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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猜火車》到《香港製造》
作者：顏峻
"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前途。選擇家庭。選擇他媽的大電視。選擇洗衣機、
汽車、CD播放機和電動開罐器……選擇'自己做'和你星期天早晨遇到的他媽的驚喜。
選擇坐在沙發裏全神貫注看比賽看到頭腦麻木，嘴裏塞滿廉價食物。選擇最終腐朽成
灰，恥笑你最終的無聊家庭，再沒有什麼比自私更尷尬，還要在你生出來代替自己的
一堆孩子中弄得亂七八糟。選擇你的未來。選擇生活……但是我幹嘛想要做這樣的事？"
《猜火車》，1996年最令青少年感動，甚至讓放浪形骸、孤苦無依的那一部分痛哭流
涕的一部電影。當伊基·波普的重型朋克音樂敲響，四個搶劫後逃跑的青年在大街上狂
奔，鏡頭像是他們瘋狂的呼吸，然後，有人念完了上述的"選擇"。我們的主人公，蘇格
蘭愛丁堡的馬克·倫敦撲倒在一輛汽車的擋風玻璃上，狂笑，直到被警察從鏡頭中架走。
這"熱鬧但悲慘"的電影開始了。
關鍵在于，你想看到些什麼？時尚？自我毀滅？另類生活？失去方向的青春還是
別的什麼……明媚的陽光、時髦的迪曲、街頭名牌時裝，甚至"環境音樂之父"布萊恩ꄊP伊諾的《深藍的日子》也被用來渲染美好世界。這是所有另類電影中都不曾出現過的
亮色背景，真實就是從這裏開始的，殘酷的青春就是在這裏暴露的。一代人中最聰明、
最脆弱的一個傢伙需要酒精和海洛因、拒絕工作、討厭中產階段生活，寧肯打劫也不
願被體制招安，這個混蛋最後背叛了他的狐朋狗友，卷款而逃，逃向他唾棄的合理的
生活。看電影的人們同樣心懷隱疾，他們後來擁有了兩張電影原聲大碟，可以在"新
秩序"和"天堂17"的兩曲《誘惑》中重溫當代的Disco之夜--肉體在歡舞，新鮮並出汗，
但是聽下去也只留浪漫主義的傻氣，腦袋裏空空的！用馬克的話說："操！自從阿爾奇
·吉莫爾1978年攻進荷蘭隊一球以來，我再沒這麼爽過。"這最爽的事發生在他和剛在
舞廳認識的女孩做愛之後。更爽的可能就是嗑藥了，要麼就是戒癮，反正都一樣。
因此從音樂的角度來講，那兩張電影原聲大碟實在良莠不齊，既有"天堂17"這樣
的歡歌，也有"局外人"的深度迷幻的電子和羅·裏德的悲歌，更有"橡皮筋"好聽的朋克
、"污點"折衷派的英式新流行樂。生活就是這樣，除了痛苦，什麼都是新的、好聽的，
連迷惘都夠酷。不過，我們還是先記住羅·裏德那首1972年的《完美的日子》吧，鋼琴
什麼的，小巧的拍子，還有提琴，然後這個擅長冰冷歌聲的老哥唱了完美的生活--這叫
反差，懂嗎？有家雜志把這首歌選作"造就電影的十二首歌曲"之一，當它響起的時候，
正是馬克藥物過量，被扔到大街上等待送往醫院。那個鏡頭是從地面水平拍攝的，有一
個昏睡的腦袋，和冷寂的街道。
比才的《卡門》也派上了用場，但並不嚴肅。相反，它顯得幽默，黑色幽默。這
可以理解，因為這一代人不喜歡絕望。整部電影像數十個情景喜劇嫁接在黃連樹上，
其中最為誇張的，是拉肚子的馬克闖進"全蘇格蘭最衰的廁所"，大便後鑽進馬桶，潛
泳在光影搖曳的水下，伴著迷離幻美的音樂找尋戒癮的藥片！還有從飯館後院的墻上
一跳跳到毒販家裏，還有馬克把自己關在家裏忍住癮時的幻覺--他的女朋友黛安坐在
門上唱大衛·鮑維的《黃金歲月》！是啊，像大衛·鮑維這樣永遠時髦的老油條，和
"床頭搖滾"他們攪到一起，各自奉獻140bpm左右的舞曲，倒真的吻合搞笑的生活、尋
開心的流星大步。要不然，那個叫"土豆"的傻小子出場時，又該踩著什麼拍子東張西
望、滔滔不絕？片中人說了，"時裝在變，音樂在變，飛藥在變，一切都在變"另類電
影也在變，那最苦的，先要包上甜美的的糖衣，讓我們聽著"野性呼喊"的長曲《猜火
車》，不知是該贊美人家鮮美的六十年代遺風、大音稀聲的時代心跳，還是猛然記取
了蘇格蘭同齡人無盡的沉默？
直到《香港製造》問世，這部電影一直占據著青少年飽含懷疑與叛逆（但又等待
著被馴化）的心，他們連那樣迷惘一把的機會都沒有，甚至《香港製造》裏的中秋也
不會喊叫"這該死的殖民地"或者"得到或失去"什麼的。但青春的本性是一樣的，伊基·
波普不是唱了麼--"我是個過客"，其嗓音遲滯，足以蓋過老朋克悲涼的鼓聲。更多的
聲音隨著心靈而變得冷漠、美麗、疏離、空想。例如電影要結束時響起的"地下世界"
的《生來伶俐》。它像黎明一樣大氣，長得讓人不想結束（9分43秒），數碼處理過的
人聲重?著延續，感傷的清澈氣質和電子哲學一起流淌，你怎麼敢肯定地說這是Techno
之夢還是Drunm 'n' Bass的孤獨？馬克卷走了大夥冒險販毒的所得，只留一本假護照
和一摞錢給"土豆"，最後的鏡頭是那麼乾淨整齊，保險櫃挨個閃著光，"土豆"露出了
臉，露出弱智而開心的笑容。"地下世界"則猛敲鼓點，既孤單，又過癮，我們也覺得
這電影真爽，它抖落出了多少人的鬱悶和衝動啊。
而香港電影奸商的那一大堆蠱惑仔呢？相比之下，《猜火車》是滿口叛逆疏離，
一肚子仁義道德的主流偶像。還是找個好DJ，拿《猜火車》裏的舞曲打碟吧，你可以
蹦得神經出汗，放棄了夢想和偽裝，自我毀滅般快樂，改邪歸正般痛苦。根本不需要
那偽善的理解。以蠱惑仔電影的態度，就連流氓團夥都有著正義、雄辯和純情的美德。
這社會豈不是個大騙局？還好，我們都在跳舞，迷幻、熱情、彼此需要但又遠離，腦
子裏全是"冰MC"的《想著那條路》--我國北方迪廳泛濫著的熱門Techno--我們有的是
精力，就讓它浪費好了。
因為擁有美德的人並不知道怎樣安慰《猜火車》裏兩位悲慘的死者--一個死于
藥物的嬰兒，一個死于荒謬的失戀者。他們的安魂曲，其實只能用"分享快樂"20年前
的那首《大氣層》，鈴聲中靈魂遠去，鼓點上世事繁衍，嗓音壓抑的主唱早已絕望，
歌聲沒有方向："不要在寂靜中走開。不要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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