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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 田澤大典 Illustration松龍 翻譯: Fragrance 一直待在自己書桌前的羅伊德把艾尼格瑪收進口袋,然後伸了個大懶腰。 他想,去外面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轉換一下心情吧。 他關上房間的燈,來到走廊上,把門關上。 由於已經是晚上了,四週一片寂靜,關門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大家可能都已經睡了,所以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音, 羅伊德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穿過走廊,上了樓梯。 雖然他也想過要下到一樓到外面去, 但不知為什麼突然想去看得到遠處的地方,所以他還是選擇了天台。 他打開通往天台的門,然後轉身把門關上。 鐵門發出沉重的聲音合上,與此同時,從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聲音: 「咦?這不是羅伊德嗎。」 「艾莉。」 迎接羅伊德的是先到一步的艾莉。 她也仍然是一身平時工作時的打扮。 「怎麼了?」 「這句話應該我問妳吧。妳不休息嗎?」 羅伊德這樣說著,走到艾莉旁邊,倚在天台的欄杆上。 艾莉也學著他把手放在欄杆上。 一時間,兩人只是默默地眺望著夜景。 克洛斯貝爾的街道在入夜之後,反而顯得更加熱鬧。 來來往往的嘈雜人群,奔馳的導力車和導力公車發出的聲音, 還有導力燈閃爍的光芒。 儘管特別任務支援課所在的樓房距離主幹道還有一段距離, 但遠遠傳來的喧譁聲,也讓人感受到了那種熱鬧的氣氛。 「真不容易啊。」 艾莉小聲呢喃。 不用問也知道,她是在說白天「劍蛇幫」和「聖書會」兩個幫派之間的火拚。 「是啊。」 羅伊德回答,等待著艾莉接下來的話。 「他們不會單純地想著要跟對方和睦相處。 各自強調自己的權利,為了維護各自的威信和自尊, 矛盾不斷深化,發生爭執……」 可能有人會付之一笑,認為這不過是一次小小的幫派鬥毆。 但是羅伊德卻笑不出來。 更別說到了現在,他們已經涉入了這次事件,不是局外人了。 「兩個觀念不同的集團之間會發生爭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城市裡的不良幫派打架鬥毆,政治家在議會上互相攻訐,歸根到底沒什麼區別。 想要排除異己,自己取得勝利,就是這麼單純的事情。」 艾莉這麼說道,把放在欄杆上的手臂抱在一起,把臉埋在手臂中間。 「就是因為事情這麼單純,所以才沒辦法輕易解決呢……」 「沒錯啊。」 羅伊德只是點頭。 艾莉正感到苦惱。 聰明的她大概一再絞盡腦汁都沒有找到答案吧。 這樣一來,自己也沒辦法給她什麼鼓勵,羅伊德這樣想到。 所以他只是默默傾聽。 有時候這樣就可以讓人感覺輕鬆許多,羅伊德自己也有過這樣的經驗。 艾莉把埋下去的頭抬了起來,把臉轉向羅伊德。 「我說,你在警察學校的時候,沒人教過你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嗎?」 「唉?」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羅伊德有些狼狽。 他抬起頭,搜索著自己的記憶。 「那個……確實沒有學過怎麼為相互對立的不良幫派做調解呢。」 是這樣沒錯,羅伊德回想著模擬搜查會議課上的內容回答道。 艾莉一臉遺憾。 「我想調解糾紛之類的工作警官有可能會遇上,所以應該也教過應對的方法。 我聽說過,警校裡實際訓練很多。」 「這倒確實沒有……話說回來,你對警校很瞭解啊。」 羅伊德有點吃驚。 因為除了想要成為警官的人之外,對警校感興趣的人並不多; 就算對警校略有耳聞,連課程內容都有所瞭解的人就更是為數寥寥了。 「因為我做過一些調查啦,畢竟我去過很多學校和研究機構呢。」 「嘿……」 羅伊德不由覺得,今晚都是些讓人吃驚的事情。 關於艾莉的過去,自己知道得並不詳細。 因為羅伊德認為,有必要的時候她本人會自己說的, 而且如果她自己不想說,也沒有必要強迫她。 羅伊德的這種態度,在每個人過去都各有故事的特別任務支援課這個組織中, 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領頭人既然不追根究底,其他成員也不會對彼此深究。 正因為如此,特別任務支援課這支雜牌軍,才能作為一個完整的組織發揮作用。 「我一直覺得艾莉頭腦很聰明,不過現在才真的心服口服了。」 羅伊德發自內心地這麼說,但是艾莉的表情還是烏雲密佈。 「我自認學習能力很強,而且也很努力。 ……但是,在這樣的實際工作中,卻只是覺得自己很沒用。」 「艾莉……」 艾莉將視線移開,望著夜幕下的街道。 注視著被光所包圍的美麗街道,艾莉的表情仍然沒有舒展。 http://i.imgur.com/CeXx2.jpg ------------------------------------------------------------------------------- 我所記得的,只有彷彿對一切表示拒絕的父親的背影,還有母親的啜泣聲。 在我小時候,跟母親兩個人站在門口目送父親去上班,曾經是每天的必修課。 父親打開大門,消失在耀眼的光中。 我總是帶著笑容目送父親離開。 但那是因為,我知道父親一定會回來。 父母頻繁爭吵,家中時常迴蕩著怒吼聲,這樣的日子開始之後過沒多久。 父親帶上許多平時上班時從來不帶的大行李箱,出門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在掩面哭泣的母親身邊,我睜大著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一切。 直到玄關的大門慢慢關上,再也看不到父親身影的那一瞬間為止, 所有的一切我都牢牢烙在了心底。 ------------------------------------------------------------------------------- 克洛斯貝爾市內,氣氛尤為靜謐的住宅街區深處, 就是克洛斯貝爾市市長麥克道爾的宅邸。 這棟建築物的風格與市長這等身居要職的人物十分相稱,極富歷史感, 有眼光的人一看就知道這間住宅經歷過多年的歲月滄桑。 同時,儘管年深日久,但它的非凡氣勢卻絲毫不減, 將這種氣勢完好保留下來的建築技術之出色也不由令人驚嘆。 這棟豪華建築物的二樓就是艾莉的房間, 她是一家之主麥克道爾市長的孫女,與祖父同住。 富有個人特色的房間裡,擺放著辦公桌椅和沉重的大書櫃, 書櫃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專業書籍。 不過,室內並非都是沉重的傢俱, 四處還點綴著一些與年輕女孩很相稱的可愛飾品。 掛在房間窗上的是手織的蕾絲窗簾,出自優秀工匠之手,工藝十分精緻。 成套的桌椅是在利貝爾王國訂做的,其優雅的曲線令人印象深刻。 桌上擺放著共和國製造的名牌茶具,裡面盛著的是遙遠東方出產的醇香紅茶。 某種程度上說,這個房間簡直就是貿易中心克洛斯貝爾本身的象徵。 然而,在整潔的房間中,有一樣東西顯得不大協調, 那就是房間角落的一個大旅行包。 旅行包大開著,彷彿在告訴別人自己剛剛從旅途中歸來。 實際上,旅行包的主人確實剛剛結束了旅行回到家中。 但是,她的遠行並不是為了旅遊,而是留學。 仔細一看,佔據了旅行包一角的正是書籍和論文紙。 在這個房間裡,艾莉正坐在辦公椅上,雙腿微微交叉,埋頭看著書。 她身上穿著深米色針織衫和七分褲,腳上是高跟涼鞋。 這是她喜歡在家穿的衣服,能夠讓她覺得放鬆。 她手上的書封面上寫著「王室政治論」。 她在旅途返程的飛艇裡沒把這本書看完,所以現在接著在看。 艾莉的視線從右往左移動,然後又回到最右邊,不斷重複著這個迴圈。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呼……」 她啪的一聲合上書本,用手指揉著眼角,讓使用過度的眼睛放鬆一下。 「這些內容從原理上理解起來倒是完全沒問題……」 她這樣小聲嘀咕著,把接在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對於艾莉來說這是常有的事。 她睜開眼睛,將視線轉向牆上,那裡貼著不少照片和獎狀。 照片是她在利貝爾王國、卡爾瓦德共和國、埃雷波尼亞帝國 和亞爾特利亞法典國等地留學的時候跟朋友和教授一起照的, 獎狀則是她寫的論文和報告得到的表彰。 艾莉曾多次出國進行短期留學,在各地的學校和研究機構內努力學習。 她學習的主要是政治學,但考慮到克洛斯貝爾此地的特殊性,她也學習了經濟學。 她成績非常優秀,在留學的時候, 也不止一次有人問過她要不要就這樣正式開始學習, 或者有沒有成為學者的意向。 但是,在向許多學者和教授學習的過程中, 隨著知識的不斷增長,她越發深刻地感到, 克洛斯貝爾自治州夾在卡爾瓦德共和國和埃雷波尼亞帝國兩個大國之間, 是一個十分特殊的區域,要想把它管理好絕非易事。 克洛斯貝爾雖然是自治州,卻並不是完全的獨立。 實際上,帝國派和共和國派在議會上的明爭暗鬥從未停止。 其中一派的勢力快要壓倒另外一派的時候, 另一派的勢力就會採用一切合法和不合法的手段,將這一派勢力壓制住, 因為這也是兩個大國短兵相接的舞臺。 況且,由於在名義上克洛斯貝爾是與兩國無關的第三方國家, 所以兩國對此處的非法活動都採取默許和縱容的態度。 由於是在別人的土地上,大國毫無顧忌; 而克洛斯貝爾卻面臨備受踐踏的處境,這對克洛斯貝爾來說是令人不堪忍受的。 並且,克洛斯貝爾在經濟上也依賴於別國。 克洛斯貝爾自古以來就是因貿易而繁榮起來的, 甚至有人將它稱為「塞姆利亞大陸的十字路口」。 兩個大國自然不用說, 利貝爾王國以及遙遠的東方國家都會在這進行貿易交換。 米拉帶來了人口、物資和財富,同時也帶來了陰影。 據說在克洛斯貝爾,贓物和走私品的買賣也相當多。 就算有心取締,現狀卻是由於流入數量實在驚人,就連入境檢查都很難順利進行。 那如果斷絕與其他國家的交流,自治州內部自給自足是否就能獲得和平呢? 這也是不可能的。 真到了那種時候,帝國和共和國, 或者是其中一方,或者是雙方同時行動,就會立刻對克洛斯貝爾發起侵略, 企圖佔領克洛斯貝爾。 要麼克洛斯貝爾在一瞬間遭到吞併,要麼就是成為兩軍激戰的戰場, 屆時克洛斯貝爾全境將化作一片火海。 不知幸或不幸,克洛斯貝爾作為政治舞臺的價值正在逐年提升。 便利的交通條件;經濟繁榮,高級酒店林立;方便從事諜報活動。 綜合考慮到這些要素,各國多次在此處進行秘密會談。 據說不久之前,帝國掌握實權的「鐵血宰相」奧斯本, 就曾經為與共和國方面進行會談而對克洛斯貝爾進行了非正式訪問。 如此便利的地方,帝國和共和國想必都想維持現狀,繼續控制此地。 由於地理原因,克洛斯貝爾自治州無法獲得完全的獨立, 但作為補償,它被賦予了一種免於遭受大國打壓的特殊性。 直至如今,克洛斯貝爾仍然必須維持這種微妙的平衡。 艾莉又看了一眼手中書的封面, 這本書的作者過去曾在利貝爾王國的傑尼絲王立學院執教。 在這次留學所寫的報告中, 艾莉總結了君主制、共和制等制度所決定的政治上的不同點。 她在報告中重新審視了其中的發展歷程。 利貝爾王國儘管與克洛斯貝爾一樣,同與帝國和共和國這兩個大國距離很近, 走的卻是自己獨特的外交路線,雖是小國卻一直保持著獨立。 其政治手段也許能在某種程度上作為參考, 自己曾經出於這個想法而前往利貝爾考察學習。 但是,赴利貝爾留學之後,艾莉瞭解到利貝爾王國也是一個很特殊的國家。 王室廣受國民的擁戴,並擁有導力這一足以與他國抗衡的先進產業技術。 國內局勢的穩定能夠成為對外鬥爭的有力武器。 正是出於這些原因,利貝爾才得以站在了獨立的起點上。 反過來克洛斯貝爾……正在艾莉想到這的時候,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可以進來嗎?」 聽到隔著門傳來的聲音,艾莉趕緊打開了門。 站在門外的,是艾莉的祖父、克洛斯貝爾市市長亨利·麥克道爾。 他的頭髮近乎全白,還未完全褪盡的髮色可以看出是跟艾莉一樣的珍珠灰色。 髮際已有些後退,同他略為消瘦的雙頰一起表現出他的年齡, 但他的眼神中仍然散發出一股力量。 顏色跟頭髮相同的唇髭除了威嚴之外,還帶有一種令人感覺親切的氣質。 亨利也沒有打平時總是繫在領子上的領帶,只穿著襯衫,打扮比較隨便。 「爺爺,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剛才到啊。其實,我還正打算這麼問你的。」 略帶詼諧的話讓艾莉不由得舒展了表情。 「歡迎回來,艾莉。」 「我回來了,爺爺。」 艾莉這麼說著,微微低下頭。 「對了。 阿奈斯特想得很周到,替我們買了點心呢。 我也想聽聽你留學時候的事情。要不要一起坐坐呢?」 阿奈斯特是亨利的秘書。 雖然是男性,卻非常細心周到,是亨利的好幫手,換句話說就是亨利的心腹。 他消息也很靈通,提前買到了克洛斯貝爾的熱門商品, 順路帶到了麥克道爾家來。 「好的,非常樂意。」 「那我在客廳等妳。儘量在紅茶放涼之前來啊。」 麥克道爾家的客廳大概容納十個人左右就會顯得狹窄了, 從這棟房屋的大小來看,客廳倒也算不上大。 這間客廳平時是家庭成員在用,但碰上家居派對之類的場合, 亨利在跟那些來做客的重要人物會談的時候也會用到這間客廳。 在這種時候,適當狹窄一些的房間比過於寬敞的房間好, 因為近距離能夠增加親切感。 客廳的茶几上,擺放著茶杯茶壺和茶盤, 茶杯中蒸騰的熱氣與紅茶的香氣一同散發出來。 茶盤裡擺著杏仁小圓餅作為茶點,這是熱門的新商品,阿奈斯特買來的。 艾莉咬了一口杏仁小圓餅,細細嚼著。 「入口即化……口感非常鬆軟呢。」 「我倒是覺得吃了好像沒吃一樣啊。」 看到亨利有些困擾的表情,艾莉不由得莞爾一笑。 看到艾莉的笑容,亨利也微笑起來。 「學習方面還順利嗎?」 剛才的問題一瞬間在艾莉腦海重現。 但是,她想到,在心情放鬆的祖父面前,不應該提起這麼複雜的問題, 於是她把這個想法拋到了腦後。 「是的。 我現在看的書,是一位曾在利貝爾傑尼絲王立學院當老師的人送給我的。」 亨利凝視著艾莉的笑容,他的眼眸深處流露出些許悲傷的神色。 「你好像很煩惱呢。」 艾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自己應該沒有表現在臉上的。 片刻之後,艾莉答道: 「果然沒什麼事情瞞得住爺爺呢。」 「在這當市長,就變得很會看別人臉色了呢。」 亨利夾在帝國和共和國之間執掌市政府, 對他來說,從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推測對方心情,是生存所必須的處世技巧之一。 亨利露出苦笑。 「不應該上了年紀就絮絮叨叨起來了啊。抱歉。」 「不……」 亨利喝了一口紅茶,品味著茶的芳香。 這是他鍾愛的紅茶配方,這種茶的特點是氣味焦香,略帶煙熏味。 艾莉看著祖父,再次感慨起來。 繼承了祖父血緣的艾莉也對別人表情的變化比較敏感。 留學,也就意味著自己這個外來者要融入學校和學術機構這些共同體。 為了讓自己這個外來者被接受,她充分發揮了自己揣摩別人心情的能力。 然而,艾莉感到,自己這種能力跟祖父的不可同日而語。 說話節奏,音量高低,視線, 他能夠仔細地觀察這一切,不放過任何一絲微小的變化。 政治的世界建立在進退應對之間, 只有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亨利放下茶杯,注視著艾莉。 儘管他沒有說話,但艾莉明白他是在催促自己說出自己的想法,於是她開口說: 「在許多地方留過學之後, 我發現,各個國家和地區都有各自的情況和問題, 不存在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的萬能藥方。」 艾莉的父親曾經對政治充滿熱情,希望讓克洛斯貝爾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看著他的背影長大的艾莉,也從小就對政治感興趣。 但是,出於政治策略的考慮父親被迫下台, 與此同時,他與母親的關係也急劇惡化,最終離家出走。 當時年紀尚幼的艾莉曾經堅信,有個不好的政治家欺負父親, 讓克洛斯貝爾向著不好的方向發展,只要將那個政治家趕走,一切就皆大歡喜了。 艾莉認為要想達到這個目的,政治方面的知識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她開始努力學習。 但是她卻由此瞭解到,在政治中不存在徹頭徹尾的壞人, 同時也不存在完全的正確答案。 如果採取政策幫助A,那麼就等於採取了一條無視B的政策。 顧此就要失彼,在政治的世界中,這種平衡木遊戲永遠不會結束。 既然如此,克洛斯貝爾自治州以外的地方又怎麼樣呢? 人口眾多的帝國和共和國呢?利貝爾王國呢? 艾莉出於這樣的考慮想要吸收多種觀點,從而積極地四處留學。 而等待著她的現實卻是: 「不管哪個國家都存在問題,永遠都在摸索問題的解決方法」。 而且這些解決方法,並不能簡單地照搬到克洛斯貝爾。 就像這樣,學得越多,艾莉內心的困惑和徒勞感也越來越沉重。 「……我也很明白為什麼爸爸會覺得累了。」 她說著,低下頭去。 自己只是將其當做學習的內容進行學習,都有了這種感覺, 那麼在第一線戰鬥過並且最終慘敗的父親,該有多麼絕望呢。 想到這一點,對於丟下自己離家的父親,艾莉沒辦法隨意指責他的不是。 「要不要再來一杯茶?」 聽到這個溫和的聲音,艾莉抬起頭來,拿著茶壺的祖父露出平靜的笑容。 艾莉遞過茶杯,暖熱的紅茶注入杯中。 她喝了一口,感覺到心中冰冷的塊壘似乎融化了一些。 「太好了。」 「唉?」 亨利用手指敲了兩下自己的眉間,他是在說艾莉一直皺著眉頭。 「我剛才的表情那麼沉重嗎?」 「我可不想看到孫女可愛的臉上多幾條皺紋啊。」 亨利這樣說著,微微一笑,但他的表情立刻又變得沉痛。 「讓你經歷了不少傷心事呢。」 儘管他沒明說是什麼傷心事,但艾莉明白他是在說自己的父母。 她也明白,祖父一直在為出生在政治家族的自己擔心。 艾莉注視著祖父的眼睛,微笑著說: 「我非常慶幸自己能夠出生在麥克道爾家。」 這是發自內心的話。 自己確實經歷過父母離婚帶來的悲傷,也曾受到過這個姓氏的束縛。 但是,這一切都是構成艾莉·麥克道爾這個人的一部分。 否定自己的家,也就等於否定現在的自己。 亨利覺得很耀眼似的眯起眼睛注視著孫女,只說了句「是嗎」。 以前祖父曾經告訴過艾莉, 「發自內心說出的話,一定能夠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別人」。 到了現在的年齡,學會了很多東西,知道了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稱心如意, 但艾莉還是一直相信祖父的這番話。 所以艾莉相信,祖父也一定理解了自己想說的話。 艾莉感到心情輕鬆了一些,把另一塊杏仁小圓餅送進口中。 「艾莉。 這種叫做杏仁小圓餅的點心,在商業區剛剛新開的百貨商店裡有賣的哦。」 「是嗎。」 艾莉回答道,想著為什麼祖父會提起杏仁小圓餅的話題。 「其實我也跟阿奈斯特一起去買了。」 艾莉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雖說今天天黑以後沒有例行活動的安排,但文書工作還是像往常一樣堆成了山。 祖父應該是沒有這種空閒的。 「那家百貨商店很有活力,有不少跟艾莉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子, 還有帶著孩子的母親。也許往後消費的主力會向女性轉移了呢。」 「是啊。」 「當然,我已經從統計資料上知道,女性的消費正在日趨活躍。 但是,自己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比數字更有真實感。」 說到這,艾莉終於明白祖父到底想告訴自己什麼了。 她用杏仁小圓餅補充的糖分驅使大腦運轉起來。 「……您是想說能從書本上學習到的東西是有限的?」 「沒那麼複雜。只是政治究竟是為誰而存在的問題。」 「這……」 是為了生活在這個國家、這個地區的人們而存在。 艾莉打算這樣說的時候,卻發覺自己一直以來的所思所想之中, 從來沒有過對於他們的顧慮。 看到艾莉吃驚的表情,亨利滿意地點點頭。 「你是不是到了該去跟更多的人相遇和接觸的時候了?」 亨利這樣說道,將茶杯剩下的紅茶一飲而盡。 ------------------------------------------------------------------------------- 雖然是工作日的白天,但克洛斯貝爾的商業區仍然是行人如織,熙熙攘攘。 路邊擺著賣小吃的路邊攤,由於不是假日所以攤販的數量並不多。 鱗次櫛比的大樓多數都是商業設施, 一樓的櫥窗陳設著華麗的衣服和寶石等商品。 數量眾多的人各自走動,有時候又突然停下腳步。 對於那些不習慣這裡的擁擠的人來說,光是走路就已經不是件容易事了。 艾莉靈巧地在人群中向前穿行。 然而,她腦中裝著的卻不是衣服和寶石,而是祖父對她說的話。 跟更多的人相遇和接觸。 說起來是句簡短的話,但做起來相當困難。 要想跟各類人群接觸,艾莉首先想到的是打工。 但是,在路邊攤賣冰淇淋,或者在街頭髮傳單之類的工作, 實在很難跟祖父所說的「跟更多的人相遇和接觸」聯繫在一起。 能夠更有深度地觀察這裡的各種人。 不僅是光明的一面,也可以透徹觀察到陰暗的一面。 如果真的有這種工作,那艾莉恨不得現在就立刻飛奔過去。 不,準確來說,這樣的工作只有一種。 ——遊擊士。 接受人們的委託,替人們解決困難。 在這些委託當中,一定也有不少這個城市獨有的問題。 其中雖然也有牽扯到犯罪的危險工作, 但這正是揭露這個城市的陰暗面的好機會。 尤其是艾莉還聽說,在克洛斯貝爾,遊擊士得到市民的高度信任, 他們接到的委託數量也相當多,不用去招攬生意顧客就會自己上門。 但是,要想成為遊擊士,就必須先通過考試,從準遊擊士開始做起。 艾莉做過一點調查,瞭解到準遊擊士要想成為正遊擊士, 就必須積累幾年的工作經驗,並且還要得到協會各個支部的推薦。 如果解決了重大事件,也是有可能從準遊擊士一下子提升至正遊擊士, 但這樣的幸運兒實在屈指可數。 對於艾莉來說,幾年的時間太長了。 但是,她也想過,就算要走些彎路,但這是否也是人生必經的過程呢? 然而讓艾莉遲遲下不了決心走上遊擊士的道路的,還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遊擊士自行選擇委託的慣例。 遊擊士協會儘管對於各種各樣的委託來者不拒, 但是否接受委託,則是交由遊擊士本人來決定。 工作內容的難度,得到的報酬,以及自己的能力, 將這一切放在天秤上進行權衡,以這種方式接受委託。 聽說就算是遊擊士協會的權威人物,也沒有權力強制遊擊士接受委託。 自己的人身安全由自己保護,這是遊擊士型的思考方式。 然而,這樣是否也有所欠缺呢? 比如說,有一個很困難的委託,沒有任何遊擊士想接下來。 實在需要解決的時候,也許可以提高報酬的金額。 但是,這是只有金錢充裕的人才做得到的。 如果是那些平日生活就已經不容易的人,一旦他們面臨非常困難的事件, 不攢下一大筆錢遊擊士就不會接受委託,這種時候會怎麼樣呢? 那麼他們的委託大概永遠不會被接受,因為遊擊士也不是萬能的。 艾莉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走在街上, 注意到馬路對面的一片喧鬧當中有一對老夫婦,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是旅行者。 他們一隻手拿著旅遊指南中附的地圖,一面東張西望, 看起來像是不知道現在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什麼地方。 在城市建設正如火如荼的克洛斯貝爾市, 稍微舊一點的地圖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看來他們的地圖就是這樣。 正在艾莉想著要不要跟他們打招呼的時候,老夫婦叫住了一位路過的警官。 他們指著地圖,像是在向他問路。 但是警官只是傲慢地揮了揮手,快步離開了。 老夫婦一臉為難地目送著警官遠去。 艾莉快步穿過馬路,向老夫婦打招呼。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老奶奶帶著幾乎已經走投無路的表情,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望著艾莉。 「那個,我們想去這家店……」 老奶奶指著旅遊指南中的一家寶石店說道。 「啊,這家店的話,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到了哦。 吶,那邊那棟很高的大樓,那就是『時代』百貨商店,這家店就在裡面。」 「我說吧,果然是在那邊啊。」 「說什麼呢,剛才你還在說不知道在哪的。」 眼看老夫婦倆就要開始鬥嘴,艾莉趕緊轉換話題: 「兩位是來旅遊的嗎?」 「是啊,沒錯。兒子兒媳把護照給我們了。」 老奶奶的表情一下子多雲轉晴了。 不過,看起來老爺爺還怒氣未消,話中帶刺地說: 「克洛斯貝爾的人啊,都太沒有人情味了,警察居然都不肯給別人指路。」 艾莉本來想解釋,卻欲言又止。 克洛斯貝爾警察存在的問題很多。 犯罪直線上升,他國干涉導致罪犯逍遙法外,報警率低下,人手不足…… 要讓他們來說的話,就是「幫人指路這種小事用不著警察來做」。 在他們當中,也有人盡忠職守地奮戰在自己的崗位上, 但大多數人光是做好日常工作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也有人毫無幹勁,只是機械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剛才路過的警官大概就屬於這一類人吧。 但是,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也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幫助。 因為眼前的人經歷了不愉快的事,並且正為之憤憤不平。 「對不起。」 艾莉低下頭,老奶奶帶著責備的語氣叫了老爺爺一聲「老伴」。 老爺爺這才發覺自己剛才說得太不留情面了。 「不,我也說得過分了。我沒有讓小姐你難堪的意思。」 「兒子兒媳也說過的啊, 『到了克洛斯貝爾,有事的話不要找警察,要找遊擊士。』」 艾莉不由得苦笑。 雖然在克洛斯貝爾市民當中這已經是常識了,但沒想到在其他城市都傳開了。 「不過啊,我覺得因為不知道路就去委託遊擊士也不大好。 又不知道這裡委託遊擊士是個什麼規矩, 再說我們連遊擊士協會在哪都不知道。」 就在這個玩笑讓艾莉不禁笑出來的時候。 她感覺找到了某些事情之間的聯繫。 遊擊士。 警察。 克洛斯貝爾存在的問題。 為什麼老夫婦沒有去找遊擊士協會,而是先向警察問路呢? 原因之一是因為警察就在他們旁邊。 儘管遊擊士也會在街上巡邏,但由於這不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所以不能保證他們一定在。但是,警察是一定在的。 而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是警察」。 人在迷路的時候,看到警察向他問路,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警察跟遊擊士不同,無法自己選擇接不接受委託。 一旦面臨事件,那就必須想方設法解決。 克洛斯貝爾警察存在的最大問題,就是這一前提條件不成立了, 剛才那個漫不經心的警察就是典型的例子。 如果解決了這個問題呢? 那麼各種各樣的事件,不論是什麼樣的內容,都能得到解決。 自己能夠積累很多經驗。 也許還能夠消除一些市民對警察的不信任感。 這樣一來,克洛斯貝爾的整個社會,不是都會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了嗎。 就是這個,艾莉想。 「那我們就告辭了。謝謝你,好心的小姐。」 「我才要謝謝兩位,是兩位讓我發現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祝您們旅途愉快。」 目送老夫婦走遠之後,艾莉掉轉腳跟,向著某個目的地走去。 ------------------------------------------------------------------------------- 在艾莉遇到老夫婦的幾週之後。 克洛斯貝爾市行政區的一角,克洛斯貝爾警察局威風凜凜地矗立著。 入口處從一樓到三樓都鑲著玻璃, 這種設計能夠讓室外的光線充分照射進來,充滿了開放感。 在這棟建築物的一樓,在走過接待處更裡面一些的地方,有一間會議室。 平時這是搜查官們召開搜查會議的地方, 按照慣例,外面的板子上會張貼出目前正在處理什麼案件之類的內容。 然而,今天那塊板子上,貼著的卻不是案件的名稱, 卻寫著「警察錄用考試面試會場」。 在克洛斯貝爾,警察的工作量與日俱增。 警察錄用考試也不是一年舉辦一次,而是好幾次。 目前就是這種人手有多少就要多少的狀況。 然而,在經濟活動呈現一片繁榮景象的克洛斯貝爾市, 警察的工作所得到的金錢回報並不多, 況且再加上警察的不受歡迎,再怎麼招募也沒什麼人來是常有的事。 在這種情況下,這次卻出現了優秀的人才。此人在筆試中得到了100分滿分, 在自稱十分擅長的射擊考試中也同樣得到了滿分,並且年輕漂亮。 本來大家應該是舉雙手歡迎她的到來的。 然而,此人卻因為某個原因, 讓會議室裡的面試官們個個都一臉拿不定主意的表情。 在寬敞的會議室中,只有四位面試官,和這位問題人物。 「那麼接下來開始進行面試。艾莉·麥克道爾小姐。」 「是。」 在面試官們所坐的長桌對面,孤零零地擺著一把樣式樸素的椅子, 坐在上面的人正是艾莉。 藏青色的套裝和平整嶄新的襯衫, 因為是面試所以避免了鮮豔的衣著而穿得比較保守, 但她一頭珍珠灰色的秀髮和端正的容貌,卻透出一股清爽的華麗感覺, 足以令考官們看得出神。 但是,艾莉心中早已進入了臨戰狀態。 在筆頭功夫和實戰技巧方面,自己已經盡了最大努力。 接下來就是面試了。 如果不通過這一關,那麼自己就無法達到當初的目標成為警察了。 幸好面試這一類的考試是自己比較擅長的。 不過,疏忽大意會導致錯誤的發生。艾莉重新集中注意力。 在艾莉看來是坐在左邊的那位面試官繼續說道。 「呃——,那麼,請說一說你參加這次警察招考的動機。」 「好的。 克洛斯貝爾警察每天都在為了我們市民與犯罪行為抗衡, 身為一名市民,我想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因而參加了這次的招考。」 艾莉在說話的時候強調了「為了市民」這幾個字。 市民是怎樣看待克洛斯貝爾警察的,這一點他們自己最清楚。 這是用以刺激他們自尊心的策略。 不出所料,坐在提問的面試官旁邊的男人點了點頭,似乎在說她覺悟很高。 這次坐在右邊的考官開口了。 「你的筆試和實戰技巧都取得了優秀的成績呢。 尤其是射擊,當時在場的考官都說,像你這樣的高手並不多見。」 「謝謝。不過,考試畢竟只是考試。 一旦到了現場,我想各位警官一定用槍都比我熟練。」 就面試官來說,一定是想誇獎幾句看看自己的反應吧。 這樣的話,在這裡最正確的反應是表示謙虛,艾莉如此做出判斷。 「的確,跟運動會之類的場合不同,現場存在很多阻礙因素,很難把握目標啊。」 剛才點頭的男人說話了,其他的面試官則緊隨其後紛紛附和。 艾莉認為他是那種典型的很有傲氣的警察。 同時,她也判斷出,他跟其他面試官所擔任的角色顯然有所不同, 看來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物。 儘管她只觀察了一小會兒,但一眼就可以看出,其他面試官在看他的臉色行事。 接下來,坐在右邊第三個位置上先前一直沉默不語的面試官向艾莉問道。 「你有想去的部門嗎?」 來了。艾莉決定在這簡潔地闡述自己的要求。 「可以的話,我覺得可以和很多人接觸的部門比較好。」 面試官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下麻煩了」。 果然如此,艾莉想道。 到這裡事情的發展都在自己的預想範圍內。 詢問艾莉想分到哪個部門的面試官一邊看著手邊的檔一邊說, 這顯然是不想與她視線相對的表現。 「麥克道爾小姐。那個……實在很難啟齒。」 「我明白的。是我家庭的問題,對吧。」 「不,總之,能不能稱其為問題,對於我們來說並非很難下結論, 但麥克道爾小姐你會不會感到困擾,那個……」 面試官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道。 這是逃避責任時常用的套話。 「並不是我們的問題,而是對方自己拒絕了」, 如果事情這樣收場,那麼自己就不用擔上責任,也不用蒙受損失了。 儘管明白這是組織用以自保的措施,但自己也有自己的理由。 艾莉照著自己頭腦中預先打好的草稿回答道: 「我明白。不過,我想請各位撇開這一點來看。」 然後,她一口氣補充道: 「我與爺爺不同,大眾並不認識我。 應該是不會被登上報紙或是雜誌的,我想不會給各位添麻煩。」 「嗯……話是這麼說。」 右邊的面試官回應道。 「但是,也用不著特意選擇顯眼的工作吧?」 「是的,說到底這只是我的意願。 但是,我覺得比起事務性的工作, 能夠更多地與人們接觸,對於我的社會實踐會更有幫助。」 「哎呀哎呀,你的判斷不是很正確嗎? 長得這麼漂亮,市民的態度應該也會溫和一些的吧。」 右邊第二個面試官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再次打量著艾莉。 那種像是在身體上來回舔舐的視線讓艾莉背後發冷,但她卻面不改色。 對於艾莉來說,儘管男性這種毫無顧忌的眼光讓她心生厭惡, 但她已經見怪不怪了。 「怎麼樣呢?我把判斷權交給各位了。」 男人這樣說道,把話頭拋給剛才艾莉判斷為「有一定地位」的那位面試官, 對方則一臉猶豫不決地抱著胳膊。 這裡是關鍵時刻了,艾莉如此判斷。 她面向那位面試官,將視線固定在他身上。 「請允許我說句話好嗎?」 她的語氣讓男人不由得抬起了頭。 「我像這樣參加招考,本身就是自己的任性之舉, 讓各位警官受到了牽連,這一點我很明白。非常抱歉。」 艾莉說著,低下頭。 面試官們一瞬間有些動搖,紛紛屏住呼吸。 因為他們沒想到在這個時候艾莉竟然會道歉。 首先,敲山震虎成功了。 艾莉如此判斷,抬起頭來。 「但是,在我想到要在這個城市進行社會實踐的時候, 我認為克洛斯貝爾警察局是最好的地方。 這裡有許多真正值得尊敬的人,他們每天都在跟棘手的犯罪行為和案件抗衡。」 艾莉強調了「值得尊敬的人」,說話的時候對著面試官, 其中包含了「這句話說的就是您」的言外之意。 對方的唇角微微放鬆了。 在這要繼續打出對對方有利的牌。 「實際上,建議我進行社會實踐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祖父。」 「是麥克道爾市長?!」 「是的。他說,你如果想深入瞭解這個城市,就必須到第一線去, 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對於他們來說「麥克道爾市長的孫女」是個瓶頸, 但要是有市長本人的首肯,問題就大大減少了。 「不愧是市長,這話真是有見地。」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 艾莉的微笑讓面試官的表情微微放鬆了。 但是,他馬上湊到坐在他旁邊的面試官耳邊問: 「喂,該怎麼辦?」 「什麼該怎麼辦……」 回答他的面試官也一臉為難。 面試官們堆出笑容跟艾莉打了招呼之後,就湊到一起開始小聲秘密商談。 「總而言之先作為警察錄用如何?」 「確實,因為是她本人的意願,我們沒有理由拒絕。」 「也可以跟市長攀攀交情呢。」 「話是這麼說,要把她分到哪兒?「P」總不行吧。」 「但是抄家之類的想都不用想……」 順帶一提「P」是指巡邏(patrol),是艾莉所希望的在外巡查的任務。 「抄家」則指的是搜查任務,兩種說法都是只在一部分警察當中通用的隱語。 「您覺得該怎麼辦,人事部長?」 一個男人這麼說道,轉向艾莉認定「有一定地位」的那個男人。 剩下的兩個人也看向人事部長。 人事部長抱著胳膊沉吟了一會兒,似乎突然靈機一動,咧嘴一笑。 「那個刺蝟頭賽爾蓋不是想新成立一個部門,叫特別任務……呃, 特別任務什麼課的嗎?」 「特別任務支援課嗎?」 「對,就是那個。把她分到那個特別任務支援課不是挺好的嗎?」 其餘三人立刻容光煥發。 「噢,確實是個好主意啊!」 「那個部門是為了在市民當中博取人氣而設立的,應該沒什麼危險的工作。」 「讓它更名副其實一點,更有價值一點,不是挺好的嗎。」 「所謂麻煩事交給麻煩人嘛。」 「喂喂,這話我可不能當做沒聽到啊。 我只是作為人事部長進行合適的人才分配而已。」 人事部長咧嘴笑著,其他面試官也表示同意,討好地笑著。 艾莉儘管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但她猜到自己的去向已經決定了, 並且她所分配到的部門多少存在一些問題。 管他的,首先進去再說,要不然就沒辦法開始了。 她在心中給自己鼓勁。 人事部長為了掩飾自己完全放鬆的表情而清了清嗓子, 勉強保持著威嚴,低聲宣告: 「那麼,面試就到此為止。結果我們近期會通知你的。」 艾莉低下頭說了聲謝謝。 面試官對她說道: 「你可以期待一下結果。」 艾莉小小做了個勝利的姿勢——當然,是在心中。 她說了句「那麼我告辭了」,站起身走出房間。 來到走廊上,冰涼的空氣感覺很舒服。 艾莉讓有些發熱的臉頰冷卻下來,心想: 這不是終點,而是起跑線。 ------------------------------------------------------------------------------- 這家「克里諾恩法式蛋糕店」,是繁華區新開的蛋糕店, 在店裡能夠享用美味的甜點和紅茶。 這家店的糕點師據說曾在雷米菲利亞公國的某家有名的料理店學習過, 他做的每樣甜點都得到了客人很高的評價, 前幾天終於在百貨公司中開了分店, 也就是亨利跟阿奈斯特一起去過的那家店。 店面的內部裝潢以白色為基調,感覺非常清爽乾淨, 到處都繪有金色的花紋作為點綴,適當程度地營造出華麗的感覺。 這家店的特色是開放式的露臺。 用柵欄將蛋糕店門前的一部分道路圍起來,擺放桌椅充當露臺。 像今天這樣天氣很好的時候,在這家店裡,就能在晴朗的藍天下享用甜點。 更何況店裡的甜點還是一大傑作,因而光顧這裡的人總是絡繹不絕。 事實上,現在的露臺也坐滿了人,由於女性顧客眾多而顯得十分熱鬧。 有的餐桌上年輕女孩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各種傳聞, 還有的餐桌上小孩子在家長的陪伴下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著蛋糕。 在這一派充滿幸福的景象之中,響起了一聲不合時宜的尖叫。 「我不能接受啊!」 伴隨著「咚」的一聲,擺在桌上的茶杯和茶碟一陣搖晃。 順帶一提這茶杯和茶碟也是從雷米菲利亞公國直接進口的, 一旦打破的話蛋糕店將蒙受重大的損失。 露臺上的大多數客人都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紛紛看向這邊。 艾莉則對著各個方向點頭致意,像是在說「吵到了各位不好意思」。 今天她穿著的是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儘管樣式簡單卻質地上乘。 「我說,貝爾。」 她這樣說著,提醒她的朋友,騷動的始作俑者。 美麗的金髮在腦後束成兩股,都捲成了大波浪,披在肩膀上。 要想做出這樣的髮型想必要花不少時間。 端正的容貌透出高貴的氣質,略帶紅色的眼眸和眼角透出堅強的意志。 她穿著橙紅色的外套,白色的寬襟很有特點,胸前略微敞開, 散發出與年齡相稱的女性魅力。 緊身裙的裙襬很短,毫不吝惜地露出兩條健康的美腿, 儘管給人以活潑的印象,卻毫無庸俗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她全身上下都透出一種大家閨秀的氣質吧。 涉足克洛斯貝爾社交界的人看到她的臉應該都會有印象。 她正是克洛斯貝爾首屈一指的大企業, IBC(克洛斯貝爾國際銀行)總裁迪塔·庫羅伊斯的獨生女,瑪麗亞貝爾·庫羅伊斯。 她儘管擁有如此的美貌,卻是個在愛普斯坦因財團學習導力工學的異類, 在社交界算得上小有名氣。 金髮的瑪麗亞貝爾和珍珠灰色頭髮的艾莉坐在一起, 就是金髮和銀髮的兩位美少女坐在一起, 人們的目光聚集在她們身上是很自然的。 不過,現在她們卻因為別的理由吸引了人們的視線。 嫺靜時就如同畫中人一般的金髮少女現在卻氣得肩膀發抖, 一副隨時會爆發的表情。 「總而言之先冷靜下來,好嗎?」 「我冷靜不下來!」 這次她雖然沒有拍桌子,怒氣卻毫不見消,艾莉不由得在心中仰天長嘆。 約瑪麗亞貝爾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艾莉自己。 她是為了跟好友瑪麗亞貝爾互相瞭解一下近況, 另外還要告訴她,自己今後要在警察局工作了, 有一段時間會比較忙,暫時見不了面。 瞭解近況的時候都還沒什麼問題。 瑪麗亞貝爾對於自己留學時的事情問這問那, 自己則把她托自己帶的導力工學的書給她, 到這裡氣氛都還像往日一樣非常融洽。 然而,一談到今後的打算時, 艾莉告訴她自己決定要在警察局工作的瞬間,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偏偏是你要在那些無能之輩的手下工作呢?! 那些傢伙拿商業間諜都沒辦法!」 瑪麗亞貝爾的怒氣開始轉向錄用了艾莉的警察局。 雖然作為這個城市的居民和IBC總裁的女兒, 她對警察的能力應該是一百個放不下心, 但現在她很顯然只是「因為艾莉被搶走而感到嫉妒」而已。 「真是的,不像話!應該是你去當局長指導他們那還差不多!」 她說的話已經毫無邏輯了,但她自己還毫無察覺。 艾莉決定默默等待瑪麗亞貝爾冷靜下來。 之後的差不多五分鐘,瑪麗亞貝爾不斷大罵警察。 從對於轟動社會的重大案件處置不當,到自己在街頭看到的警察衣冠不整, 她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最後把杯子的水一飲而盡之後才宣告結束。 她咚的一聲用力放下杯子,狠狠瞪著艾莉。 容貌端正的瑪麗亞貝爾這樣逼視著別人的時候有種驚人的壓迫力, 就連身為朋友的艾莉也不由得有些退縮。 「……那麼,你的理由是什麼?」 「貝爾……」 「你這麼聰明,不可能只是因為想觀光遊覽就進警察局的吧。」 瑪麗亞貝爾負氣地別開視線,艾莉看著她的側臉,不由得舒展了表情。 她雖然誇自己聰明,但要論腦子轉得快不快,艾莉自認還是比不上瑪麗亞貝爾。 儘管她有時會比較情緒化,甚至蠻不講理, 但最後她必定會恢復理性,認真地傾聽自己的話。 作為她的朋友,艾莉非常喜歡她這種坦誠的性格。 所以才想好好跟她說清楚。 想要告訴她自己的心情,今天約她出來就是為了這個。 「我覺得我應該跟你講清楚。」 「講清楚?什麼事?」 「關於人類的事。」 「這還真是……很哲學的問題呢。 這種事情交給那些閒得無聊的學者不就行了嗎?」 愛好科學的瑪麗亞貝爾對於哲學沒什麼興趣, 也許是因為她覺得哲學在實際生活中派不上用場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爺爺跟我說了,『你是不是到了該去跟更多的人接觸的時候了』。」 「麥克道爾市長他……」 瑪麗亞貝爾的表情多了幾分嚴肅。 瑪麗亞貝爾是艾莉的朋友,她跟亨利也見過好幾次面說過好幾次話。 儘管時間不長,但足以讓她瞭解亨利的為人和才智了。 並且,她也明白為什麼好友會這麼依戀爺爺了(儘管本人並不承認)。 「為了讓克洛斯貝爾越來越好,我將來是打算進入政界的。 但是要達到這個目標,我現在不知道的事情還太多了。 我想這些事情也許是書上學不到的,而是要置身在人群當中, 甚至是要和別人發生激烈衝突之後才能瞭解到的。」 艾莉凝視著瑪麗亞貝爾的雙眼說道。 她沒有像面試時那樣考慮說話的時候該強調什麼地方, 只是原原本本地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艾莉能夠如此坦誠相待的朋友並不多,瑪麗亞貝爾就是其中之一。 「然後呢?」 瑪麗亞貝爾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確實,警察當中有一部分人存在問題,這是事實。 但是,我想應該也有人懷有問題意識,並且想要改善當前的情況。 而且我也覺得,作為一個組織,克洛斯貝爾警察的情況好轉, 那麼克洛斯貝爾一定也會隨之變好的。」 艾莉一邊說著,一邊想起了過去遇到的那對老夫婦。 她感到,首先要讓人們不再遭遇到那種情況, 這就是讓這個城市越變越好的第一步。 瑪麗亞貝爾注視著艾莉的眼睛,然後突然閉上了眼。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正在艾莉鬆了一口氣的瞬間。 「但 · 是· 呢!」 瑪麗亞貝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過艾莉放在桌上的手,用雙手撫摸著。 「等、等等?!」 「我還是不能接受啊~!在警察局工作的話,應該也會有遇到危險的時候吧?! 這麼纖細美麗的手指,萬一受了傷你打算怎麼辦啊! 啊,還有這光滑細緻的肌膚……!」 瑪麗亞貝爾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在艾莉的手背上劃過。 艾莉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不,那個,所以說呢……」 「唉——,不行啊……」 瑪麗亞貝爾說著,像是在確認艾莉皮膚的觸感一樣來回撫摸著。 她的臉上甚至看起來好像浮起了紅暈。 瑪麗亞貝爾經常會像這樣有親密的舉動。 儘管她說在關係親密的女孩子之間這是很自然的, 但艾莉也不止一次覺得,這似乎有些過分了。 在她這樣想著的時候,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的左手已經被瑪麗亞貝爾的右手緊緊握住了。 她的手指一一穿過艾莉的手指之間,也就是所謂的「十指緊扣」。 艾莉覺得這確實有點過分了,想把手抽回來, 但也不知道瑪麗亞貝爾的纖細手臂哪來那麼大力氣,死死地握住她的手, 幾乎一動都不能動。 艾莉擔心周圍人的眼光,開始東張西望起來,瑪麗亞貝爾對她說: 「接下來,我有一個建議。」 建議?艾莉轉向瑪麗亞貝爾反問道,她微微一笑繼續說: 「下次我要開創一項新事業。你能不能做我的助手呢?」 「新事業……是IBC的?那怎麼能行,對我來說也太……」 「你在說什麼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也在學經濟嗎?」 對了,自己跟她說過這件事,艾莉仰天長嘆。 「而且爸爸也肯定覺得讓你來總比那些不明身份不明來歷的人要好。」 自己確實也跟瑪麗亞貝爾的父親迪塔總裁見過面。 準確來說關係還相當親近,自己是稱呼他為「叔叔」的。 看來他應該會二話不說地贊同這個建議。 給在市民當中印象不佳的警察工作, 以及為代表了克洛斯貝爾形象的企業IBC開創新事業。 不管讓誰來選擇都會選擇後者的。 但是,那不是自己要走的道路。 「要是當上了我的助手, 也會有更多機會跟政治、經濟以及其他的各界人士見面的。 這不是也可以按照你的希望『跟更多人接觸』嗎? 不,你就應該接受這個建議!」 瑪麗亞貝爾熱切地說著,緊緊握住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但是,艾莉搖了搖頭。 「不對,貝爾。」 「沒什麼不對啊。」 「不對。 我想接觸的人,不是你說的那種受到上天眷顧的人和名流。 當然,那些人也是組成克洛斯貝爾這個城市的一部分, 他們也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這個城市的主角還有很多。」 說著,艾莉掃視著街道。 在藍天下,眾多的人來來往往。 穿西裝的男性慌慌張張地往前跑, 在他旁邊帶孩子的家長跟著孩子的腳步慢慢走著。 年輕的情侶跟年老的夫婦在十字路口擦肩而過。 賣東西的小孩高聲叫賣克洛斯貝爾時代週刊, 在他身後,打扮寒酸的工人模樣的男人匆匆往嘴裡塞著熱狗。 穿著華麗的男人在派發彩虹劇團下次公演的傳單, 東方風格衣著的男人從他身邊走過。 他們都是這個城市的市民,是艾莉所說的「主角」。 「我自認為很瞭解這個城市的優點和缺點。 但是,儘管我這麼認為,同時我也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不瞭解的事情。 而能告訴我這些的,就是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所有人。」 艾莉一邊對瑪麗亞貝爾說著,一邊再一次確信,祖父的建議果然是正確的。 「我沒辦法接受。」 瑪麗亞貝爾興味索然的聲音讓艾莉的表情蒙上了陰霾。 「貝爾……」 「但是,我能夠理解。」 瑪麗亞貝爾這樣說著,「唉」的嘆了口長氣。 「沒辦法接受是我的問題,而不是你的問題呢。 艾莉,你有權利選擇你自己的道路。」 儘管嘴上這麼說,瑪麗亞貝爾卻仍然不服氣地定定盯著艾莉, 艾莉不由得笑了出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 「抱歉……呵呵呵,不過……」 「我簡直都想哭了。真是的,你一旦下定了決心,就不會改變主意了。」 「抱歉。」 說著,艾莉微微低下頭。 瑪麗亞貝爾並沒有諷刺自己的意思。 她是發自心底地擔心自己才會這麼說的。 她叫自己不要去警察局,還有問自己要不要跟她一起工作,都是出於這個緣故。 她的一片好意自己卻無以為報,這種歉疚感讓艾莉自然而然地低下了頭。 「你這麼坦率地道歉也很狡猾啊,會讓我無話可說啊。」 儘管嘴上還在鬧彆扭,但瑪麗亞貝爾的表情已經釋然了。 像是作為對她的回應一般,艾莉緊緊地握住了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但 · 是· 呢」 感覺瑪麗亞貝爾的眼睛似乎掠過了一絲光芒。 「要是那些無能的警察,讓你美麗的光滑肌膚傷到了一點兒的話! 我會發動IBC的全部力量把你搶回來的!」 說著,瑪麗亞貝爾開始用空著的手來回撫摸艾莉的手臂。 今天艾莉穿的是短袖的連衣裙,所以整條胳膊直到上臂都毫無防備。 「等、等等,貝爾!」 艾莉和瑪麗亞貝爾的對話再次受到旁人好奇的注目。 艾莉的手被瑪麗亞貝爾摩挲著,她紅著臉,垂下頭想著: 下次跟瑪麗亞貝爾見面的時候,一定要穿長袖的衣服。 http://i.imgur.com/L4SNt.jpg 艾莉之章 完 版權聲明:轉載時請以超鏈結形式標明文章原始出處和作者資訊及本聲明 http://qinglingchuan.blogbus.com/logs/148955019.html 來源網站:清冷川 http://qinglingchuan.blogbus.com/ -- 艾莉比起其他三個人比較吃虧的是,她的過去沒有半點謎可以解的,比王女還影薄(逃) 不過卻是無可撼動的插旗王正宮啊!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09.185.166.114
diablo81321:貝爾的髮型一直都讓我覺得頗華麗.. 09/18 22:34
diablo81321:她人設唯一的缺點就是偷偷用PAD(被毆) 09/18 22:34
講到高科技產品就想到笨蛋皇子當成壓箱寶使用的古代遺物手機, 結果到克洛斯貝爾以後人手一台啊XD。 ※ 編輯: kuluma 來自: 109.185.166.114 (09/18 22:51)
cohlint2004:好快!前一篇都還沒有時間看呀~~~ 09/18 23:42
david10ne:百合無限好 09/19 00:00
palladino:百合無限好 09/19 14:17
aaronpwyu:艾莉推 09/21 21:30
aaaaooo:不過變態的手機還有加密功能 艾尼格瑪不曉得有沒有 09/25 21: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