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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事情從一場清晰的夢境開始,我在想,過去和現在之間隔著一道牆,牆的名字叫做槍 袈,是生命裡第一個被我牢牢握住的東西,它被用以區隔現在和過去。然而,有一天當牆 出現裂縫,瀕臨崩塌,過去那些該死的種種就會趁虛而入,開始擾亂我的生活步調,以及 夢境。   那天我跟小洛和東內在阿里曼的店裡,分享彼此的故事,還記得當時我在哪裡打住嗎 ?在夢裡,我再度回到了沒說完的部份,故事繼續推進,靜止的時間再次活絡──   我躺在地上,渾身濕冷,手臂上有不自然的撕裂傷口,體內的某個東西幻化成形,變 成形狀不定的東西衝出傷口,在空中高速盤旋,如同飛隼,我的眼睛跟著變換的型體打轉 ,逐漸陷入昏眩,傷口跟暈眩同時逼我的腦袋關機,昏過去之前我只聽到一個聲音,飽含 著我從沒感受過的複雜情緒:『……有隻黑色的鳥要開始學飛了。』   時間跟著夢中特有的節奏,一下子跳接到三天過後,也可能是五天,不管我在床上躺 了多久,身體還有多虛弱,充滿熱情的師父硬是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拉著我踏進他特地清 出來的練功房。我跟師父棲身的廢棄公寓有三個房間,一間供師父娛樂,一間供師父梳洗 ,一間供師父想幹嘛就幹嘛,我個人的需求並不在當初的考量之內。師父把那間他想幹嘛 就幹嘛的房間清空,把惡臭的冰箱和拷問的怪椅子通通挪出去,清出一個空地讓師徒倆展 開久違的授課。   「……槍客的生涯簡單分為兩種,」這是師父的講話習慣,沒頭沒腦的開頭,超沒有 系統的想到哪就教到哪,「槍精靈前,跟槍精靈後,我ㄧ開始就告訴過你,很多人連第一 階段都熬不過,釋放出雛型的確很了不起,但別高興的太早,這只是個開始,只是微不足 道的起步,叫出槍精靈,表示你是百分之一的人選,但接下來的事情,」師父用罕見的嚴 肅語氣表示,「你必須成為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的人才辦的到。」   第一課,苦難前的三步驟。「有句話叫萬事起頭難,這句話基本上在槍客的領域裡不 適用,叫出槍精靈後,你會渡過你最輕鬆的一段日子,我們喜歡叫這段日子〝蜜月期〞, 你只要花時間跟你的精靈相處,還不必每天到床上跟牠們搞得腰酸背痛,除非你這小子寂 寞難耐,需要靠自己的手來解決需求,」是喔,我老早懷疑師父用自己的槍精靈來幹些見 不得人的勾當,比方說幻化為女性。「第一步驟叫做『塑現』,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你需 要用想像力和理解力來塑造槍精靈的形狀;第二步驟為『靈整』,你必須學會怎麼運用你 與生俱來的東西、一種被我們稱之為〝悟〞的物質來控制你的精靈;三,『武備』,這是 你們這些血氣方剛的小鬼頭最愛的部份,試著將精靈轉化為武器。」   夢境在這邊插入了幾個畫面,蒙太奇般的手法展示了我怎麼度過最輕鬆自在的一個月 ,試著跟自己的精靈說話,像是捏一種精神陶土般的將牠們做成想要的形狀,最後兩隻烏 鴉跳到手上,憑著一個意念,牠們轉化成兩把形狀俐落的槍劍,拿在手中有股莫名的自信 感……畫面很快跳接到最苦難的修行歲月,師父狠狠的擊垮我,手上槍劍被打到潰不成形 ,腦中被兩隻烏鴉的尖叫所佔據,空中傳來師父冷酷的授課內容:   第二課,槍袈的動作原理。「槍袈的〝型〞不是一種招數……它是一種全然的反射, 腦袋不用想,得用身體去記住……槍客很快意識到我們最大的優勢,槍精靈是活的,那代 表你的武器也是一樣,牠(它)會記憶會思考,在你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你的精靈已 經幫你出招……等於變相實踐京洛武術概念中的最高境界『招先意後』。槍袈沒有公定的 套路,而是靠幾百年的實戰累積,經過每一代的修正和試驗後,所統合出來的最大反射動 作公約數。」   除了動作上的概念,師父也跟我解釋,如此一來,槍袈才能適用於所有的槍客,每個 人最後〝塑現〞出來的槍精靈不但型態迥異,大小更是難以控制,師父自己的『卡爾基』 體型不下大象,我的『赫金』、『穆尼』卻是一對烏鴉,太師父溥陀的『歡喜天』則是一 隻身型中等的靈猿。為了因應槍客們規格懸殊的槍精靈,才需要發展出類似『槍袈』這種 統合最大公約數動作的技法,並從中細分出三種路數:靁,霢,霎。依照古文字意解釋, 大雷雨,微雨,瞬間細雨,象徵著三種不同極致的速度。   第三課,寂寞的路數。「……我是當代唯一一個繼承『靁』的人,」有天師父手裡拿 著威雀牌的威士忌,對倒在地上像攤爛泥的我緩緩自道,「事實上,我可能是三百年來唯 一一個……從我師父溥陀往前推算,已經有好幾代人都選擇了最中庸的『霢』……」師父 緩緩的說,「雖然這樣說很可笑,但有時想起來,竟然會覺得有一點寂寞。」   這是一個教學陷阱,多年後我終於明白,我在夢中對過去的自己大叫,千萬別上當, 師父完全是演給我看,打算迫誘我跳入火坑……當我看到過去的自己下定決心,決定要跟 師父走上一樣寂寞的道路時,我頭一次希望時間可以倒轉,哪怕是那些可怕的修行再來一 次,我也要阻止自己選擇踏上『霎』這條不歸路……強烈的意識把我從夢境中抽離,我倒 吸一口氣,從床上跳坐起來,感覺自己滿身大汗,還不小心把床頭擺的手工藝品給揮到地 上。   夢醒後的第四課,過去是一團謎。我當年為什麼會失心瘋跳進火坑?   我坐在床沿,百思不得其解,腦中開始被酸痛所佔據,這是好事,我的身體正在回溫 ,正在重新適應一個全新的自己。很快的,我就不必再把止痛藥當作古柯鹼嗑。我走出臥 房,今天空氣裡瀰漫著不尋常的氣味。一般來說,當我睡覺時,我寧可讓兩隻手趁我入睡 時亂動,也不要放牠們現身打鬧。但如今是非常時期,睡眠時間一定得把握,為了加速體 內〝悟〞的重組,必要之惡就是睡眠時讓牠們保持在外,並且承擔隔天客廳會亂成一片的 風險。   但今天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位,兩隻烏鴉則莊嚴的在沙發上等我,穆尼止住平時躁動不 安的翅膀,「偵探,我們做好準備了,」穆尼用難得穩重的語氣表示,「來試試看吧。」   我評估了一下,決定不要冒險,肉體也許恢復的比預期的快,但〝悟〞仍舊混亂,貿 然用槍精靈試招會造成反效果。我決定讓牠們當我的模擬對手,我和烏鴉們跑到倉庫裡, 拖出那具師父改造過的人形傀儡,這傀儡是個仿槍客特質的載體,可以讓槍精靈幻化注入 ,進行暫時性的操縱。赫金和穆尼潛入傀儡體內,這具玩意先是震動,接著開始動作,我 們一齊挪開沙發、在客廳清出一片空地。我去房間裡拿出模擬槍劍形狀的柺棍,槍精靈所 操縱的傀儡也從手中變出類似的武器,「我們先從基本招開始,」兩把拐棍在我手上輕輕 的擺盪,「記得別出手太重。」   我連續變換幾個起手式,覺得自己應該可以應付的來,師父說的好,有時候要跨越障 礙,就是得放膽冒險,我穩住架式,低聲喊道:「來吧。」   當槍精靈傀儡的身形在我眼裡糊成一片時,我以為自己可以跟上牠們的動作,我是跟 上了,但只有眼睛跟上,我在那零點幾秒內頓悟一個盲點:根據師父的說法,近幾百年來 ,只有我們師徒倆站在極致的兩端,從太師父溥陀往前推算,好幾代的槍客都選擇了中庸 的『霢』,他們捨棄神速的『霎』和剛猛的『靁』自有原因,『霢』是一種重視穩定性、 強化基礎的派別,『霎』和『靁』也許極致,但對於槍客本身造成的負荷,卻也是『霢』 的好幾倍之多。   當我想通這個環節時,事情卻已經難以挽回:眼睛跟上,身體卻還需要適應,那句『 來吧』已然出口。槍精靈傀儡瞬間出招,連續三招都是我擅長的起手,我看的一清二楚, 『霎』的型卻絲毫未動。   悲劇於焉發生:我被自己得意的起手招擊中,碰地一聲飛出去撞進貼牆的沙發,不但 不好受,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悲哀。   我用一種比摔倒在浴缸裡還難看的姿勢陷進沙發,慶幸自己沒有因為穆尼和赫金每次 都把客廳打的一團亂,就進而放棄家具的品質。軟綿綿的高級沙發替我抵銷不少力道,然 而衝擊力還是超過它所能承受:那張我最喜歡的灰藍色沙發轟地一聲從中斷裂。沙發壞了 ,我的心彷彿跟著死去。   槍精靈傀儡笨手笨腳的走過來,用一種非常古怪的姿勢想要攙扶我,我想赫金和穆尼 已經太習慣操縱這玩意打架,早忘掉該怎麼用它執行溫柔的動作。傀儡粗暴的動作可能拉 斷我幾條韌帶。我跟傀儡彼此攙扶,看起來比較像在扭打,傀儡送我回到床上,我正面朝 下趴著,突然極度厭惡起自己。有兩件事情在槍精靈出現之後得到改善,一,師父給了我 ㄧ個比黑眼圈像樣的名字,二,師父決定送我ㄧ件槍客成年禮,一頂上面繡著摩爾烏鴉的 寬緣帽。   太師父溥陀大智大慧,當年就知道不可以僅憑一股衝動塑現自己的槍精靈,而是要考 慮到實用性;他的『歡喜天』是頭有六隻手臂、智力超群的靈猿。不會沒事亂打架,重要 的是關鍵時刻可以派上用場:天啊,被擁有六隻手臂又體貼上意的猴子按摩一定很舒服, 絕對不會像這兩隻混帳一樣只能在床頭狂拍翅膀。   「偵探,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穆尼悲傷的對我說,「只怪你年輕不懂事,選錯了形 體。」   「其實烏鴉也還是可以提供同樣的服務,只是你動物學要好:偵探,我猜你當年根本 不知道有『火地渡鴉』這種鳥吧?」   「我現在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無力的回嘴。   「那是一種生長於火海一帶,高熱帶特有的變異種,」赫金賣弄牠的學問說道,「雖 然脾氣暴躁,而且不愛乾淨,但有一點非常貼合你現在的心境:牠們有突變出來的掌爪。 」   「根據圖鑑上表示,『火地渡鴉』的掌爪並不是用來抓取獵物,而是用以表示友好。 」   「跟貓的肉掌差不多。」也變成智多星的穆尼補上一句。   是啊,我當年真是幹了成票的蠢事:為那頂帽子感動不已,覺得師父和藹有如失散多 年的祖父,覺得摩爾烏鴉很酷──牠們是很酷,那是一種源於北方極地,據說只有出沒在 青銅國(吸血鬼王國)一帶的變種烏鴉,有六隻眼睛,詩人認為牠們四隻眼睛注視著過去, 兩隻眼睛預知著未來──是啊,這種動物真是酷呆了,但現在看來牠們的複眼就跟蒼蠅一 樣惹人厭,而且沒有突變出如貓一樣的掌爪,該死的進化論失敗產物,我詛咒古老的吸血 鬼們都腰酸背痛。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經過了起床的失敗行徑,我對於復健課程也感到心灰意冷,但我還是去了,讓三個肌 肉男輔佐我重新開啟身體機能,之中最和氣的今乃花用他不甚標準的通用語鼓勵我,「泥 敷元的狠咼,」這個身型碩大的平安府人對我微笑,「偶煤烹過泥這麼豪的薛參。」你到 底在講什麼?   口音比較標準的湯姆-湯普也試著鼓勵我,「你的復原進度超前了,」他看著我協調 且極有韻律的跑步姿勢,「你很快就能恢復往日的身手。」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我的復原進度嚴重落後,很快就要被比古流的人折成兩段。 這天芬區也來視察我的復健狀況,跟三個積極樂觀的健身教練不一樣,我的仲介人比較看 的出來他的偵探到底恢復戰力了沒。狗頭人等到我課程告一段落,才把我抓到醫院的高級 餐廳去喝咖啡,「偵探,老實告訴我,」芬區憂心忡忡的瞪著我,「我這一步想錯了對不 對?」   「這不是你第一次誤判情勢,老史。」   「是啊,但至少都發生在你可以扭轉乾坤的時候,湯姆-湯普跟那個該去上正音班的 今乃花都告訴我,你復原的很棒,隨時都可以重拾身手,連個字都不會講的阿諾‧史瓦茲 也跟我猛點頭表示沒問題,但偵探,我已經跟你合作了快六年,你的狀況我難道會看不出 來嗎?」   「我今天早上試了一下,」我啜飲了一口咖啡,施特能家族不愧是塞爾頓人,造醫院 造得毫不馬虎,連店裡的咖啡豆都是最頂級的。「結果差點被赫金和穆尼打死。」   「裡面的〝內力〞還沒恢復嗎?」   「拜託你,老史,我跟你說過多少次那叫〝悟〞,對,我忍痛檢查了一下,裡面的〝 悟〞非常亂,根本沒辦法整合起來讓我出招,這樣等七天後跟比古流決戰,我會站在那動 也不動,然後讓比古流隨便上場的某個小痞子劈斷我的脖子──」   「我倒是可以跟你保證這點不會發生,新聞發佈後,由於要求出戰者實在太多,所以 哥德人決定將比試增加到五場,無關勝負,只是希望能增加兩派之間的交流切磋──我幫 你搶先拿到對戰組合,你想猜猜看有什麼驚喜嗎?」   「我是第五場出賽的。」   「對。」   「對手是現任掌門。」   「喔,差一點,你差一點就配得上料事如神這個稱號,不過你猜錯了,比古流這次是 卯起來要打這場比賽,那個上電視對全南境嗆聲的掌門為此特地請出他隱居的師父,比古 流的大師父,上一代掌門,人稱『八首蠻子』朱牙鹿朱大師父。」   我回到家,赫金和穆尼在等著我,牠們終於停止鬥爭,體現相親相愛四個字的真諦。 牠們把傀儡拖出來,試著讓牠們可以附身在上面久一點,「我們今天測試了一下,七分半 ,我們可以再加長,」穆尼甩過頭來對我說,我看的出槍精靈的形體因為頻繁的附身和彈 出變得有些不穩定,「只要能撐到十分鐘以上,我跟老金就能代替你出賽了。」   「我們一定可以的。」老赫金虛弱的對我說道。   我走過去,用力擁抱這兩隻其實是我ㄧ部分的槍精靈,我沒有後悔過選擇了摩爾烏鴉 當我的精靈,從來沒有。 ◆   第三天。   我沒去參加復健課程,起床就關掉心靈閘道,把手機扔在家裡,事先通知阿里曼更改 聚會地點,讓前來抓人的芬區撲了個空,我們遠離市區,臨時找了一個郊區的工廠進行聚 會,市內滿是噁心的金屬味,還有哥德人特有的『佛爾頌機械』殘留的液體,但這是我們 唯一可以臨時申請到的場地;雖然地點偏遠,而且臨時成行,來的人還是不少,當他們步 下階梯時,手裡都拿著一根蠟燭。   阿里曼拍拍我的肩膀,「我想他們特地來為你祈福的,」阿里曼哀傷的對我表示,「 你走了以後,我們一定會很感傷的。」   現在全世界都認為我死定了,東內要幫我保住魂魄不被D.R企業染指,阿里曼在聚會 裡替我辦送行會。我把兩隻槍精靈留在家裡,明文禁止牠們繼續練習附身傀儡,我會自己 想到辦法,我跟牠們保證,但我猜赫金已經猜出我真正的心意:好好大玩一場,享受所有 的快樂,菸,酒,藥物,桌遊,女孩子,四天後趕赴刑場,然後被光聽綽號就覺得很野蠻 、本人卻很不搭的朱牙鹿朱大師父給撕成碎片。   我看過報紙上刊登的照片,比古流的武者個個虎背熊腰,當代師範、那個上電視對全 南境宣戰的傢伙更是誇張,根本像是一頭用雙腳走路的公牛,以一個遺傳學角度看來,類 人長相可以比獸人還兇惡真的是滿匪夷所思。但朱牙鹿太師父才是真正最震撼的人物,比 起他那些高頭大馬的徒子徒孫,朱牙鹿像是站在熊群裡的一隻猴子,彎腰駝背,臉上掛著 人畜無害的溫吞笑容。   赫金和穆尼跟我ㄧ起盯著報紙登出來的照片,兩隻烏鴉認為光從體型看來,我說不定 會有些勝算;但我心知肚明,這老傢伙比起那些外表嚇人的傢伙更加麻煩。雖然照片拍的 不甚清楚,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掌、和腳丫似乎比一般人為大,四肢也略長,更增強他看起 來像隻猴子的印象。   如果你看過比古流比賽的影音,你就知道朱牙鹿憑什麼可以是那票猛獸的師父:比古 流講究硬功,『八鋼』是基礎中的基礎,所謂八鋼,意即將雙拳、雙腿、雙肘、雙膝視為 八種攻擊武器,自古以來,比古流傳人強調體魄本身的鍛鍊,將這八個部位練得硬如鋼鐵 ,擅長硬破敵手;這朱牙鹿是個不世出的奇人,生來大手大腳,四肢長度不似常人,他將 八鋼的概念更加擴充,推展成『八鋼四鍊』,除了八個硬功部位,又加入四肢的黏纏功夫 ──如同一個人身上掛著八塊硬鐵,並用四條鐵鍊將之甩出。   我只找到一則關於朱牙鹿的影音,但就夠嚇人了,相較於其他人那種以硬破硬的豪邁 功夫,這位師父的功夫硬中帶巧,跟他過招的對手功夫不弱,然而不到兩招就被朱牙鹿的 長手纏住,硬生生被絞斷雙手──『八首蠻子』綽號由此而來。我看過影音,心更是涼了 一半,隔天醒來已然看開一切,於是放棄復健課程,丟下兩隻烏鴉,要盡情享受我還餘下 的人生。   那天聚會雖然熱鬧,但每個人都用悲壯的眼神看著我,讓我實在很難玩下去。我借阿 里曼的手機打給小洛,心想要告白得趁現在,沒想到是語音留言,我想起洛欣提爾最近盯 上一個在第爾拜桑的半精靈凱子,應該出遠門詐騙去了。我打給東內,約了晚上的飯局, 接著坐下來,努力的回想我還留下什麼遺憾,喔,跟齊格非的對決,不過齊格非忙著騷擾 異界巫醫,跟芬區一樣錯估情勢,他們是把我推入火坑的幫兇,對他們兩個我只剩下無比 的憤恨。   此時一個靈光閃過腦海。   當齊格非告訴我他要騷擾異界巫醫時我就應該曉得了,當我最近越來越常夢到師父我 就該曉得了,當我知道那堵牆就快要倒下,但異界這個關鍵字閃過腦中就應該曉得了。我 的底牌還沒打盡。我趕緊播給齊格非,感謝老天他第一時間接起來,聲音顯得非常急促: 「嘿,哪位──喔,偵探啊,我現在正在忙,沒空講話──唉唷,幹!」   「等等!別掛電話,龍耳,你現在在哪?」   「在冰島街的帳篷區這邊──那些該死的巫醫聯手把我騙進來,叫了好幾隻靈獸在巷 子裡圍攻我──你聽到沒?那是那些畜牲的叫聲,他媽的有夠難聽──偵探,牠們正在撞 門,我真的沒時間跟你鬼扯──」   「龍耳,我馬上就來,撐住。」我掛上電話,也不理桌上的海盜遊戲正進行到一半, 迅速離開了會場。   在遙遠的年代,魔法是個渾沌的技業,魔法師們僅粗略的知道他們的力量源於兩者: 強調邏輯,編織跟計算的新約魔術,另一是引導元素精靈,牽引和波動的舊約魔法。經過 好幾代有系統的整理和概念化,才出現了沿用至今的五大法系:第一法(綠),第五法(藍) ,第七法(紅),物質界三大法,以及對立的兩種『借像魔法』,形而上法(白),跟形而下 法(黑)。   大部份的魔法進入理論階段,魔法師們發現,卻還有少部份的魔法沒被歸入系統,關 於這世界魔法的起源,只有一個不容質疑的說法:所有的魔法都來自神靈。舊約和新約, 兩派神靈囊括了所有的魔法雛形。此時就有人提出質疑,那這些無法被歸類的魔法又是怎 麼回事?在古老的保守年代,人們對於神靈的敬畏超乎想像,這些魔法立刻被歸為異端, 被契爾教團和精靈宗派明文禁止,但物極必反,生物的天性使然,一小批不惜違反規範、 也要找出真相的人於是踏上異端求道之路。並在近代開花結果:證實了異界的存在。   關於異界的由來,許多專門研究異端學的教派各自提出了說法,但最被相信的一個, 是『反神靈』一說,這個學說相信,在異端世界的描述中,神靈並未發覺這塊蠻荒之地, 而祂們無邊無際的能力也始終不能涉入其中,於是規範不存在,範疇沒被訂下,許多事情 保持原始,自始維持混沌未明的狀態。即使過了這麼多年,契爾人還是嚴禁研究異界學, 間接促成了貝爾海姆的強盛興起:雙神子無懼教團的指控,從異界帶回了宛若活物的『佛 爾頌機械』,神秘的建城生物,異端魔法和不穩定的現象,我們的工業於是突飛猛進,成 為連神都拿我們沒輒的異端工業城。   跟師父闊別六年,我參加過很多心靈成長營,每次碰到回憶過去的課程我總是跳過不 做,跟人喝酒,也很少提及往事,只有最懂我的朋友,東內,洛欣提爾,我才會稍微告訴 他們一點,像是那場悲慘的隨堂測驗,師父到底有多混帳等等。小洛和東內一直以為,六 年前我跟師父離別的過程一定很感人,感人到連我自己都不願意回想,怕觸景傷情,芬區 則懷疑我根本就動手暗算掉師父──事實上他們都猜錯了。六年前我跟師父分道揚鑣,過 程不但一點都不感人,還混帳的可以,而我ㄧ直都知道師父的下落,但要不要去找他,或 是要不要告訴別人,就是很見仁見智的問題。   話說到這裡,在我去找齊格非的這段路上,聰明的各位一定已經猜到師父在哪了。   異界──很接近,但不算對,異界還困不住他老人家,師父作繭自縛的地方,恐怕比 異界還難搞。 ◇   時間回到六年前的某個晚上,那天,我跟師父進行一場最後的實戰測驗,並且首度跟 他達到抗衡狀態,我像是古代看見巨龍張牙舞爪、來勢猛烈,卻還是昂然衝鋒的騎士,在 激戰後壯烈落敗。長久承受打摔的練功房終於發出抗議,我撞破一面牆,在飛灑的碎塊中 滾入走廊,我四腳朝天,看到整間練功房像是失去平衡般的往下一沉,天花板突然矮了半 截。不過,就算整片天空塌下來,也藏不住我臉上疲倦的笑意,我跟師父的距離拉近了, 近的令我跟師父都感到訝異。   師父十年來第一個稱讚終於出口:「好吧,黑眼圈,還不差。」師父心不甘情不願的 點點頭,語氣和臉色都很差,好像我進步神速對他來說是個困擾。「我在某些剎那,注意 ,只是剎那而已,確實感受到壓力,你要知道,連溥陀老頭都不見得可以讓我這樣覺得─ ─」這說法很迂迴,但對我來說就夠了。「──但你要明白,你跟我還是有很懸殊的差距 ,十年來我教會你無數次輸,但外面那些瘋子只會教你一次,輸了就死定了,黑眼圈,這 點你自己好好體會吧,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你了。」別的學生這樣的話可能聽過不下一萬 次,我就只聽過這貨真價實的一次。   我躺了一個下午。這段期間,師父出門喝悶酒,不管他去了哪裡,那家店絕對是今天 的冤大頭,老傢伙每次只要心情不好,就會藉酒鬧事,靠著一身功夫吃霸王餐,對小費耍 賴,槍客前輩們如果看到這一代最強的繼承人、更有可能是史上最強的頂點的所作所為, 一定會氣得搖頭;槍客歷史中,為善為惡的都大有人在,但過的這麼混蛋的卻僅此一人。   我躺到傍晚,起床決定犒賞自己,先弄了一個很難吃的炒蛋配柳橙汁,一邊吃著焦黑 的蛋白一邊覺得別跟自己過意不去,打電話叫外賣比較實際,如果身上的錢不夠,我ㄧ身 武功也不用怕外賣小弟,尋常外賣店的小弟總不會比師傅可怕吧?跟師父生活一久,連帶 思想也跟著混蛋起來,我撇掉這想法,叫了一家京洛快炒店外送,他們炒的菜稍鹹,適合 下飯,重要的是物美價廉。我ㄧ個人叫了三樣菜配上一樣湯,外加炒麵,花費不足以讓我 毀掉操守。我坐下來邊看電視邊吃,那天電視上連映好幾齣甄子丹的動作片,我邊看邊流 淚,覺得自己從沒度過這麼美好的一天。   吃完後我又去躺著,直到半夜才被師父挖醒,我頭陷在枕頭裡,心想這老傢伙又要玩 什麼把戲,我最擔心的是他喝個爛醉,越想越覺得憑什麼有人可以趕上他,回家決定把我 拖起來出氣。我又擔心又害怕的坐起身子,立刻發現了不尋常的事情:師父身上沒有半點 酒氣,臉上的表情相反還很嚴肅,手邊放了一大捆黑漆看不出端倪的箱子,上面的標籤一 看就知道是危險物品,隨時都有可能引爆,到底是什麼樣的師父會半夜帶著炸彈來到徒弟 床邊?   師父看到我狐疑的眼光,立即解釋:「這是地雷,黑眼圈,三十六捆督約符文加持、 滾珠軸承的闊刀地雷,我擔心契爾人的宗教制約力不夠,下午又多跑幾個地方,現在上面 作過的法零零總總加起來,連吸血鬼皇帝都不見得擋的住。」師父拍拍那箱子,我突然很 想打開窗戶跳出去,他都不擔心會意外引爆嗎?「這邊是兩把工兵鏟,我不知道你慣用的 尺寸所以幫你買了女人用的──」   「等等,」我出言打斷師父,「這是幹嘛?」   「什麼幹嘛?事情擺在眼前,你一把我一把,等下就出門去把這些寶貝埋起來──」   「──要幹嘛?」   「什麼要幹嘛?我的天啊,虧你還跟我生活了這麼多年,你埋地雷還能用來幹嘛?當 然是把某個不識相的王八蛋炸上天──」   「──哪來的王八蛋?」   「就是那個──喔,我忘了跟你說,這整件事說來話長,」師父神秘的壓低了聲音, 「一切都從我心情不好去喝酒開始──」   我說過了,師父有個壞習慣,教課時常沒頭沒腦,這點也反映在他說故事上,為了節 省大家翻譯密碼的時間,我就簡單扼要的說一下師父喝酒的遭遇:師父找了一家燒烤店, 打定主意今天一毛小費都休想要他吐出來,更別說帳單了,如果老闆不同意,那他就準備 接受強迫性歇業。這老傢伙真是一點氣度都沒有。師父拿了一瓶清酒放在桌上,打算大醉 一場,沒想到瓶蓋都還沒弄開,對面空的位子就憑空冒出一人,像師父這個級數的高手, 姿勢縱使維持不變,哪怕是對方只是搔個癢,他那隻『卡爾基』都會立刻輾過去──   但清酒沒打開,師父也還沒碰酒,神智尚處清醒狀態,他在第一時間認出了對方,我 強烈建議那家燒烤店的老板應該去簽樂透,在我們十年來的旅居生涯裡,他是屈指可數逃 過一劫的幸運兒。來者是師父的舊識,雖然說是〝舊識〞,但在師父的字典裡就跟死敵無 異。師父多年來東奔西跑,一是要符合他的流浪漢精神,不工作,不結婚,不想定居,二 是要躲各路人馬,師父不是打不過人家,而是因為人數實在太驚人懶得應付。如今,終於 有個對頭找上門來,雖然師父對於他的描述非常模糊,而且沒有太多好話,但起碼我對他 的印象不錯,覺得他很有禮貌,沒在師父吃飯時鬧場,還用很理智的口氣跟他約別處開戰 。   對方有禮貌有理智,但看看我的師父怎麼回應人家,馬上買了三十六捆對人員地雷, 到處逼人幫他作法加持,把這捆地雷搞得用來炸神都沒問題。現在他把渾身酸痛、需要休 養的徒弟挖起床,逼我幫他事先〝場勘〞,外加連夜埋地雷……當槍客能當到這個地步也 真不容易。我想了一想,決定用理性的分析勸師父打消這個蠢念頭:「拜託,師父,你冷 靜想想,對方如果讓你緊張成這樣,你覺得靠區區作過法的地雷就可以對付的了嗎?」   「黑眼圈,那是你不夠瞭解對方,首先,那王八蛋可是從二次逐鹿大戰存活至今,是 個已經活了超過三百年以上的不死魔頭,你知道我最喜歡這些不死妖怪哪一點嗎?他們信 守承諾,永遠忙著立下愚蠢的誓言……他說要跟我在哪動手,就絕對不會遲到,也不會事 先檢查,這些老怪物活了這麼久腦袋一點長進都沒有……再來,我對他的來歷瞭若指掌, 你以為我作法是亂作的嗎?我可是根據他的出生地、和忌諱特性一層一層加上去,從宗教 觀點到神話學一樣不缺,」師父得意洋洋的笑起來,「正所謂的〝知識就是力量〞。」   我把師父的話思考過一遍,就算那地雷真的這麼神,可以讓他動根手指就搞定對手, 但這種對人員專用的地雷是要怎麼配置?師父能保證對方一定會踩到?自己不會被波及嗎 ?有太多不穩定的風險,但師父就是這樣的人,想幹就幹,從來不需要管後果,廢話,像 他這樣級數的老不死當然有目空一切的權利。「這點你完全不用擔心,」師父把工兵鏟硬 塞到我手上,不管我願不願意,他拖著地雷箱子和我來到走廊上,表示這攤渾水我是淌定 了。「我詢問了幾個在大漠戰爭裡曾用過這玩意打仗的傢伙,他們熱心的提供了許多有用 的資訊,包括怎麼用三十六捆地雷來佈陣、和怎麼用以對付不死怪物…………」 ◇   鐵門被撞開,硬扣上的鐵鍊鎖趴啦一聲旋開,那隻靈獸嘴裡甩著顏色怪異的口沫,頂 著多角的頭硬闖進來。齊格非僅用手攀住懸樑,躲在門口上方,等待靈獸的頭顱進入射程 。他在第一時間跳下來,將全身力量集中左肘,藉由重力加速度,宛若一把落下的鐵鎚那 樣狠狠砸擊靈獸的腦袋。這隻從異界召喚來的靈獸感受不到物理痛覺,仍然死命想將肥大 的身軀擠入室內。齊格非發現這招沒讓靈獸放棄,馬上改採別的措施,他一把抓住還在絞 旋鬆脫的鐵鍊,將其繞在靈獸頸上三圈,接著用力一拉,將鎖頭重新扣回,這隻感受不到 任何痛楚的大怪物的頭於是被夾在鐵門和牆壁之間,暫時動彈不得。   雖然多出這隻肥壯的障礙物,但那些只懂得服從的靈獸依舊前仆後繼,一團又一團壯 碩的肌肉堆疊上來,持續奮不顧身的用力推擠,鐵門和鐵鍊發出不妙的嗚噎聲,再度被撞 開是遲早的事。齊格非退到室內一角,不住喘氣,靈獸意外難纏,法術無法造成效果,拳 腳也沒輒。幾分鐘前,他被那票巫醫騙進巷裡,他一開始還覺得是誤會一場,當機立斷舉 起雙手,決定盡可能表現出善意,並打開第三隻眼追蹤巫醫吟唱的位置,希望透過雙向溝 通來消弭一場不必要的衝突──   對方的回應是三隻靈獸憑空冒出,二話不說對他發動攻擊。齊格非頂著龍皮硬接幾拳 ,然後看到牆上的召喚和詛咒圖騰後恍然大悟,這些異界巫醫沒有跟他講和的意思,相反 的,他們要活捉他,要靠無痛無感的靈獸跟他打消耗戰,直到他體力放盡,束手就擒。看 來迷魅提供的高額賞金還是有人願意冒險。齊格非的怒氣一下子衝到最高,今天不會有任 何一個巫醫、身上的任何一片殘渣飄出這條巷子。   但他現在居於劣勢,靈獸一直撲上來,偶爾發動的詛咒又會讓他失手,雙腳會突然失 去知覺,雙眼短暫失去視力,惱人的小詛咒一個又一個干擾他前進,最後被靈獸逼入這家 廢棄修車廠。他把鐵門扣上,靈獸在外面瘋狂叫囂,當我趕到暗巷邊的大樓,從五樓防火 梯往下俯瞰巷子時,我正好趕上齊格非用鐵鍊把那頭靈獸夾在門邊。   我想了想該怎麼做。下面的詛咒我應付不來,打靈獸更是吃力,齊格非擅長勞動作業 ,我來負責協商部分。我從大衣裡拿出果醬罐,我半路特地去超商買了這玩意,泥巴先生 牌花生醬,這牌子的花生醬氣味非常恐怖,塗在任何東西上面就跟拿去泡瀝青一樣。不過 有種老鼠非常愛吃,你必須用這種氣味才能把牠們從特定地點引出來。我們稱這種老鼠叫 做『考曜鐵小兵』,顧名思義,牠們是考曜鐵幫運用祕法培育出來的迷你哨兵,可在任何 縫隙中來去自如,同時,也遺傳到鼠人靈敏的鼻子,可以嗅出任何運作中的魔法,包括一 群巫醫的哼哼哈哈。   我把罐子放到地上,感覺到罐內有兩隻肥老鼠正在衝撞,急著想要逃出。我沒時間回 家找兩隻烏鴉幫忙,但要做出牽引用的魔法細線還難不倒我。我拿出事先預備好的一小袋 花生醬,如果直接把手伸進罐子,那兩隻貪吃鬼可能會直接啃掉我的手指。我把右手食指 伸進袋裡裹了一圈,泥巴先生花生醬的氣味於是盤旋指上。我把地上的罐子拿起來,小心 翼翼的用左手拇指微微頂開瓶蓋,接著把食指上附著的魔力細繩慢慢蹭進去,別小看這些 老鼠,牠們對於魔力十分挑剔,我不是法師,無法判別魔力的好壞,但我想沾了泥巴牌的 魔力,一定對牠們有巨大的吸引力。   果不其然,我食指一緊,像是釣魚一樣開始拉扯,那兩隻肥老鼠咬住我的餌,在罐內 開始爭搶。我把罐子倒在地上,猛地掀開瓶蓋,兩隻肥老鼠倏然衝出,牠們先是在地上打 轉一圈,讓我擔心了一下牠們是不是會回頭咬我手指。但另一股更強烈的氣味拉住牠們, 牠們抬起小鼻子,用力抽動幾下,接著像是觸電般開始拔腿狂奔。而我則後悔不該用魔法 細繩將牠們繫在前頭。   牠們拖著我這個大油瓶橫衝直撞,考驗我的身手,最後衝進本棟大樓的某個房間,幾 樓幾號我已經暈到沒概念,但我還是捕捉到兩隻肥老鼠從門縫底下鑽過去的身影。我本來 想切斷細繩,在門外靜觀其變。但仔細想想夜行偵探似乎不應該這麼孬。沒了執照,可千 萬別忘了本色。於是我跟著老鼠們的衝勢一起挺進,抬腿用力一踢,這面根本沒鎖的門輕 鬆被我踹破,我只能說這一連串的行動全建立在運氣之上:這些巫醫全神專注應付齊格非 ,大大低估了護法的重要性。   五個巫醫坐在地上,清出來的空間畫滿力量線條,正對主靈位置的祭壇桌上,按照曆 法整齊排列著各式崇拜物,主靈位置恰好正對門口,祭壇桌就在我的正前方。整間房裡唯 一的護法措施,是一頭伏在門邊、沒被派出去對付齊格非的靈獸,從形狀和聲勢看來,這 頭是老大,最強的派在身邊,這個考量確實無可厚非。但即便是這大傢伙,也被兩隻跑進 來的考曜鐵小鬼吸引目光,像隻大狗般往前一撲,進而忽視了背後猛地被扯開的門,和急 速翻滾進來的我。   那張被踢起來的門撞翻祭壇,崇拜物散落一地,施法過程出現瑕疵,一位尚處出靈狀 態的巫醫試圖挽救,但我已經抄起地上一把刻滿古文的火野牛骨,滾到他身邊並用尖銳的 那端抵住他的頸脖。   施法過程出現更大的漏洞。巫醫們逐漸從『異相冒險』的狀態中脫離,甦醒過來對我 怒目而視,那頭首領靈獸抓到兩隻亂跑的老鼠,將牠們撕碎後吞下肚,接著轉過來跟著主 人們一起打量我。法術儀式雖然被中斷,但異界巫醫們的力量依然強大,我用火野牛骨抵 住人質,一邊思考我有多少時間,在齊格非擺平底下失去支援的靈獸、趕上來控制局面前 ,我有一場漫長的對峙得熬。   時間經過四分鐘,我卻覺得像是過了四百年。當齊格非‧尼柏龍根用一頭被打爛的靈 獸屍體砸破窗戶,咆哮著跳進巫醫所在的房間時,我跟他們之間的緊繃情緒正好達到飽和 :四個巫醫和一頭靈獸狠狠瞪著我,沉默的朝我逼近,只要我露出一點破綻,他們就會撲 過來將我當場撕爛。我只能用手裡的野牛骨抵住那個倒楣鬼的頸動脈,心裡要求自己一定 要鎮靜,想辦法撐過去……齊格非豋場時,我激動的幾乎把手裡的野牛骨捏凹,齊格非的 優點不多,守時是大家公認的優點,尤其是當有架可打時,他從不遲到,也從不誤點。 ◇   我被師父二度吵醒。他手邊堆著幾個箱子,這次不是地雷,而是成堆的酒,上面的特 價封條還沒有撕掉,但特價圖案怎樣都比地雷上的警告標語來的賞心悅目。我主動替師父 提這些箱子,將它們搬到我們平常用餐的地方,也就是師父娛樂的房間。我們找了張大桌 子,把酒開箱,拿出兩個還沒被打壞的杯子,師父替我跟他自己都倒滿了酒,然後在沉默 中示意我們一口氣乾掉;我從沒看過師父這個樣子。   「地雷計畫宣告失敗,」師父緩緩說道,把杯子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又替自己快速 倒好第二杯,「那傢伙幾百年來已經把自己的特性消除的乾乾淨淨,所以無論是哪一個學 說都找不到他實際的弱點,除非是他媽的處女膜……他媽?這妖怪哪來的媽媽?」師父把 杯子在桌上用力一碰,「但好戲還在後頭,我們埋炸彈的地點,是某個建築師預計下葬的 地方,如果是區區的有錢人就算了,但他曾經幫教團修過教堂,主教因此親手替他別上騎 士勳章,關於他後事的安排自然扯上了教團──他們寄給我訴狀,指控我炸壞了那塊預定 地的風水──」   「等等,風水?那是京洛人的東西吧,什麼時候教團也搞這套了?」   「國際化啊,黑眼圈,你不知道契爾人的教團正是世上最大的營利組織?那群宗教瘋 子為了拉人加入聖戰可是無所不用其極,連風水都要搬出來騙老百姓──他們現在跟我索 賠,聲稱那是『風水修復費』──」   我忍住大笑的衝動,替自己再倒一杯。「我沒聽過可以〝修〞的風水。」   「我也沒聽過,王八蛋,契爾人是不是連風水和水管都搞不清楚?」師父拍桌大罵,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部份,最糟的是那傢伙一點事都沒有,你相信嗎?我花了一大堆錢弄 來的闊刀地雷、費了一番功夫附上一堆魔法,結果那傢伙竟然只受了點輕傷,我還要騙他 這是教團的陰謀,想要趁我們兩虎相爭坐收漁翁之利,幸好他及早阻止了這一切──」   這次換我拍桌了,「幹!這種鬼話他也信?」   「廢話,我跟你說過他們是什麼德性了,這些早該作古的怪物才沒我們這麼多的心思 ,在他們那個年代,連食人妖都會遵守騎士道,哪像我們現在,連令人尊敬的精靈都會闖 紅燈。」師父嘆了一口大氣,「總之整件事真是一團亂,我除了要應付教團跟我的糾紛, 還要先想辦法幹掉這傢伙,地雷既然沒用,我得再想點別的辦法──」   聽到這邊我忍不下去了。「師父,我很嚴肅的問你一個問題。」   「嗯?」   「你不能跟他正大光明的打一場嗎?」   師父再度倒酒,眼睛瞇成一條線,好像在咀嚼我的質疑,「你在說什麼?黑眼圈?」   「我的意思是,你難道不能跟他正面對決──」   「──我聽的很清楚,黑眼圈,我只是要你聽聽自己在說什麼,天,我是怎麼教你的 ?戰鬥中只能信奉一條規則,他死,我生,僅此而已。這世界上有七成的白痴對戰鬥有著 愚蠢的憧憬,想要從中證明、或是驗證什麼,他們唯一可以得到的証明,就是他們確實都 是白痴。想要享受什麼交手的樂趣,從中尋找成長的契機,黑眼圈,那不叫作戰鬥,那叫 做比賽,比賽是給那些沒負擔也沒壓力的人玩的,他們沒那個膽子賭上性命,才擅自發明 這些規矩,安全的規範,道義的柵欄,然後期待每一個人都會跟彼此握手,微笑並且說著 :我已沒有遺憾──」   師父緊盯著我,「──但老子可不甩這套。我們在這裡進行的是戰鬥,等同於戰爭, 沒有比賽,沒有分數,更沒有哪個白癡會在意你證明了什麼,這些通通沒有,我們只知道 :有人死了,有人活著,這就是最大的意義,十年來我就是這麼教你的。」   「這不是決鬥作弊的藉口。」   「藉口?這是句笑話嗎?抱歉我聽不懂──我們無所不用其極,不抱怨也不埋怨,讓 那些想取我們性命的人倒在地上,如果他們有任何問題,覺得我們很卑鄙,OK,麻煩去地 府申訴吧,我們只是很誠實的面對了自己,想死嗎?不太想。那就別學那些白癡制定什麼 規矩、遵守什麼武士道精神,我們不在意手段,更不在意無聊的繁文縟節,我只在乎一件 事,對手斷氣了沒,和我是不是最後下手的那個人。」   我低頭望著酒杯,「但我們不是〝槍客〞嗎?!」我壓低聲音試圖扳倒師父的論點, 「槍的俠客,是繼承了古老武術槍袈的人──」   「天,你哪根筋不對勁了?槍的俠客?武俠小說看太多了是吧?我直接告訴這名詞的 意義,槍客,只是代表那些擁有槍精靈的人的象徵代名詞,實際上可沒什麼使命感可言, 我告訴你,在歷史上,槍客有人為善有人為惡,而如果記載沒出問題,為惡的可能還佔大 多數……這些人可不在意什麼俠義精神,他們都是法外之徒,只想要活下來,其他他們一 點都不在乎。」   「所以你就是要學這批人,」我的聲音突然大聲起來,「當一個只會靠手段取勝的懦 夫?你就這麼怕輸嗎?虧你還號稱當代最強的傳人!」   「我可從來不在乎什麼最強的頭銜,他媽的,溥陀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用的還是 史上,但我要這些東西幹嘛?它們不能拿來換錢、不能讓我過更好的生活,只會每天有一 堆瘋子找上門來,要我跟他們每個人打一架證明些什麼──我操。」師父臉上的表情絲毫 沒有退讓,「於是這些白癡找上門來,要跟我玩賭命的遊戲,好,老子奉陪,只是要用我 的方式玩:哪怕是再埋三百顆地雷,甚至是去他的飲料裡下毒,我都照幹不誤,因為我不 但怕輸,而且怕死,而輸了就等於死了,」師父做了一個擊碎東西的手勢,「就等於什麼 都沒了。」   我縮回椅子上,酒精的影響讓我ㄧ時氣急攻心,於是爆發出我近日來的怨氣,師父說 的沒錯,我們不是選手,不計分也不講求勝負,我們只看生死,只論結果,師父埋地雷這 招也不是第一次用,更陰險的手段他都使過,就為了確保他不會在哪個人的手上慘遭滑鐵 盧,自此成為歷史。我緩和下來。「好吧,老頭,你是對的,」我頹然倒回椅子上,看著 空掉的酒杯,「所以你想好你的下一個手段了嗎?」   「我仔細思考了一下,既然你已經出師,替你多累積一點實戰經驗總是好的──」   「你這傢伙不會混蛋到要我代替你上場吧?」   「有何不可?你都能在實戰測驗裡讓我冒冷汗了啊。」   「…………師父,我再贊助你三百顆地雷。」   「帥啊,六百顆地雷看起來一定很壯觀,可惜那王八就是不買帳,他至少看在我們師 徒倆這麼多晚沒睡、連夜埋地雷的份上,慘叫個幾聲安慰我們嘛!」師父把手裡的酒喝乾 ,氣憤的在桌上碰了一聲,「唉,不過啊,被自己教出來的學生指著鼻子罵孬總不是滋味 ,這樣吧,黑眼圈,看在你這麼盡力維護槍客名節的份上,為師決定讓你開開眼界─── ─」   我看著師父,眼神裡透露著虛假的崇拜,「真的嗎,師父?」我假裝崇敬的看著他, 明白我們兩個其實都在演戲,「你是說,你終於不願意再浪費任何人的寶貴睡眠時間,要 親自出手,不藉助任何外力,也不會搞下毒這類下三爛的手段,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 接受挑戰?」   「沒錯,」師父打了一個飽嗝,難聞的酒氣於是橫亙我們中間,我看到這老傢伙那一 口斑黃的牙齒,唉,為什麼這樣的貨色會是有史以來最強的槍客?那些列祖列宗看到一定 會很絕望。「我有告訴過你,我的師父溥陀是個俳句高手嗎?」   「沒,師父。」   「他臨終前贈與我ㄧ首俳句,詳細內容我忘記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這麼在意,不過 我還記得個大概,」師父終於停止灌酒,把手撐在桌上,加強慎重的語氣,「大意是說, 槍客興衰四百年,他(溥陀)無能無得,站在這前端庸庸碌碌,不料一覺醒來,竟然領悟了 好幾百代以來、從未臻達之境──」   「──因為他領悟出『槍悟』的原理嗎?」   「不,當然不是,」師父的語氣非常認真,半分沒有自嘲的意思。「因為他教出了我 。」   師父的自信心膨脹的速度絕非常人可以想像。我只好嘆了一口氣,然後祈禱他的對手 再度讓他踢到鐵板──拜託,我跟這老傢伙生活了十年,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他嘴角掠過的 那一絲狡猾微笑。當師父要跟人交手時,對手最該害怕的就是他爽快的答應決鬥,那比事 前去埋地雷更危險,因為那只表示一個事實:這混蛋已經想好了更陰狠的招數,要在雙方 交手時盡情施展,師父本身的實力,再加上那些有的沒的的陰險手段,對手通常只有一個 結局,而看不過去也無能為力的我,只能此刻在心中默默的向對手致上敬意。 ◇   「接著呢?」齊格非把巫醫們綁起來,分置在屋內四角,我知道你們數學都很好,剩 下的那一個,在齊格非衝進來時就已經被我割開喉嚨。我知道這樣做對俘虜很不人道,但 我別無選擇,雖然對齊格非很有信心,但我不能冒著讓巫醫們還保持完整力量的風險,我 ㄧ定得當機立斷,先處理掉一個,讓異界力量失去一個支撐點,在其他四人慌忙的想要遁 入異相重整力量時,齊格非和我就能夠輕鬆的將他們一一制服,喔,對了,還有那個靈獸 老大,現在牠被從中撕開,頹然的倒在房間正中央。「你師父最後贏了嗎?」   我收集那個被我踢翻的祭壇桌上的崇拜物,拿了四五件後擺到中央,齊格非手腳很快 ,看起來這類事情他很常做,他已經重製完地上的力量線條,將應該往外推動的異界波動 轉向四角。少了一人,這些逆流回來的力量會讓巫醫們痛不欲生,然後很快的講出我們想 聽的答案。「當然贏了,雖然有點卑鄙,但你不得不承認那混蛋贏的很漂亮。」我選了幾 樣崇拜物,齊格非搖搖頭,認為這力量太薄弱,他已經搞定地上的線條,開始挑揀地上較 具威力的崇拜物。我聳聳肩,「雖然地雷那招沒效,但他還是有點收穫:他考證到,這對 頭過去曾惹過一個住在異界的『阿格尼』Agni,這阿格尼的能力大的很,可以輕易動用『 平行律』來對付他的敵人。」   「接著師父又查到,那塊教團號稱的超好風水預定地,其實是個不穩定裂縫帶──」   「哈,我懂了,」齊格非拿回兩三個不起眼的崇拜物,跟我示意這玩意才能起比較大 的作用,他不費吹灰之力的挪動那頭死掉的靈獸,靈獸這種生物有個好處,就是不會亂噴 血,只有形狀會逐漸龜裂,堪稱死法最環保的召喚生物。「以你師父的程度,要打通一個 異界閘道應該不是難事吧?」   「閘道還太小看他了,那對手根本毫無機會,我師父帶去的法器,加上他那頭『卡爾 基』引發的震盪效應,硬生生在對方身後撕開一個大洞,你應該知道異界居民最難對付的 是哪一點吧?他們不受到我們這裡的物理時間的限制,可以快速來回於各種裂縫之間,那 怪物一感應到就聞風而至。那對手前有我師父,後有異界的阿格尼虎視眈眈,沒有大喊卑 鄙已經夠有風度,他被我師父逼到絕境,最後被狠狠一腳踢進異界,對手才剛掉進去,阿 格尼立刻就用『平行律』封住退路,你應該知道那有多厲害。」   「當然,每個法師都知道別輕易招惹異界的人,『平行律』就是專門設置來對付我們 這個物質界的人,除非殺死擁有『平行律』的人,徹底破壞牠在異界的存在,才有可能解 除來回限制,否則就會終身被困在那裡,跟那些能力幾乎毫無範疇的怪物纏鬥到死。」   「沒錯。」齊格非舉起一把祭祀小刀,刺進靈獸的上頸位置,沒有噴出血來,但地上 改寫的力量線條卻把這個痛楚回傳給坐落四方的巫醫,他們發出悶哼。「我師父做的真是 夠絕,查到他敵人的敵人,然後用這個辦法讓他們自相殘殺,那時我在旁邊看師父的手段 ,心裡一邊罵一邊佩服,溥陀師父讚他是史上最強是名副其實,但還要記得加上註解:同 時也是史上最卑劣。」齊格非這次換了一個有三張臉的雕像,用最尖銳的部份刺進靈獸腿 部。我嘆了一口氣,「我師父沒跟多少人真正動過手,能熬過他那些〝場勘手段〞的人實 在不多,就算撐過,真正面對我師父也佔不到任何便宜,這麼多年來,我還是一直認為, 在槍袈上,我不到我師父的一半,甚至有四分之一就該偷笑了。」   齊格非仰天興嘆,這時他手中又換了一件崇拜物,感覺在反覆測試哪樣比較痛。「唉 ,可惜你師父後來走了,不然我真想跟他交個手,雖然你也不賴,但你師父光用聽的就讓 人熱血沸騰啊。」師父會怎麼對付齊格非呢?這種他最不屑、認為戰鬥就是享樂的男人。 他應該不會用地雷,每個人都知道齊格非的秘密,他體內寄宿著一隻龍的魂魄,於是佔有 了牠的生理跟魔力。在偵探獵殺時期,曾經有人要對齊格非下手,他們旁敲側擊,想從龍 的種類著手,藉此推斷齊格非的弱點:這批人如今長眠地下,他們的犧牲留給後世一樣警 訊,齊格非體內的龍不是現有的任何一個亞種,簡單來說,他體內的那頭龍獨一無二,僅 他獨有。   沒有人知道齊格非從哪裡逮到這頭龍的靈魂,印象中要攫取龍魂是件天大難事,所以 即使配置了對付亞龍專用的擊殺咒語,也不保證地雷有效,我於是努力回想師父還有哪些 招…………齊格非出聲將我拉回來。拷問儀式已經布置完成,四個巫醫都被我們塞住耳朵 ,乖乖的待在四個角落不敢作聲。對付異界巫醫有一點很重要,許多人會以為把他們的手 指綁住,或把嘴巴塞住就可以防範一切,殊不知道異界巫醫的力量之源位在聽覺神經內。   我們做好準備,話題卻還沒講完;「說到這,」齊格非看著擺著的三樣崇拜物,似乎 在評估哪一樣比較順手,「你到底來找我幹嘛?」   「這就是我要跟你揭曉的謎底了,龍耳,」我跟齊格非分別選好自己的刑求工具,不 懷好意的看向房內四角,被塞住耳朵、失去施力點的異界巫醫們驚恐的看著我們反將他們 的武器拿來對付他們,他們張口喊出胡言亂語,有髒話也有求饒,我跟齊格非很有默契, 一致認為這是他們宣布〝放馬過來〞的訊號。於是我們舉起兩件崇拜物,開始朝靈獸之王 的屍體進攻──「槍客歷史上最強的男人,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答案即將揭曉。」 ◇ -- 最近弄好了部落格,有空來坐,Ich bin in ein Mädchen verliebt, das gerade aus Frankreich zurückgekommen ist. http://blog.yam.com/whatisshadowhallow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8.97.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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