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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明影評：《紅磨坊》
來源： 作者：周黎明 2001-07-04 17:57:33
一名富翁在風月區看上一個當紅藝妓，願意出大錢捧紅她。這種事情可以發生在世界
各大城市，無論是東京、北京，還是巴黎、紐約，只要是歌舞升平的地方，金錢就是讓歌
聲蕩漾、裙擺飛舞、觥籌交錯的原動力。藝妓嫁入豪門也是時有所聞的娛樂新聞，但在非
寫實的文藝作品中，該藝妓多半會捨棄金錢和地位的誘惑，甘願和心愛的窮光蛋?守終身
。正因為這種事情鮮少聽聞，所以才會變成世代謳歌的對象；不然的話，若把祝英台對梁
山伯說的話改成"我真的很喜歡你，不過我更希望十八相送發生在高級商場裡，一家珠寶
店、一家時裝店那麼'送'過來"，這樣的歌詞恐怕只適合瑪麗蓮·夢露或麥當娜來演繹。
《紅磨坊》一片中就有夢露的《鑽石是女孩的最佳朋友》及麥當娜的《物質女郎》這
兩首歌，不過那只是女主角的外表。她像茶花女一樣，為了保護一文不名的作家男友，故
意裝出"一心跟著富翁走"的假像。噢，對了，她同樣患有茶花女的絕症──肺結核，所以
整場戲注定要以悲劇收場。（為什麼藝妓不能在文藝作品中"從良"或"堅持墮落"，卻仍然
活得開開心心？莫非是大?的道德觀在?意識中要求她們以死來淨化自己？）
巴茲·魯赫曼的《紅磨坊》在劇情和思想上並沒有多大的突破（它的男主角源於另一
部經典歌劇《波西米亞人》），但在表現手法上卻下足了功夫，打破了歌舞片輕歌慢舞的
傳統，開創了一種新的融合歌舞和戲劇的電影語彙。這部由澳大利亞人主創的作品以一百
年前的巴黎為背景，將當年該城市紅燈區燈紅酒綠、極度頹廢的文化氛圍通過絢爛的萬花
筒折射出來，在鮮豔上畫卷上表演了一出雖然東拼西湊、卻跨越時空的永恒故事。
您若用"細節真實性"的審美觀來看待此片，那就會喪失要領。影片開頭的字幕注明
"1900年"，但片中所有的歌曲均源於此後的20世紀，如開場的第一首歌是《音樂之聲》的
主題歌，但只用了這首歌的前兩句歌詞。《紅磨坊》作為一部歌舞片，對歌舞的妙用是它
最大的成就。第一，歌舞不受創作時間的限制，歌曲的作用從烘托時代氣氛變成了為主題
或人物點睛的手段；第二，歌曲基本上只作片言隻語的局部呈現，而非傳統形式的整首歌
從頭唱到尾，並把大量不同的歌曲如大聯唱似的串在一起。這樣，歌舞和劇情的融合度得
到加強，影片節奏不再被歌舞打斷。
近年來，好萊塢影片越來越多利用現成的流行歌曲(而非為影片創作原創歌曲)，其作
用從簡單的層面看能加強時代感，但更複雜的情形是，它能發揮古希臘戲劇中合唱團之妙
，即所唱的內容對銀幕上的情節加以提示、說明、反駁、質疑等。新片《怪物史萊克》在
這方面就作得很出色，而《紅磨坊》更把這種手法推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該片的臺詞幾乎
以歌詞作主線，如戲臺老闆說服富翁投資一場，兩人的對白即出自麥當娜的早期歌曲《像
個處女》，若熟悉這首歌您一定會笑得前仰後合。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會限制影片的魅
力，因為畢竟不是每個觀眾都會哼那些只流行於西方國家的歌曲。
《紅磨坊》的另一大特色便是它的色彩和節奏。該片的色彩之絢麗和飽滿，給人以夢
幻的感覺，光是紅色和藍色就有無數種色澤，其豐富性遠遠超出對人物的塑造。這種"超
越真實"的場景當然不可能實景拍攝，而在現實世界中，大概只有賭城拉斯維佳斯才有幾
分片中的味道。百分之百的攝影棚置景，也使得各種拍攝角度成為可能：影片鏡頭的拍攝
角度之多、剪接變化之快，足以讓人頭暈目眩，而這種明顯借鑒於MTV的手法，在魯赫曼
手中就像魔術師玩紙牌似的，你還來不及驚訝就有另一個新招出現。當然，看過他的新版
《羅密歐和朱麗葉》（李奧納多主演）就不難理解他何以能把傳統故事和現代美學結合得
這麼巧妙。
毫無疑問，魯赫曼是一位杰出的視覺藝術家，他的腦袋似乎裝滿了五彩繽紛的海盜寶
藏，他的眼睛如同一個不安分的男童，不停地搜尋著最刺激的圖形和色彩。他把一些原本
俗不可耐的顏色、聲音和語言加以進一步誇張及排列組合，在猶如高速旋轉的色彩大染缸
裡，為亢奮的神經找到了動感的形象。我敢打賭，若由魯赫曼來執導我們的春節聯歡會，
保證沒有人會抱怨節奏太慢、布景太單調。在《紅磨坊》中，女主角住在劇院門口一個大
象形狀的建築物裡，每個機位都展現出一幅不同的光影閃爍、重彩濃墨的畫面。影片的美
術設計、服裝設計及攝影尤其值得稱道，他們均為導演的理念找到了大膽而又風格統一的
表現工具。
尼科爾·基德曼和伊萬·麥戈雷格在片中大展歌喉，而不是由他人配唱。話老實話，
他們唱得真是不錯，比一些專業歌星還棒。兩位的表演也非常投入。作為前湯姆·克魯斯
太太（也許更重要的是作為導演的老鄉），尼科爾的臉部特寫鏡頭多如牛毛；她的四射?
光和咄咄逼人的目光雖足以擊倒片中的男人，但可能不足以讓觀眾拜倒在石榴裙下。不錯
，她很有巨星相，但似乎少了一點嫵媚和性感，而那就是夢露和麥當娜用來殺死男人的武
器。
我們無須責怪片中的人物缺乏深度，因為這部影片顯然以風格見長。而這種風格從法
國後期印象派畫家圖盧茲-勞特瑞克的作品中可以找出端倪。這位又矮又醜的畫家在該片
中是一個小配角，不過他的浮誇風和對紙醉金迷世界的留戀卻滲透在影片的骨子裡。含蓄
和簡約與這部影片無緣，您若覺得它鬧得慌，那就對了。《紅磨坊》像是如火的探戈，把
人生的活力、感官的刺激推到極至，不幸的是，觀眾始終無法入戲，只能以超脫的視野欣
賞或抵制影片的形式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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