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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職教育的脫胎換骨(七) 前一陣子對教改的批評中還有一種說法,以為我不重視技職教育並主張廢除高職。 我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傳說,這是以訛傳訛。我從來不曾主張廢除高職,只不過 擔心在社會的發展過程中,高職會漸漸失去其重要性而成為歷史名詞,「廢高職」 只是媒體對此事的不當簡化說法。教改會非常關心技職教育的發展,報告書也對技 職教育著墨甚多,因為技職教育的未來不僅關係到我國教育的提升,也關係到台灣 工商企業的發展。 技職教育過去受到政府人力供需推估的影響,發展受到嚴格的檢視與控制,報告書 認為,這樣的管制「已使得過去職校學生的平均單位培育成本與升學進修管道低於 一般高中生,又因職校泰半為私立,學生須付出數倍於公校生的學雜費。類此管制 不僅無法滿足社會上對進階教育的需求,也對技職體系學生產生不良影響。」教改 會從各種統計數字發現,「近幾年來,由於經濟結構的轉變、科技的快速發展,以 及終身學習的需要,技職教育的目標、教學內容與學生數均亟需重新調整。而每年 有近兩萬名高職畢業生想要擠進大學之門,加上二專五專畢業生大量報考大學轉學 招生,這些現象佐證了技職教育的內涵亟需重新檢討。」換句話說,教改會體認到 產業技術的快速發展,經濟型態的急遽轉變,現今技職教育的發展已經面臨瓶頸, 必須尋求突破與變革,才能進一步永續發展。我們在報告書中相當具體地呼籲,「 在高職教育(或五專前三年)階段,加強學生基本學科能力的學習,培養適應能力 與學習能力,加強職業倫理與敬業態度的涵養,而不只是熟悉那些可能不久就會被 淘汰的技能。簡言之,此階段的職業教育,主要是在為其就業做基礎的準備,而非 特別為從事某一行業而做的準備。」這是為調整高職教育的體質所做的建議。教改 會又鑒於高職畢業生有相當比例進入大學繼續深造,特別提醒教育權責機構,「應 投入較多的資源,改善實驗設備,並加強基礎學科訓練,使高職學生的後續教育能 銜接順暢。」報告書還語重心長一再重複類似的呼籲:「對現有高職及五專,應擴 大其類科調整的彈性,提升師資素質,更新實習設備,提高學生單位成本,以改善 其教育環境與內涵,使技職教育精緻化。」在報告書第三章綜合建議中,教改會還 針對技職教育的功能、體系,以及學生能力做了初步的檢討,並對如何促進技職教 育的多元化與精緻化提出了相當具體的建議。 另外我們也體會到,在轉型後或產業升級後的社會裡,技職教育的提升難免成為一 個重要的課題。現在高職畢業生直接就業的其實不多,即使想就業也不容易找到適 合的工作。高科技產業或新型態的服務業所需要的是高等院校的畢業生。如果我們 的技職訓練要往後延到大專的階段,那麼這些學生在高中的階段需要接受的是更多 的通識教育,而不是目前的高職教育。這也是為什麼在《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 裡我們認為部分高職不妨朝綜合高中發展,同時建議高職及五專前三年的學生數和 普通高中學生數的比例宜逐年降低。如果依我們的建議,高職的數目確實是會降低 ,但卻同時會增加基礎訓練較佳的技術學院與科技大學的畢業生。如果沒有更好的 基礎教育,高等院校的技職教育是會大打折扣的。高職的轉型是打通升學管道很重 要的一環,尤其在普遍設置綜合高中之後,以綜合高中為主的學區制將會大大地降 低目前嚴重扭曲教育的重大因素--升學壓力。 我對技職教育特別關心另外還有別的原因。技職教育的學生有不少來自經濟條件較 差的社會階層,雖然目前高職畢業生就業的情形不是非常理想,還是有一些學生希 望能學得一技之長,提早進入職場,以改善家庭的經濟情況。即使部分有意繼續深 造的技職學生,在基礎學科方面也多半需要進一步加強。說實話,在整個教育體系 裏,這是一群相對弱勢的學生,需要更多的關懷與協助。教改會建議技職教育朝多 元化與精緻化發展,無非希望在產業型態改變、人力結構調整之下,技職教育能夠 脫胎換骨,永續發展下去。 新的問題與新的知識典範(八) 世有所謂「教改人士」,即使曾被某些人籠統稱為「教改團體」,卻從來不是一個 集團,也少有過一致的見解。--官方有官方的思考,民間有民間的堅持;而民間更 是團體林立,各有訴求,絕不相讓,因此林林總總的「教改主張」經常彼此矛盾。 在這樣的局面下,今天的許多「教改政策」可以說各有源頭,反映出極為多樣卻又 幽微隱晦的改革理念與哲學,恐怕無法簡單而概括地用「教改人士」四個字來坐實 其責任歸屬。就以「四一○教改聯盟」在教改會成立同一年的四月十日大遊行來說 吧!他們當時的訴求是希望政府能夠提供更多的教育經費,增設優質的高中與大學 ,縮小城鄉差距,減少升學壓力。對於這些訴求,我相信當年是受到社會的熱烈支 持的。 教改會雖然自提出《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後即解散,然而局面的演變,改革的 思考,政策的規劃與落實,卻不可能就此停止。於是,在教改的領域裡,便會有不 少新生事物陸續浮現,「九年一貫課程」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其實「九年一貫課程 」在下放課程決定權,促進教學專業自主,減少授課科目,落實生活教育等方面, 不失其正面意義,可惜整個課程的起草、規劃、推動並沒有遵行課程發展的標準程 序,以致在躁進之下擬定課程目標與綱要,也沒有經過發展實驗教材、試教及教師 研習新教材的過程,便全國採行所謂的「一二四七方案」,要求第二年起國小一年 級、二年級、四年級與國中一年級(或稱七年級)同時實施。由於前置作業不夠周 延,這個有史以來更張最大、牽連最廣的課程改革,至少就部分課程而言,很遺憾 地也是個從教學目標到課程概念與綱要,再到教科書的撰寫與師資的培訓都環環不 相扣的方案。記得當年在各地分區座談會中,我一再強調要將老師們視為推行教改 的動力而非阻力;很不幸的是,「九年一貫課程」卻讓有些老師群情洶湧,激憤不 已。課程改革本來就是教改的重要環節,然而改革如果沒有按部就班或步步為營, 就可能發生問題。 另一個例子是大學數量增加的問題。大量的「五專改制學院」成為最受詬病的問題 根源,許多人因此而對「廣設高中大學」的政策深表不滿。然而,不但教改會從未 提出「廣設高中大學」的建議,教育部也從來沒有什麼「廣設高中大學」的政策; 有的只是與「廣設高中大學」在精神上全然背道而馳的「建設技職國道政策」,而 「五專升格」的措施正是這種反向政策主導下的產物。此外,我們也看到每到選舉 時政治人物猛開競選支票,教育部也往往抵擋不住地方要求設立大學的要求。在這 方面教改會的原來構想是調整高中與高職的比重,增加高中生的數量,並在全面提 升品質的前提下適度擴增四年制大學的容量。可惜幾年下來,批評者指證歷歷,硬 將這些弊病全賴給「廣設高中大學」的政策,這是簡化事情的前因後果,其實無濟 於事。 近幾個月來,「十二年國教」已成了新的熱門話題。這個議題自然跟「紓解升學壓 力」有直接的關係。時代變了,普遍提升國民教育的水準已是無可迴避的趨勢。只 不過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如果我們重視這個問題,就要認真討論,詳加規劃,做 好各種配套措施。這是個比教改的許多議題還要困難的議題。至於要不要現在就著 手規劃,就看我們的社會與政府對於人民素質與整體社會文明的提升重視到什麼地 步。此外,行政院高等教育宏觀規劃委員會也已對未來的高等教育描繪出新的願景 ,教育部更是未雨綢繆,認真評估出生率對於整體教育的影響,以作為未來教育遠 程規劃的參考。不過這一切都需要不斷透過公開的討論與理性思辨,才能集思廣益 ,逐漸形成具體可行的政策。 最近幾年老師的專業自主不僅受到重視,我們還看到一個非常可喜的現象:老師的 積極性真的動起來了。專業的改進是沒有止境的,更可貴的是信心的建立。幾個月 前我與內人到清境農場拜訪朱銘大師,在一個農家喝茶時來了一群年輕活潑的老師 。他們一看到我便興奮地說:「院長,我們支持教改,教改沒有什麼大問題。」有 不少學校的校長與主任也曾經告訴過我類似的話。我對老師的努力與信心非常感動 ,但是我也知道有的學校不是那麼幸運,這些學校也許還有問題猶待克服。其實許 多環節並不難找出解決的辦法。就以鄉土語言教學來說,有人建議鄉土語言不宜考 試,這是與家人溝通的語言,應該鼓勵孩子多與父母或家人學習,就很容易排除學 習的障礙;如果熱心過當,在課堂上強迫孩子學習,反而可能會引起抗拒。 我們的社會正在急速轉變,科技的進步帶來了經濟結構的改變,許多原來重複操作 或是例行性的工作已經完全被聰明的機器所取代,想要以傳統的一技之長一輩子安 身立命的環境也漸漸消失。就像人類學家吉爾茲 (Clifford Geertz)所說的,舊的 知識體系已經無法因應新的問題,我們需要的是一種新的知識典範。不僅是知識體 系,一般的行政體系也是如此。我記得教改會在討論建制的改革時,就建議要審慎 修訂教育部組織法,調整教育行政體系,在組織結構上做適度的改變,如設置各種 專業的審議委員會,使教育政策更具專業取向。顯然,這是教改還有待努力的地方 。 我們的下一代是需要接受更多更好的教育。教育需要穩定地不斷改革,與時俱進; 改革不但艱辛,也需要更多的人力與資源。政府對教育的投資其實並不充裕,以前 憲法保障教科文經費應佔中央政府總預算的百分之十五,結果修憲卻把這個值得驕 傲的條文修掉了。中央對地方教育的補助,在納入對地方補助款下之後,地方教育 的經費也似乎短少了。長期以來可以說政府積欠教育太多的債,這些債雖然不可能 一次償清,但也必須逐年補足。別忘了,我們最重要的投資應該是教育。 社會關懷的實踐(九) 我在青少年時代有機會讀到一些俄國作家如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普希金、高爾基 等的創作,也讀了不少一九三○與四○年代中國作家的小說與政治、社會評論,這 些文學家透過創作所表現的社會關懷令我動容不已。六○年代初期我負笈柏克萊加 州大學,正好趕上風起雲湧的學生運動。柏克萊的學生得風氣之先,帶動美國校園 的理性覺醒,這些學生既不為私利,也不為權力,只是為了追求比較合理而美好的 政治、社會及文化秩序。我的柏克萊校友、現在中央研究院的同事王靖獻(楊牧) 所長有一篇題為〈柏克萊精神〉的文章,清楚勾勒出當時柏克萊學生的社會關懷: 「柏克萊的學生不但在本份的學術思想上做前導,喚起民眾;他們還關懷窮困的社 區,為低收入的群眾請願,謀求合理的利潤分配;他們更抨擊資本家之任意營建大 廈,吞噬都市的綠地;他們要阻止工業污水所造成的公害,要拯救日漸混淆的金山 灣,保護大自然,也保護千千萬萬的生民。」六○年代的社會關懷,今天看起來非 但不是洪水猛獸,而且是理所當然的事。改革從來就是艱鉅並且險阻重重的,但柏 克萊學生的例子告訴我們,只要堅持以往,改革的理想不是沒有希望實現。也許再 過些時候,我們會把常態編班、一綱多本、多元入學等教改措施視為理所當然的事 。當然,如果我們一遇到困難就半途而廢,或者因噎廢食,而不思因勢利導,耐心 化解困難,那就只好因循苟且,無所改作了。 有的同事常笑說我是位樂觀主義者。王靖獻所長在他的文章結束時也特別提到,「 樂觀乃是柏克萊精神的真諦」。我不曉得自己的樂觀主義體現了多少柏克萊精神, 但在柏克萊求學那幾年,我雖然埋首學業,但是對於校園內、外的學生運動、民權 運動、女權運動、反戰運動等卻也不能無動於衷。從某個角度來看,我們這一代人 都是廣義的六○年代的產物,都不免曾經感染上六○年代社會改革那種向上揚昇的 樂觀氣氛。尤其是對那個年代的柏克萊學生,柏克萊精神在潛移默化中很自然就成 為我們學術養成的一部分;而所謂柏克萊精神,再用王靖獻所長的話說,「即是結 合學術研究和社會介入於一體的精神」。 去國三十二年,除了短暫幾年在哈佛大學和芝加哥大學渡過之外,有二十幾年之久 我都棲留在柏克萊,我一方面忙於自己的教學與研究,一方面也參與了許多社區、 大學、州政府、聯邦政府,乃至國際社群的諮議工作。這些諮議工作是我實踐社會 關懷的一部分,有的至今仍未中斷。我在青少年時代的閱讀中所體會的社會關懷, 在柏克萊獲得了印證。我相信我們潛心於自己的專業之餘,還是可以用一己的力量 關懷社會,改善社會,使社會更為理想,更富公平正義。 我在民國八十三年初回國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教改是我回國後所參與的第一個規 模較大的諮議性工作。八十五年十二月教改會解散之後,這份諮議工作就結束了。 民國八十八年發生九二一震災,我應邀參加災後重建的顧問工作;八十九年大選之 後,我受邀擔任跨黨派小組的召集人。回國十年,我就在不同時間,先後被動參與 這幾個比較大型的諮議性工作。--我說被動,那是因為這些工作沒有一個是我主動 去要來的。這些工作不是非我不可,但這些工作總得有人去做。我難道不知道這些 工作千頭萬緒,可能治絲益棼,最後落得吃力不討好?這些工作都出現在社會發生 巨變或面臨變革的時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經驗;我也不像某些人所想 像的那樣,天真到不瞭解這些工作可能涉及的政治與利益糾葛,何況諮議的工作本 來就成效難卜,也許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最後無疾而終。因此我也不是不曾猶豫 。不過就像一位年輕同事告訴我的,心無所求,就去做了。 參與這些諮議工作只是延續我多年來的社會關懷,所不同的是,台灣是我出生、成 長的地方,對這個社會總不免有一份難以割捨的感情與無法拋棄的責任。「羈鳥戀 舊林,池魚思故淵」,我在去國三十二年後回到台灣來,除了鄉愁,無非也想為我 們的社會多盡點心力。如果我們的社會已經那麼美好,我回來就沒有多大意義,也 許繼續專心奉獻科學,終老他鄉是個順理成章的選擇。這也不是出於偏狹的民族主 義。多年來我支持第三世界科學院的工作,希望能協助改善第三世界的科學與教育 ;我也關心國際科學院的事務,曾經參與援助某些國家遭到迫害的科學家。我最心 儀的是像居禮夫人這樣不計個人私利的科學家。這些年來奔走於許多國際性場合, 我經常談論的是地球的能源與生態問題、教育的重要性,以及第三世界或發展中國 家的自處與合作之道。因此我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說是位世界主義者 (cosmopolitan )。我希望我們居住的世界變得更好,我更希望台灣變得更好。 就以參與跨黨派小組的工作來說,我也只是單純希望我們的社會變得更好。我難道 不清楚台灣爾詐我虞、黨同伐異的政治文化?但眼看著政治光譜上統獨兩極,蜩螗 沸羹,無日無之,社會撕裂,國力也因此虛耗,問題卻仍然無解,心有不忍,甚至 心所謂危,我能不勉力接下這份本來就難以討好的工作?說實話,如果是容易討好 的工作,又何必我來做?我總覺得黨派可以不同,立場可以互異,如果願意放開自 己,竭誠溝通,拉近距離,說不定可以為台灣的未來發展,乃至兩岸糾葛數十年的 爭議,找出一條各方可以接受的出路。其實政權起起落落,個人權位更是過眼雲煙 ,只有國家和人民才是久遠的。這是我心中所繫,有人卻笑我太過理想,太過天真 。是嗎?一個人活著真的一定要那麼世故,那麼算計利害嗎?機關算盡,最後又剩 下什麼? 至於教改,在皂白不分、幾經扭曲之下,世人早已難窺其原貌,我也不敢奢望這篇 省思就能還其部分面目。這篇省思的目的不在辯解,我也只能就教改會的角色、功 能及若干有關教改的建議略加申述與說明,讓大家稍能瞭解教改的最初構想與願景 ,是非是否會有公斷,我也不敢確定,只能留待時間與事實證明了。今天已經踐行 的若干教改措施,七除八扣之後,其實與《教育改革總諮議報告書》所描繪的遠景 相去已有距離。若干已在實踐中的措施也不像有些人所抨擊的那麼不堪或一無是處 ;在執行的過程中若有不盡理想的地方,也不是不能修正或予以改善。社會觀念的 調整、社會價值的改變是任何改革必須面對的最大挑戰,教改也不例外,我們只能 以更大的耐心與決心去面對這些挑戰。 李遠哲 九十三年三月於南港中央研究院 -- 一夜又一夜的沉醉 一晝又一晝的沉思 外頭有的是你有限心思的猜疑 裡頭有的是我無限幻夢的遐思 左岸, 荒人, ME90B-Prince, 請隨意 -- ※ 發信站: 新批踢踢(ptt2.cc) ◆ From: 221.169.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