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baseball 看板]
作者: askj (Adorkable) 看板: baseball
標題: [聯合新聞網]郭源治的故事》他 投出人生的變化球
時間: Mon Nov 3 17:49:59 2003
【文/黃靖雅】
上午11時30分,名古屋榮區五丁目,一家掛著「台南擔仔麵」招牌的料理店,已灑掃得內
外清爽,準備迎接市中區一帶的日本上班族上門光顧。清爽的台式口味,和小盤小碟的「
黑白切」,很合日本人口味;但偶爾有些日本人來這裡,還有些味覺之外的理由。
因為KAKU桑。
他們想「順便」看一眼,前職棒名古屋主場的中日隊「救援王」投手KAKU,以當年投手丘
上的挺直身形,很有元氣的站在櫃台後面,用日文大喊「歡迎光臨!」
■柔軟的「第二代郭源治」
沒有不離開戰場的將軍,沒有不離開投手丘的投手,曾經再輝煌都一樣。
以力拚搏的球場,在青春漸逝的時刻,就開始進入倒數,壯年退休,是必然而自然的結局
。47歲的郭源治,今天是名古屋的料理店老闆,收起昔日在球場上每個細微的動作都牽動
幾萬顆心的霸氣,以「第二代郭源治」的心情,用柔軟謙卑的身段,學習日本服務業所有
的細膩禮數,深深彎下腰,歡迎每一個上門的客人。
這樣的日子,已經快2年了。做吃的很累,郭源治和他前空姐出身的日本妻子,每天這樣
從早忙到午夜,想法很簡單,只是要養家,養4個孩子,讓他們上私立小學,受最好的教
養,他童年吃的苦,永遠別讓孩子嘗到。
■12歲進華興,蔣夫人照顧下長大
「以前,我拚命打球,只是想脫離貧窮的命運。所以有人說我投球很拚命,沒錯,我是拿
命來投!」
郭源治說。時空換到台北。
郭源治每隔一陣子就會回台灣,媽媽年紀大了,而且許多老朋友都在台灣,非常念舊的他
,每年總是回來個幾次,像跟往事見面一樣,和老朋友把酒言歡。
這天,應我們要求,重返他的母校華興中學,讓用影相紀錄他多年的好友蔡榮豐拍照。也
許這是個有太多回憶的地方,往事點點滴滴回到郭源治的追憶裡。
「我12歲就離家了,」郭源治說,那一年,他進入蔣夫人辦的華興中學,成為華興棒球隊
第一屆球員。當年在華興,這個原本為軍人遺族辦的學校,同學不是孤兒,就是像他這樣
的窮孩子。外界以為華興物資一定很充裕,郭源治說,像他們這樣能吃的運動員,當年其
實既吃不飽,營養也不夠。
不像今天,華興已開放招生,逐漸蛻變成一個家境好的孩子才讀得起的優質私立小學,35
年歲月過去,苦命孩子的避難所,變成了好命孩子的伊甸園,不由得他生起一點滄海桑田
的感覺。
■豐年村的一級貧民,光腳站在投手丘上
郭源治是台東阿美族原住民,住在海邊貧瘠的豐年村,家裡務農,父母只有幾塊薄水田,
卻要養7個孩子,全家住在草蓋竹編的傳統小屋,颱風一來,小屋全倒,全家就連棲身之
所都沒有。平常,7個小孩吃飯,只有拌醬油或一碗青菜湯,別提營養,吃得飽就很滿足
了。所以童年郭源治長得乾乾瘦瘦小小,只是跑得快,誰都沒想到,這個綽號「小辣椒」
的黑小子,國小就拿了世界冠軍。
對昔日威廉波特少棒賽還有印象的老球迷,應該還記得當年金龍少棒隊贏得世界杯冠軍的
集體亢奮吧,那你應該還依稀記得,當年那個全隊最矮的郭源治,以一支3分全壘打,幫
中華隊贏得最後勝利。
得勝歸來,再來是大家在黑白電視上的集體記憶,小球員站在吉普車上遊街,小英雄排排
站,和蔣總統、蔣夫人拍合照……暈陶陶鬧了個把月,然後,就是回到連飯都吃不飽的家
,再次面對一級貧戶的現實。這落差太大,給年幼的郭源治很深的刺激,他知道自己只有
拚命向前,因為後面沒路了,「我真怕回家種田……」。
郭源治身高140公分的時候,就開始光著腳丫站在投手丘上投球了,打從那個買不起球鞋
的年代開始,一直到多年後,他站在日本大聯盟的巨蛋球場,郭源治說,他雖然一個人出
場,但卻一直沒忘記,其實自己肩上還站了8個人,他和全家人,一起站在那個球場中心
微微隆起的小土丘,那個榮耀與挫敗同在的投手丘,他說「贏了,覺得它像頒獎台;輸了
,就覺得它像墳堆。」
「感謝父母給的苦日子,那養成我一生的鬥志。」郭源治說,他好勝心很強,「我不想輸
給自己,輸,就是管理自己管理得不好。」
■職棒賭博陰影下,在恐懼中自重
這個愛惜羽毛的球員,最自許的,就是他可以「贏了自己」。
這一點,在他從日本職棒退休,轉戰回台灣職棒界那3年,依然有著決定性的意義。那時
,他都40歲了,而台灣職棒正是賭博疑雲漫天的低壓時期,像他這樣一個明星投手,更是
備感壓力。
「我是個逆境中長大的孩子,一向不懂得怕,我總是先把自己丟進未知,求生意志會帶著
自己爬出來。但那陣子,我站在投手丘上,環顧四方,會覺得恐懼……」
他這麼說,是因為他拒絕了很多別有深意的邀約,尤其是11連勝那陣子,「好多人」找他
「吃飯」,他都婉拒了,「作為一個明星球員,誘惑是很多的,我也會有去或不去的掙扎
……不過,我就是贏在這裡!」
他說得含蓄。但對照那時他已回台灣讀書的女兒,在校門口疑似遭到黑道釘梢、騷擾的新
聞事件,和他後來決定全家再搬回日本,隱約可以想見他當年面臨的恐懼,和一個球員的
自重自惜,在關鍵時刻意義多麼重大。
■當了2年「無業遊民」,再從0出發
重返日本之後,郭源治笑說,他給自己2年時間緩衝、沈澱,其實是當了2年「無業遊民」
。
從國小4年級開始就站在棒球場上,整個人生都是棒球,除了棒球,郭源治其實什麼都不
會。沒有第二專長,人到中年,再從0開始,其間的惶惑可想而知,但為了家,他生命中
最珍惜的第二個家,他再朝自己的人生投出一顆變化球,把自己投入一個未知,放空自己
,拋開「第一代郭源治」的傲氣,以「二代KAKU」心情,成為料理人。
「賣麵,只是要養家」,KAKU說得客氣,其實本是老饕的郭源治,美食sense很準,生意
自然很好,現在客人要大排長龍才吃得到呢。
■最初的「純情」
其實,郭源治的心,還是在棒球上。我們到華興中學這天,郭源治走著走著,自然走向華
興棒球場。
新建的棒球場,寬闊漂亮,練球的孩子們,看了郭源治,此起彼落地喊「學長好」,若有
「漏網之魚」不懂得喊人,郭源治也像個威嚴的前輩,當場糾正他們要有禮貌……時空隔
了幾十年,一種華興人的緊密「家族感」,當下依然鮮明如昔。
郭源治本來隔著安全網看孩子們練球,看著看著,忍不住找一兩個球員來指導投球動作,
最後變成一排練投手的球員統統排隊等著郭源治教。烈日很毒,曬得我們求饒,但郭源治
停不了,那時他整個心思都放在教小球員,已經忘了攝影和採訪這檔事了。
但這,就是郭源治吧。一日棒球人,終身棒球人,那是情不自禁的,因為「最初的純情」
,就是一生的心情──不管那是7歲,或47歲;不管那是在台東豐年國小操場,或是在名
古屋巨蛋球場。
●蔣夫人說…「只要心在,國籍不是問題」
一個老華興人,說起日前才辭世的蔣夫人,自然感念至深。郭源治更是如此。
他說,像他這樣的窮孩子,就是讀了華興,未來才透出一點曙光,沒有華興,他只能回家
種田。高中畢業,他也是靠蔣夫人提供的獎學金,才能繼續升學,讀輔仁大學,那份獎學
金,當時甚至還能養弟妹。
1989年,中日隊想引進其他外籍球員(有名額限制),希望郭源治歸化日本籍。他面臨重
大抉擇,一方面想尊重球團建議,一方面又覺得對不起國家,尤其是他這樣一個喝華興奶
水長大的孩子,一旦歸化日本籍,豈不是對不起蔣夫人?
那時人在日本的郭源治,託人請示夫人,不久,他收到一封毛筆寫的信,信上說:「想做
的事就放心去做,只要心在,國籍不是問題……」至此,郭源治才吃了定心丸,人歸化日
本,心留給台灣,一如那封毛筆寫的信所交代的。
●蔡榮豐說…「一介武夫,理當如此」
負責這次專訪攝影的,是和郭源治交情甚篤的攝影家蔡榮豐。
我問他,為什麼時空距離這麼大,兩人卻如此投緣?
「也許我們都是『一介武夫』吧。」蔡榮豐笑說,拿相機的和打棒球的,都是「勞力」的
粗人,所以初見面,氣味就很相投。KAKU雖然行事謹慎,但有很江湖氣的一面,他記得初
次見面,郭源治就脫下他的球衣外套,說:「喏,跟你換!」當場把蔡榮豐的外套換走。
這是很man的搏感情方式,很直覺,很直接,「但一介武夫,理當如此」。
郭源治台南擔仔麵:名古屋市中區榮五丁目28番4號,電話:(國際碼)+81-52-259-3133
【2003/11/03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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