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ith Everything I Do, I Do The Best.
我現在做的事情、唱的歌,不是為了有一天要到美國去,我反而覺得那樣做不
對,而是我做得到的事情,就要把它做好。我很想跟台灣的音樂人說,你們可
不可以把事情做好?不是做完,而是做好。做了之後覺得自己很屌,讓自己很
有成就感。永遠都可以做得更好。
好好唱歌有這麼難嗎?不上白痴綜藝節目玩白痴遊戲、不假裝自己又會作詞又
會作曲又會作造型、不假裝甜美也不假裝哀怨,就好好地唱歌真有這麼難嗎?
在閱讀這篇文章之前,請先把你的情緒調整到楊乃文狀態裡。
何謂楊乃文狀態?簡單來說,就是「直」,直到百無禁忌,直到毫不優雅,直
到叫人狠狠的為她捏把冷汗。
然而也正因為這份直,楊乃文跳脫在慣性虛假之外,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
從來,就稱不上是一個「好相處」的人,在記憶裡搜尋楊乃文的各式表情,發
現竟然無法找到叫做「微笑」的這個東西,放肆的大笑有,冷冷撇著嘴角的神
情有,酷酷不理人的模樣有,最多時候是沒表情的一張臉,週身上下傳遞著一
種名為「生人勿近」的空氣。
是這樣一個很自我的人吧,自我的說著她心裡的話,自我的唱著歌,把音樂當
作是純粹的事,把當歌手看做是純粹的事,是不是金曲獎歌后不重要,是不是
電影女主角也不重要,「歌手,就得是個好好唱歌的人。」楊乃文說話時候絕
決的味道,讓你絲毫不會懷疑她說的話和她真正想法之間有任何距離。而且,
聽她說話的人,最好也這麼想。
就像大多數音樂人的背景一般,楊乃文打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接觸音
樂,學打鼓、跳芭蕾,六歲學鋼琴,「我學鋼琴的過程是沒有鋼琴的。」她說
。小康之家不是買不起,而是媽媽每回都說,等搬家或買房子之後再說吧,就
這麼再說再說,她終究沒能擁有自己的鋼琴,「所以我都是跑到學校或朋友家
練習。」之後學琵琶,到了澳洲,她堅定覺得自己一定要參加一個管弦樂之類
的樂團,向爸媽吵著要來一支二手長笛,跟著樂團自修,吹了四年長笛。這一
路過程聽來有種且戰且走的味道,真正和音樂緊密契合,是在參加學校一個類
似夏令營的音樂活動之後。
那是一個每年舉辦一次,遴選具有音樂天份,並且唱歌唱得真的很好的青少年
免費參加的活動,為期兩個禮拜的訓練過程,準備一齣大約一小時的迷你歌劇
。楊乃文參加了兩次,一次是唱巴洛克的東西,另一次是比較現代的古典音樂
。
這兩次的經驗,不僅讓楊乃文認識了許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更重要的是學會
了獨立,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你知道中國人的小孩,通常不會那麼早去想
到這些事情,父母的觀念裡,總是覺得先讀好書再說」,仍舊淡淡的表情,語
調是平舖直續的,「可是國外的教育觀念,壓根就是把你當成個大人看,它會
給你機會,但成不成就看你自己有多少能耐。」
「就好像他們的大學制度,你可以永遠考不上可以永遠重考,它不會把你當掉
;你想要有出息,想要學好的話,就來上課啊,然後他也不管你,因為你已經
是個大人了。」
由於這份獨立的思考,她在十九歲時候決定給自己一個出去闖的機會,休學一
年回到台灣,「理由很簡單,因為在台灣發展機會比較多;因為我很清楚知道
,我是適合當歌手的。」
打工當模特兒,到pub玩,閒晃,到處找朋友,不斷等待機會,紮紮實實地過
了長長一段漫無目的的日子,其間不是沒有遇到機會,只是那些機會不知怎麼
的,搞著搞著就沒啥下文,還得看盡不同人各式各樣的嘴臉,「這些事情我記
得很清楚,我清清楚楚記得他們怎麼對我」,隨著情緒的起伏,語調開始變得
義憤填膺,「就因為我不是大明星,所以你們就用這樣的態度對我嗎?好歹我
也是個人吧!而你們又比我好到哪裡呢?在我眼裡,這些人也根本就是個屁!
」
兜兜轉轉在忿忿不平的膠著中,心情其實是慌張的,「我只休學一年耶,我還
得回去把書唸完,我不能老這樣沒有結果的混下去」,終於,透過她常出入之
健身房裡朋友的介紹,她認識了某唱片公司老闆,原以為總算等到機會,沒想
到卻是另一段是非的開始。他在看了楊乃文的人之後,連歌也沒聽過,就叫她
去錄音,錄完很久之後,卻又遲遲未見任何準備發片的跡象,不但沒和她簽約
,甚至也沒給她半毛錢,這把個性很直的楊乃文給惹毛了,立刻興師問罪,「
我覺得已經算是逼了,然後他就對我說,你覺得你應該拿多少錢,我說我不管
,我只知道我應該要拿到錢,結果就開了張四萬塊的支票給我,我拿到支票之
後還把它放了很久很久喔,放到我錢全部用光了才去領,結果,居然跳票,你
知道我那時候氣的。。。。。,了不起,四萬塊你也給我跳票。」完完全全的
一波八折,「之後我去找他理論,他居然還跟我畫大餅,說什麼,楊乃文,你
現在在A的階段,兩年之後,你就可以走到B的階段,我心裡想,幹!我已經準
備要回澳洲了。」
回澳洲之後,她與李雨寰、蘇婭共同錄製的「dmDm」專輯終於發行,在這張電
子音樂專輯裡演唱了五首歌,其中一首「愛上是你是我的錯」由她獨唱,之後
又因合約問題退出dmDm,一年之後,楊乃文再度回到台灣,推出個人首張專輯
「One」,也才真正成為一個獨立的歌手。
一段充滿變數的起伏,自楊乃文口中說來,充滿了情境的張力,這些事要是發
生在別人身上,可能早就已經意興闌珊,隨時準備打退堂鼓,然而楊乃文卻說
:「我沒有資格說我不順利,打從出生到今天,我覺得自己基本上算是蠻幸運
滿幸福的人,因為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管是學業或者事業,到目前為止都
蠻順利的。」她所看的不只是過程,而是結果。
於是歌手是她一心的目標囉?「當然不是,大家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好像以
為我一直追求的就是那一刻,其實並沒有那麼清楚,而是這個念頭一直都在,
只不過在有一天它突然變得明確而已。」不是從小就想當歌星的明星夢,楊乃
文只是純粹喜歡音樂這個東西。
陳珊妮說,做音樂的人心裡都存有一個理想的歌手形象,當楊乃文出現的時候
,她知道這就是她心裡的理想歌手。對不做音樂、只聽音樂的人來說,楊乃文
是一個難以忽視的驚嘆號。回想第一次聽到她唱歌的時候,很難當下就整理出
描述她的方法,但是確實知道,她很不一樣。她什麼也不甩地唱著「星星堆滿
天」,她毫不瑟縮跟伍佰飆「一個人」的樣子,讓人醒過來發覺,這才是力量
,純粹從音樂發出的,一個好歌手的力量。在台上的楊乃文,巨大的爆發力從
細瘦的身體裡不斷冒出,像隻難以捉模的野獸,力道犀利直接地擊中每個人。
在迷離冷列的舞台上,她製造了一個亢奮的、張力滿漲的夢,讓人很難醒來,
醒來之後還餘味無窮,想要再回到那個夢裡。而台下的楊乃文,因為害羞、因
為不擅與生人周旋,被描述成「酷」、「個性」、「跩」,好像很難搞的樣子
。「平常我還滿會表達自己的,但在眾人面前,我簡直像隻小貓。我上台領獎
的時候就講幾個字是因為很害羞,也很害怕,我不知道該講什麼,也不敢看著
大家,頂多說聲謝謝。被說成很跩,真是想太遠了。其實很多都是媒體編出來
的故事。」不是大家都知道楊乃文每次上台表演前的緊張其實很困擾她。
「我每次上台之前都會緊張到不行,想到如果忘詞該怎麼辦。所以如果上台之
前有酒我就喝一些,讓我抒解一些壓力,因為我非常容易緊張。現在比較好一
點了,在發第二張專輯之前,那時候上台唱前幾首的時候,聲音都還會抖,整
個人都在發抖。」
但是,想到自己想要做到的事,她就覺得這些一點也不重要,忘記自己容易緊
張又害羞的個性。
回想起初聽楊乃文現場演唱的情形。台上的楊乃文用好幾種層次的衣服把自己
包裹起來,不擅於與台下觀眾製造互動的她,在歌與歌之間的空檔,穿穿脫脫
身上的衣服,或是喝口水,或是吸口煙,或是撥撥頭髮,或是跟樂手交代些什
麼,酷酷的外表更突顯她焦慮的眼光不知該往哪裡擺。而這一切陽春的「舞台
效果」,絲毫沒有減損她音樂的穿透力和震撼力,反而使台下的觀眾更沉澱,
聚焦在她的音樂上。然而,只要前奏一出現,她的眼神焦點立刻定位在遙遠的
前方,身體掉入音樂裡搖晃,雙手握著麥克風,像是怕被來自裡面的巨大力量
給甩了出去。情境的轉換,就在一眨眼的瞬間。如今,楊乃文有著漸漸沉穩的
現場掌握能力,話依然不多說,音樂的力道則有增無減,純粹用音樂包裝整個
現場。好好唱歌,並且把歌唱好,楊乃文釐清了「好歌手」這個簡單的定義。
然而,好好唱歌有這麼難嗎?不上白痴綜藝節目玩白痴遊戲、不假裝自己又會
作詞又會作曲又會作造型、不假裝甜美也不假裝哀怨,就好好地唱歌有這麼難
嗎?不幸的,在台灣的唱片市場,當個歌手就是件這麼複雜的事。
講到台灣的音樂環境,楊乃文的臉上浮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氣憤,表情開始變
得嚴肅,音調也隨之上楊。「我現在做的事情、唱的歌,不是為了有一天要到
美國去,我反而覺得那樣做不對,而是我做得到的事情,就要把它做好。我很
想跟台灣的音樂人說,你們可不可以把事情做好?不是做完,而是做好,做了
之後覺得自己很屌,讓自己很有成就感。永遠都可以做得更好的。」我們是個
輕度發狂的社會,台灣人習慣對大小事件都不認真,甚至帶著有點三八的態度
看待。而楊乃文則是個相對來說很認真的人,對她的工作,她的表現,她的話
語,甚至隨意的聊天,都很認真,以致於常常會顯出微微憤怒與緊繃的狀態。
她在意自己的存在,每時每刻皆然,所以真的無法接受隨便被對待的感受。
不僅音樂人的態度讓楊乃文無法理解,連聽音樂的態度也讓她覺得匪夷所思。
「我自己大學時去聽band演唱,不會有歌手往台下丟海報,聽眾也不會大叫誰
誰誰我愛你,或者是跟著歌詞叫一些有的沒有的東西,我覺得很奇怪,年紀也
不小了,怎麼還會這樣。但是每個歌手都這麼做。」台灣聽眾對待本土歌手和
外來歌手的態度差別,也讓她不理解,為什麼中文講不好的人反而吃香?微妙
的文化和習慣,並不是歌手可以掌控的,但卻是確確實實存在於這個產業之中
。歌手的價值,很難有個評斷的標準。
第一張專輯「one」由楊乃文的音樂搭檔林暐哲全盤操刀製作,隔了兩年,第
二張專輯「Silence」,加入了張震嶽、陳珊妮等製作人,並且加入了大陸歌
手的兩首作品,讓楊乃文的聲音發出了幾種不同面貌的表現。從小到大的音樂
訓練,處在環繞著音樂人的環境,但是除了幾首歌詞之外,楊乃文對「創作」
這回事卻並沒有表現出躁進的態度。「我並不會崇拜那些寫歌的歌手,他們會
把寫歌當作是宣傳專輯的強調重點,但其實寫得不見得好。我也不覺得作品多
是驕傲的事,因為多不是重點。我從來不覺得會唱歌又有寫歌是很屌的事情,
但如果會唱歌又會寫歌就真的很屌。」十五、六歲的未成年歌手唱著超齡的歌
,而好不容易站穩腳步的歌手又想要去做其他領域的事,或者一年可以發行兩
張以上的專輯,這些在台灣唱片界都不是奇怪的事,甚至大家還鼓勵歌手這麼
做,但是楊乃文寧願更本質地思考身為歌手的意義。「我的詞可以再更好,而
且never ending。我不可能做了一張唱片,就覺得就是這樣子了,而是我會去
想,有什麼地方做得不錯,有哪裡可以更好,永遠不會覺得這已經是最好的狀
態,也不會覺得不可能再更好。」
身為女性歌手,尤其是身為一個不刻意討好市場的女性歌手,往往免不了被檢
驗到作品裡所謂的「女性意識」。「女性意識」長得什麼樣?誰也不知道,但
是一些評論者很喜歡在一些細縫裡找它的影子。也算是某種程度的歧視吧。「
音樂是一種觀點,沒有對或錯,就是我生活裡看到的、感覺到的東西。我沒有
刻意在講什麼女性不女性,也沒有刻意在講愛情,雖然我覺得每個人的動力都
和愛有關係,但可以是你與一個東西、一個動物或一個人之間的愛。」過度的
解讀和詮釋,往往造成障礙。「我的歌詞也許是在唱我知道的東西,或是我寫
了我知道的東西,但我覺得沒有必要去瞭解我歌裡每個字的意思,如果你有另
外一種翻譯方式的話,那也很好。」沒有對或錯,沒有絕對的指涉,隨意一點
、直覺一點,更能聽到音樂裡或自己心裡的聲音,而每一種感覺都是珍貴的。
楊乃文的聲音與音樂,從一開始就先往自己靈魂深處探去,挖出一個炙熱的溫
度。撼人的同時,她也要求聽的人把靈魂交出,在憤張的旋律線跳動之際,完
成一場祭典般的儀式。
這是她無可替代的獨一無二,是這個年代這塊土地上最具有代表性的聲音。很
個人,也很疏離,但是投影出來的圖像與用色奇異地準確:一個渾沌末明、誰
也理不清頭緒的時代。
搖滾或電子迷幻,速度快的或慢的音樂,楊乃文的聲音變化出不同特質。唱搖
滾時,她步步逼近的聲音直衝而來,那股態勢如此義無反顧而難以捉摸,是一
種「無性別」的姿態;而電音迷幻時,她的聲線游離在樂器與人聲之間,則營
造出了一個超越物種的異質時空。
楊乃文用她自己,創造了屬於楊乃文的方式。心情中有著太多的憤慨,卻又同
時堅持著絕對的堅持,終究楊乃文只是在做一件,她認為對,並且願意去做的
事情。
沒有虛偽的嬌飾,或者客套的言不及義,在整個訪談的過程中,楊乃文不斷清
楚呈現的,是一份讓人震驚的「真實」。她很「欠打」的說,她喜歡唱歌,她
想賺錢,但一點都不希翼名氣,不想要被人認識,也不想被人崇拜,「這是真
的」,她斬釘截鐵地強調。
身為歌手,大多希望能有廣大的歌迷群眾圍繞自己,極度重視個人空間的她,
卻痛恨被歌迷糾纏,「我有一個頭號歌迷,我已經快要受不了他了,一個禮拜
寫三、四封信來,還跟蹤到我家,好可怕」。這種事即使態度上不在意,生活
和情緒也難免不受影響,「因為再這樣子下去,我的人生哲學會被他毀掉一半
。」「因為我相信人與人之間是需要互相尊重的,不管一個人的個性怎麼樣,
他如果好心好意,我也不會對他不好,可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該怎麼
辦?」
終究楊乃文,只是想要唱自己的歌,做自己愛的事。她只是盡力把它做到好,
而且永遠不覺得夠好。
於是這樣的一個人,用激烈的語音說Never Ending,這是楊乃文信仰的態度,
也同時是她音樂裡後勁十足的力道。
於是這樣的一個靈魂,唱不唱由她,聽不聽隨你,有人喜歡,當然很好,不喜
歡,那也無所謂。她只是在音樂裡交出了自己。
於是這樣的一種生活,平常時候懶懶散散,可以在家裡對什麼事情都不感興趣
的窩上一整天,舞台上卻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於是楊乃文,表裡如一的走著屬於她自己的生命節奏。對討厭的事情深悟痛絕
,對喜歡的是全力以赴,壁壘分明著世界的兩極。
於是文字,除了記述之外,是很難形容「楊乃文」的。關於她的一切,都在音
樂裡。啟動音符之後,清清楚楚。
2000。無非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