學院的一位教授告訴我,由於類似的壓力而需要精神科醫師幫忙的年輕人已經減少
了很多。
我不忍追問這位女同學的現況,我多麼希望她能夠順利渡過難關,但結局有可能是
:我們未必培養了一位優秀的醫師,卻可能失去了一位很有希望的物理學家!
這件事涉及社會觀念的問題,而社會觀念往往又受制於社會的價值取向。
按:這一部份提出了李遠哲看到的現象, 至於他對這現象的想法還要到下一部份看
社會變遷與教育改革(二)
民國八十三年我參與教育改革的工作,當時即深深體會到,改革除了體制的改進外
,最後必須面對的終究還是社會觀念和社會價值的問題。枝枝節節的改革容易,但
要觸及根本的社會觀念與社會價值,就不是那麼容易了。教育改革雖然牽涉到整個
社會的改革,但是在當前的社會文化環境之下,教育是有一些基本的問題不是不可
以大幅度先行改善的。
按:台灣經濟奇蹟無疑大大提高了國民生活水準,但因社會轉變過快,相當於在數
十年當中經歷了通常需百年的成長,使經濟規範以外的許多社會功能難以全面
並進,其中又以世代鴻溝為最嚴重的例子之一。
許多中年人在工業社會環境成長,若又沒有待在資訊發達的大城市繼續吸收新
知,懂的便是工業時代的思維和技術,難以適應這個基本工資高(相對於以工
業為主的地區,如大陸)、需要資訊技術人才的資訊時代社會。
中齡層停留在工業時代,高齡層停留在農業時代,這種現象在經濟快速起飛的
地區尤其明顯。而在台灣地區,一方面衍生為中年失業問題,另一方面也使得
社會價值和觀念明顯落後於現今資訊時代應作的主流發展,成為在位者要認真
推行各種大型政策或計劃時最需費心神的問題。
但在教改方面,雖然社會觀念和價值尚未跟上時代,難以從"根本"作徹底完善
的改革和建設,但可作之事確實也相當多。許多正式或非正式的教改團體、相
關人士都分別提出了許多意見,其中雖有部份欠缺思慮、為團體黨派利益而提
的意見,卻也有可取之處。希望將來台灣、華人、世界的教育都能夠更進步。
誰也不會否認,過去數十年,教育在台灣的經濟發展、社會建設及文化創造方面扮
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一代代各級的教育工作者更是犧牲奉獻,在微薄的待遇之下
,為社會栽培了各領域的人才。然而在急遽轉變的社會裡,教育也像其他建制一樣
,日久也不免出現疏漏或僵化。當我們看到現今許多檯面上的人物言談作為不是那
麼理想,我們也忍不住會想想過去的教育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民國八十年前後,國內外各方面的情勢都有很大的變化。東西方冷戰結束,對地緣
政治和地緣文化都帶來相當大的衝擊,許多國家在建制上也漸漸能夠從冷戰意識形
態的窠臼中走了出來,社會與文化獲得了解放,展現了活潑多元的生命力。台灣社
會的生命力自解嚴之後就逐漸解放出來,到了民國八○年代,種種改革的要求風起
雲湧,教育改革只是其中一端。
按:事實上,世界現存大部份的教育型式,都和斯巴達軍事教育非常相似,雖然內
容已抽換成產業所需要的知識和技術,但台灣目前的狀況卻還停留在工業時代
,對資訊時代的適應才剛剛起步,尚未起飛。再加上社會觀念與風氣,甚至令
人語帶感傷地說:「台灣的學校是在為工業時代的企業培養員工,不是為資訊
時代的受教者提供以能夠適應社會為前提的多樣化適性教育。」
教育以人為出發點,以社會為依歸。所以人變了教育要改、社會變了教育要改
時代變了教育更要改。以人社關係為標的的眾人之事可不只教育一樁,在一片
改革風潮中,教育則是眾人最關切的議題之一。
的確,當時教育問題相當嚴重,已經到了非痛下決心尋求改革之道不可的時候了。
於是當時的教育部長郭為藩先生首先倡議籌組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以檢討改善教
育所面臨的各種問題。民國八十三年九月二十一日行政院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教
改會)成立,我受當時的行政院連戰院長之邀,出任教改會的召集人。當時我剛回
國擔任中央研究院的院長,對於自己是否有時間和能力接受連先生的付託,確實是
有些猶豫。我出身教育家庭,父母都是老師,我在國內外各級學校也讀了近二十年
書,而且這一生的工作都不脫科學與教育,除了因此而培養了不少非常傑出的科學
家之外,我也曾參與科學教育的改革工作。
儘管我大半生都在學校渡過,而且應該還知道教育的目的是什麼,但我也必須承認
,我對教育所累積的經驗還是有限的,所幸教改會的設計原來就是個合議制,顧名
思義,召集人的工作就是在邀集一群人瞭解狀況,研商討論,集思廣義,為若干議
題做出診斷並提供建議。教改會的成員有各級學校校長、教師、企業家、文化界人
士、政府官員,連我在內一共三十一人,其中有幾位教育科班出身的委員,可以補
我們一部分人在教育理論方面的不足。
我當時因感於連戰院長改革教育的誠意與決心,幾經思慮,毅然接下了召集人這個
沉重的擔子,於是開始了至少兩年幾乎沒有週末的日子。為了避免與現實脫節,為
了聽取各方對教育改革的看法,那兩年我和若干委員經常利用週末或晚上的時間,
在台灣大城小鎮,甚至偏遠的鄉下,與老師和家長舉行了不下於一、兩百場的研討
會與座談會,發掘問題,彙整意見,然後帶回來在分組委員會議、分組委員聯席會
議或全體委員會議上研商過濾,整合議題,也不斷學習世界各地的教改經驗,探討
其成就與困境,共謀解決之道。我們每半年向行政院提交一份諮議報告書;兩年之
後在教改會完成任務時則提出《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
教改會在民國八十五年十二月二日提出《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完成了既定的
任務之後就解散了。我在《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的〈序〉中特別提到,「社會
上還有許多人不完全瞭解,教改會只是一個為期兩年的臨時編組,負責重大教育改
革方案或政策的擬議、審議、建議、諮詢等任務,而不是長期執行教育實務工作的
單位。」不幸的是,事隔多年之後的今天,還是有人「不完全瞭解」教改會的任務
與功能。
此外,過去幾年教育上的大小改革,不一定都是出自於教改會的建議,像大家討論
得很多的「建構式數學」,或者像「九年一貫課程」,只要讀過《教育改革總諮議
報告書》,就知道教改會從來沒有做過這些建議。儘管如此,因為教改已經喧騰多
時,社會上已經有了過高的期待,像「建構式數學」和「九年一貫課程」之類的課
程改革,就在缺乏深思熟慮,未經充分討論與準備之下,便以急就章的方式匆匆上
路,即使與教改會毫無直接關係,但由於教改會的設立營造了教改的環境與期待,
教改會也因而間接成為眾矢之的。
按:以下為教改會網址,掛在中研院的網站底下,可前往一覽
http://www.sinica.edu.tw/info/edu-reform/
以下為教改會委員名單,不乏大家極熟悉的政治、企業、教育人士
例如政教界的林清江部長、黃榮村部長、游錫方方土院長、孫震台大校長
劉兆玄副院長兼清大校長、張清溪台大經濟教授、牟中原台大化學教授
宏基集團董事長施振榮、人本教育基金會史英、周麗玉....等等
http://gopher.sinica.edu.tw/info/edu-reform/farea2/
tsy-all_members.html
以下為四期諮議報告書和總報告書
http://www.sinica.edu.tw/info/edu-reform/farea2/
多元文化的教育理念(三)
我生於憂患,但比許多人幸運的是,年輕時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教育。從新竹中學到
台灣大學,到清華大學,再到柏克萊加州大學,我深深體會到開放教育的可貴。開
放教育並不是要拋棄學習的規範或紀律,而是要提供較多的機會讓每個個人發揮其
潛力與可能性。教改會既屬合議制,任何決定都是採共識決,因此《教育改革總諮
議報告書》的眾多建議很少是某位個人的堅持,有些甚至是經過冗長反複的討論後
才定案的。
不過,今天回頭重看七年多前交出的《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還是可以發現報
告書確實有許多相當進步的地方。譬如,在報告書的第二章論及教育理念時,我們
特別強調:「開放社會的特徵,是對多元價值的寬容,並能尊重社會上的少數或弱
勢群體,而提供適才適性的教育。為達成此目標,在族群、地區、收入、性別、體
質或心理等方面,居於弱勢地位的學習者,其受教育的權利、機會及待遇,會受到
更多更好的關注與保障。
因此在保持菁英教育的水準之外,尤應重視普及教育的提升,亦即在發展教育功能
的同時,又能維護社會的公義。」此外,在報告書第三章的綜合建議中,我們進一
步具體地籲請教育相關權責機構推展多元文化的教育:「多元文化教育的理念,在
於肯定人的價值,重視個人潛能的發展,使每個人不但能珍惜自己族群的文化,也
能欣賞並重視各族群文化與世界不同的文化。在社會正義的原則下,對於不同性別
、弱勢族群、或身心障礙者的教育需求,應予以特別的考量,協助其發展。」
這種多元文化的教育觀主要是建立在差異政治上,承認人與人之間、群體與群體之
間、文化與文化之間的差異,而這些差異都應該獲得肯定與尊重。多元文化論是民
主生活的重要內涵,我們的文化會因此更為繁複豐饒;但多元文化論也要求強勢族
群或主流社會對弱勢者要給予更多的尊重與愛護。因此在《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
》中我們特別建議要加強身心障礙教育,重視原住民教育,以及落實兩性平等教育
。
即以原住民教育而言,我們希望教育權責機構能「訂定『雙文化認同取向』教育目
標,兼顧原住民族群文化傳承與現代生活之適應潛能。」我們當時顯然意識到文化
認同的對話性,換句話說,自我文化認同往往建立在與其他文化的對話或互動上,
因此有所謂「雙文化認同取向」的教育目標;同時我們也建議提供給原住民同胞更
多的教育機會,讓他們能夠比較順暢地融入當代社會生活當中,避免成為當代社會
的邊緣人。
在落實兩性平等教育方面,《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特別建議各級政府與學校成
立兩性平等教育委員會,「處理、監督兩性平等之相關事件」。我們也認為有必要
「全面檢討現行中小學校教科書、童書、漫畫,除修正傳統男女刻板印象之內容外
,並應增加女性素材,以達性別平衡。」有些人一提到意識形態就馬上往政治方面
聯想,其實種族主義、父權主義等更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經常必須面對的意識形態。
我們的教科書、童書、漫畫及媒體充斥著族群與性別歧視,經常不經意地複製對弱
勢族群和女性的偏見與刻板印象,久而久之竟然習焉不察,種族主義與父權主義因
而益形鞏固。
這些建議並不是出於政治正確的考量,也沒有什麼石破天驚之處。我們的社會其實
是個敏感不足的社會,族群與性別歧視時有所聞,有的歧視甚至於嚴重到形諸於仇
恨語言 (hate language),當事人卻還振振有辭,不以為意。強勢族群或主流社會
習於將非我族類異己化,甚至妖魔化,社會上對同性戀者、愛滋病帶原者、外勞、
新移民如外籍或大陸配偶等的歧視與偏見只是最近的例子而已。從這個視角來看,
即使七年後的今天,《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的上述建議仍然不失其進步性。
整個《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的精神,一言以蔽之,即是在尊重差異與肯定多元
的理念下,希望能發展適才適性的教育。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要「帶好每位學生」
,不放棄任何學生,「使每個人不同的潛能與特質都受到尊重,並獲得充分發展的
機會。」報告書第二章第四節末了也這麼強調:「在無害於適應現代生活的原則下
,應注意傳統文化優良特質的保存或轉化,以及傳統特質與現代特質的銜接與交融
。特別是中華傳統文化裡,『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的寶貴與光輝的教育思想
,更應在整體考量與全民參與的原則下發揚光大。」老實說,「帶好每位學生」等
於是以白話文把「有教無類」、「因材施教」等傳統教育理念重述一遍。
也許有人會認為「帶好每位學生」徒具理想,但改革本來就應該有些理想的,沒有
理想談什麼改革?「帶好每位學生」也不是反菁英主義,只是認知到學生潛能不同
、性向或特質殊異,何況教育本來就有許多層面,也有不同的內容,不能窄化而獨
重智育,或者將智育等同於狹隘的升學主義,進而犧牲掉許許多多在智育方面表現
也許較不理想而可能有其他長處的孩子。彼亦人子也,我們又何忍將這些孩子放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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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又一夜的沉醉
一晝又一晝的沉思
外頭有的是你有限心思的猜疑
裡頭有的是我無限幻夢的遐思
左岸, 荒人, ME90B-Prince, 請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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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1.169.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