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在夜裡無光的森林中往北方去,有太陽的日子在地底下等待著;女巫
也許會比我早到些時日,不過我並不在乎。夜裡的森林有種令人心情平靜的氣氛
,小黑的蹄聲規律地在這片寧靜中走出了一條小徑。
北方比較冷--對於人類或是動物來說是的;對我來說,只有被凍住的鎧甲
對我來說有些麻煩。小黑常常走到身上冒出汗水的蒸氣,而我則是不時必須敲打
鎧甲上結出的霜。
這趟旅程說不上愉快或是不愉快,經過森林中的湖的時候我特別留意了是否
有巫婆說過的水精靈出現。雖然我有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水波或是樹叢不自然的
搖晃,但倒是沒見著水精靈。
也不是所有非人類對我都是友善的,一如我也會提防他們;這點倒是跟人類
別無二致。只是即使說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也沒有同樣的族群可以歸去。
勉強要說的話,所有的不死生物都可以跟我扯上邊,或是說我其實更加接近
鬼靈?
騎士團可沒教這些東西。也許我該問問這老女人,難道人類有人類的城鎮,
「我們」就沒有嗎?
路程在我無盡的胡思亂想之中縮短了許多,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可以看得見
那座城即使在夜裡也恍若白日般的明亮;城中四處是照明的火把,屋舍中的燈火
從窗口映照出來;看起來是個非常大的城市。
我依照女巫先前準備的計畫,走到森林中的樵夫小屋,讓小黑在屋子旁邊走
上一圈,然後在門口等待著。
帶著幾分酒意的樵夫毫無戒心地打開了門,然後看到我的下一刻響起了杯子
掉到地上的聲音,叩嘍叩嘍響。
然後是另外一個醉醺醺的人走到第一個人旁邊,我跳下馬接住他手中落下的
酒瓶,往脖子倒下來。雖然浪費了大半,但還是喝到了一點;不是什麼好酒,但
比起女巫的茶是要強上一些。
我騎馬離開的時候可以聽見那邊掀起了一陣騷動,大概再過個一兩天就可以
傳到城中,然後依照計畫的話,會先有一些有的沒的冒險家、傭兵、神秘學家之
類的森林來找麻煩,嚇嚇他們再加上女巫在城裡放出謠言興風作浪一番,弄到主
教出來就可以準備見天使了。
於是比想像的更加順利,我在城外待了幾天,來的人簡直就像是參觀名勝古
蹟的旅客那麼絡繹不絕;終於在第二週結束的午夜,女孩來到了森林。「大爺,
我是卡洛,請您出來吧!」
原來這女孩叫做卡洛啊。我在林中的暗處看著女孩四處張望的樣子。
我緩慢地走過去,女孩很快迎了上來。
「大爺,艾拉要我來通知您,就在三天後,主教就要與軍隊一起出發到森林
中了。」
艾拉……這可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就像我自己的名字一樣,在我與女巫互
相自我介紹之後,就再也沒有用過了。
「……所以請您在東方的林子裡稍候,到時候請您繞去軍隊後方找代表主教
的旗子。」
似乎漏聽了什麼。不過應該無妨,總之在東邊等著,往後繞去,大概就可以
直接找到人了吧?
我調轉馬頭,往東方前去。
……天使啊。
傳說中天堂的使者,兩性具有、純潔無暇的審判者;擁有光環與羽翼,神的
代言人……
我回憶曾經聽過的天使的傳說,但從未聽說人類可以召喚天使--不過我也
從未遇過真正能夠與神溝通的人物。
即使是以前國王身邊的神官,也未曾聽說他有施行過什麼與魔法無異的奇蹟
。
或是魔法本身就是奇蹟的一種?但是法師們卻又不一定具有信仰……
生前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類似的問題;死後,我除了必須承認自己變成了傳說
中的怪物之外,也偶爾會想到:如果神真的存在,那麼他真的愛人類嗎?
或者,他並不在乎,就像是玩著積木的小孩;也許創造什麼,也許破壞什麼
,而對創造與破壞的主人來說,這一切都只是隨他高興的行為而已?
在主教招喚天使之前,或是之後,我是否有機會詢問他這些問題?
我在森林中等待著,第三天的清晨,城市那兒傳來了吹奏號角的聲音。
令人期待。看著軍隊漸漸接近森林,然後他們似乎看到了什麼,騎士組成的
隊伍往西邊衝進了森林。
……他們往西邊去的話,我在東邊要等誰呢?當我正不滿地準備追上去的時
候,隊伍中另一個集團卻往我這邊移動過來。
那個白色金色的旗幟應該就是代表他們的主教吧。
我有些疑惑,小黑似乎也感覺到什麼,不耐地噴吐著鼻息。
「大爺,請您放心。」女孩的聲音出現在森林深處。我沒有轉身,她緩緩地
走了出來。「艾拉說這是他們的策略,用騎士找出您的行蹤,再讓主教這邊的隊
伍包圍上去……」
是把我當作動物在圍捕就是了?真令人失笑。
隊伍在森林邊緣停下。旗幟飄揚,之中有一個被遮陽傘重重複蓋的地方,我
想那就是主教的位置吧。
我該要怎麼對他提問,有機會坐下來談嗎?
我沒多想,在烈日下我無法行動太久。趁著晨霧還沒散去,我策馬衝出森林
。
無數刀劍在同一個瞬間出鞘的聲音令我熱血沸騰。但我不該因此失去我的目
的--與天使見面。
主教在重重的遮洋傘下好整以暇地看著這邊。「邪惡的魔物啊!速速離開,
你沒有資格踏上聖王的土地!」
……我是可以理解他不想花力氣的心情,當然最好是我聽了他這一席話馬上
就受到感召立刻離開……
少作夢了。
我拔劍步入人群,長劍出鞘的聲音尚未停歇,這群人已經讓開了一條路。
主教看起來有些緊張。隨著馬蹄聲一步步接近,他的額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
「退下吧!魔物!」他抓起了手邊的水瓶,灑在面前的地上。「在神的名下
,我將召喚天使,在神的面前,你一切的罪惡都將無所遁形!」
灑在地上的水冒著煙。
主教開始念著典籍的內容,重複頌唸神的話語與各種戒律。
然後水中出現了人型。
本來是透明的水漸漸出現了顏色,天使金色的頭髮刺眼地反射清晨的日光;
身後的翅膀拍動著,帶動身體飛到了一個人高的位置;無法分別男女的裸身,小
腹以下是一片光滑平坦;無瞳的白眼給我一種異類的感覺--不僅是異族,而是
不該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
以及,完全不適合當做對象的,五短如同幼兒的身材比例。
「天堂的使徒,純真的孩童,懲罰所有信仰不堅的愚人吧!」
……要我跟他們相親是太過分了吧!
我彷彿聽見女巫沙啞的笑聲在遠處響起;加上躲在森林中的少女讚嘆的聲音
與禱辭,我不耐地讓劍轉了兩圈,兩腿一夾就要小黑衝上去--眼前的景象卻讓
我在瞬間感到猶豫。
從水中出現的天使撲到了士兵們的身上噬咬他們。慘叫聲在森林中迴盪,摻
雜著女巫更加不可遏抑的尖笑聲。
「只有信仰不堅定的人才會受到神罰,快快向神禱告吧!」雖然嘴裡這樣喊
著,主教的位置比起剛剛大概後退了三十步不只,這班可憐的士兵們也揮舞著武
器自衛,漸漸往遠離天使的位置退開。
然後那群白色眼瞳,小手小腳的東西左看右看,也許是判斷我是離他們最近
的食物,拍著小小的翅膀對我飛來。
看來這次的相親是失敗了。
女巫的笑聲未曾止歇,實在是令人無法忍受……
我揮劍砍下最快接近我的小天使,他頭身分離掉到了地上。女孩從藏身的地
方衝了出來,抱起小天使的屍身。
「大爺,請快住手,他們是真的天使,請不要……」話才說到一半,只剩身
體的小天使溶化在她的懷裡,那彷彿液體或是膠狀物的東西黏上了她的身體。
卡洛瞪大了眼睛,無法理解地看著纏在身上彷彿黏液的東西。「這,這是什
麼……」
「白痴小鬼!」女巫氣急敗壞地從森林裡衝了出來,從口袋抓起了一把白色
的粉塵往女孩身上灑,黏液變成了真正的液體啪啦啪啦地掉到了地上。
「妳這樣還以為那東西是天使嗎?」女孩手足無措,縮著頭被女巫痛罵。我
手上一痛,才注意到有個小天使抓住了我的手正在啃!
我揮劍把幾個接近的天使砍落地上,小黑跺著蹄子避免被掉到地上的屍身碰
到,但那些天使似乎無窮無盡地出現,我不得已被逼著退回到了森林邊緣。
也許今天不太適合砍人。我聽到森林中傳來大量的馬蹄聲,以及騎士團的戰
呼:「看到敵人了!突擊!」
我跳下馬,讓小黑先逃走--畢竟劍長不夠顧到牠的全身,要是給這些天使
啃了牠的腳我就得走路了。
於是前有天使後是騎士,外面一圈還有被天使嚇壞了的士兵。
看來不好打了……當我這樣想著的時候,突然一個東西掉到了我的腳邊,然
後爆出了一陣煙霧。
幾個靠近的騎士連人帶馬倒下,看來是女巫丟出了催眠之類的藥物?雖然這
並不能擋下所有的攻擊,但確實為我爭取了些時間。
我從附近某個倒下的人身上拿了把長劍,兩手各抓一把斜在身邊。幾個小天
使衝了過來,但在我砍倒牠們之前,背後中了一劍。我迴身把那個缺乏騎士精神
的傢伙身上捅出個大洞,身上卻又被幾個小天使給纏上;我再次做出了被稱作功
夫的動作,趁著身體恢復自由的瞬間,我揮舞雙劍,所有靠近我身邊會動的東西
都落到了地上。
但是這樣的動作扯開了背後的劍傷,我可以感覺到血液股股地流下。
「小桃來了唷--」女性的聲音嗲聲嗲氣地出現在我身後。我還沒轉身,兩
隻嫩白的手臂就已經纏上了我的脖子。然後她把下巴放到我斷掉的脖子上面。「
欸,這樣像不像我跟你合體了?」
我揮手把她趕離我的身體,這可是性命攸關的時刻,沒時間陪她胡鬧了!我
再一劍砍掉接近的天使,身邊傳來的是小桃彷彿非常驚訝,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這……一、二、三、四、五……」
隨著她的數數,我手也沒停地繼續砍著不斷逼近的天使,接著我聽到的卻是
她大聲歡呼:「……好、好多,好多男人啊!」
一切的吵雜聲似乎在瞬間全部停了下來,只剩下魅魔開心的喊聲:「怎麼會
有這麼多男人,哇!你看那邊那個的肌肉,哇!超級大塊的胸肌耶……」
「……還有馬!哇好多馬,唉唷我的天呀牠們也好壯……」
不是我自誇,幾十年來我在戰場上從來沒有感受過一絲害怕,更未曾退卻。
但是此刻,我真的很想拔腿就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魅魔興奮過度的聲音一下子接近了過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裡是天堂
嗎?你被做掉上天堂了嗎……哎,對不起,被做掉會痛嗎?」她興奮地瞪大了眼
睛,一點也沒有道歉的意思。「可是,哎!天堂真的好棒,我從來也沒想過我居
然會有機會上天堂……」
她說著說著突然停頓了片刻,先看看我,再看看那群手裡抓著長劍卻動也不
動--大概也是被嚇到了的騎兵。「……咦?嗯?」
……妳這傢伙終於搞清楚狀況了嗎。
「喔--」她張大了眼睛,嘴巴圈成圓形,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如
此!難怪你對我那麼兇,我懂了……」
妳懂個屁啊!
「不過你到了天堂也沒忘記我小桃,真是夠意思!」
……有沒有誰來幫個忙,把她拖走好嗎?我擺擺手否決她的猜測。
「這裡真的不是天堂嗎?」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黑色的尾巴在屁股後無精
打采地晃著。
不是。我加大了擺手的幅度。
「可是,那些猛男,還有駿馬……」
不是。我把撿來的劍插在地上,握緊了拳頭。有必要的話,把她敲昏應該是
一個解決方案!
「可是……可是……」小桃一臉猶豫的樣子,她看看我緊握的拳頭,再看看
哪些男人。然後指著我的背後。
「那些,不是天使嗎?」
我感覺血往頭上衝……正確來說,是我的血衝出了我的脖子。
我一把抓起剛才插到地上的劍,使盡全力往小天使群那邊丟去。帶著我的憤
怒旋轉著飛出去的劍砍倒了幾隻,但更多的天使飛了過來。
「喔,好嘛……」彷彿有多委屈似的,魅魔嘟起了嘴。「人家知道了啦,何
必那麼生氣……」
「……上、上啊!敵人就在眼前!」騎士團裡面大概有人終於從驚嚇中恢復
,再度喊出了口號:「在天使的看顧下,把惡魔趕回地獄吧!衝鋒!」
「嗯哼,這樣啊……」魅魔用手指沾了點我身上的血液,放進嘴裡吸吮著;
聲音中充滿了愉悅。「無頭大爺,這些猛男就讓我幫您處理吧。」
她瞇起眼,舔了舔上唇,然後咬住下嘴唇,把手放在唇上嘖地一聲拋了個飛
吻出去;她走到我身後,面對那群衝來的騎士。「來吧!」她抖手把鞭子展開,
劈啪的聲音彷彿把空氣撕裂出一條鞭痕。「讓我看看你們多有本事吧,哦呵呵呵
……」
而我,則需要砍殺一些東西來平息我的情緒,非常需要……
於是我跨步迎著那群小天使,雙手握緊了我的劍衝上去。
但即使被稱為天使,這些長著小翅膀的異形嬰兒並不具有符合名稱的能力;
唯一值得一提的僅僅是他們口中的尖牙與意料之外的臂力,其他的身體狀態與真
的嬰兒無異,刀劍砍過他們的身體幾乎不會受到阻礙,我輕易地揮劍讓無數的天
使變成地上蠕動的爛泥,然後終於站到了他們出現的源頭--那灘主教灑在地上
的水--之前。
我持續地揮劍,從水中出現的異形嬰兒卻沒有止歇地持續出現;即使我踩踏
那灘水,把劍插入水中,也沒有任何看似減緩他們出現速度的跡象。
女巫帶著卡洛在我的背後慢慢走過來,然後她往水灘上灑了剛剛使用過的白
色粉塵。
「好了,妳看到『傳說中的』天使了。高興了吧?」女巫的聲音裡有著無法
隱藏的輕視與怒意。「親眼看到的感覺如何?無垢的使者,天堂的使徒,純潔的
孩童……」她一口氣說了十種以上對天使的別稱,然後一腳踩進那灘已經恢復平
靜的水中,濺起大片的水花。
「那不過是人自己以為的東西罷了。」
看來她早就知道天使的真面目了,只是要利用我教育她的學徒而已吧。
應該是看出我的不滿……或是再怎麼蠢的人也該知道我現在非常之不愉快,
她看著我說道:「你先別急著生氣。別忘了你能活多久,我可是會年華老去的。
」
「要是我找不到你理想的對象,總得要有人能接替我的位置吧?」女巫露出
不懷好意的微笑。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妳早幾十年前就年華老去了好嗎。拿這當理由利用
我利用得可真冠冕堂皇啊。
女巫沒再多跟我解釋,她粗魯地抓著卡洛的頭髮把她扯到面前。「別哭了!
白癡。妳耳朵給我拉長了聽好!」
「天使的真面目,」她指著帶著軍隊躲去遠方,而且越走越遠的主教旗幟。
「是召喚出來的異界生物的一種。就像魅魔一樣……」
聽她提到魅魔,我才想起來我一下子忘了小桃的事情,她一個人面對的是騎
士的隊伍,該不會已經被踏成肉泥了吧?
「哦呵呵呵,跪下!你們這群豬囉……」
……看來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小桃已經把整個場面控制住了……
鞭子撕裂空氣的尖銳響聲與人類的痛叫聲合奏,小桃的笑聲不斷地傳了過來
。「叫吧!哭吧!在地上打滾吧!你們這些可憐無助的小東西,給我把屁股翹高
一點!」
……什、什什什麼東西啊!
在那群人的呼痛聲中,似乎參雜了些不太搭調的,甚至聽起來還有點高興的
叫聲……我想我還是不要太深入了解比較好。於是我把注意力拉回女巫跟學徒說
的話。
「……這種被召喚的意識體,會依照召喚者的概念被塑成外型,但本能地尋
找並奪取、獲得生命能量是不會變的,也就是你剛剛看到的那些天使!會被塑型
成那種樣子…
…」
所以這個主教對天堂的概念是這樣子的?
女巫尖聲大笑。「……只是代表主教是個噁心的戀童癖而已啦!」
……也許我該慶幸沒有去問這個主教對神的概念是什麼。或是我更該懷疑那
傢伙的信仰是怎麼回事……
「把那塊礙事的布給我拿下來!想再挨鞭子嗎?」
……也許我根本就不該想得太多,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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