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mmsteinX (Halloweenpanic)
看板Fantasy
標題[創作] NIN夜行神探9:Los(4)
時間Wed Apr 14 16:43:37 2010
數人持鏡, 亦有不成魔者
魔非映照而來, 乃造也
亦即鏡可撇見, 不可久視
◆
第五天的尾聲直到第六天,夜長夢多的前一天。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在這奇怪的時間點想起莉瑞姆‧基爾里‧史卡德,想起這位外
表因長期浸淫死靈法術而加速老化、談話時咳個不停的女士,我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不
是因為她唯一的兒子是我摯友,那是後來才發生的事,而是她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即使
滿佈皺紋、因為視力的退化而必須瞇成一線,仍然可以感受到這位女士旺盛的生命力,那
種有別於死靈法師的朝氣,以及言談間顯露出的智慧。
『我看過很多很多人,死者,生者,半死不活的傢伙,根本不算真正活過的人──但
起碼他們都有那道時間軸,歲月,時光,或是比較通俗的說法,年齡。』莉瑞姆坐在對面
,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有如枯枝般的細長手指傳來溫暖的能量,『但你沒有,完全沒有
,死亡聖靈在上,我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第一次看過有人可以真正完全不受時間軸影響
。』
那時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但我從來不懂。我之所以對莉瑞姆印
象這麼深刻還有另一原因,她是我在跟師父道別後,決心回到貝爾海姆,跟芬區展開合作
,正式掛上NIN牌照後第一個上門的客戶。莉瑞姆也成為我後來接工作的參考準則,合的
來的人,有趣的人,看的順眼的人。我在六年前替她搶回哀邦書,兩年後她溘然長逝,也
不算是真的死了,而是轉變成另一種型態的異端生命,哀邦書不翼而飛,三年後又因緣際
會跟我扯上關係,並在過程中結識她的好兒子東內‧史卡德。但我為什麼會在此時提起這
位跟我只有一面之緣的女人,卻是為了這一段話。
東內他媽在變成巫妖前告訴他,法術是瞬間的技業,但那些隱性的問題,難以察覺的
盲點,卻必須將其放入更大的時間框架中檢視,才得以找到答案。東內的母親在死前教導
他這一點,而在我跟莉瑞姆的短暫相遇中,她也在我面前提過類似的事情,只是說法不大
一樣:『時間對你來說可有可無,親愛的,』莉瑞姆啜飲著黑咖啡,對我解釋,『你不受
時間軸的影響,沒有正常的成長,所以你比別人多出更多時間,相對的,你也比別人多出
更多盲點,更不容易看清自己,所以在長期的忽視時間之後,找個機會把自己重新放回其
中,你也許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莉瑞姆的說法其來有自。在我成功釋放出槍精靈的雛型後,師父終於把全副的心力都
投注在我身上,並從中找到了他個人的樂趣:解開我的身世之謎。他曾經自掏腰包帶我去
醫院檢測,得到的基因數據相當令人玩味,數據是這麼說話的:我擁有契爾族的外表、羅
亙精靈的部份性徵,可邗獸人的某些生理特質,瞳孔在放照測驗下呈現吸血鬼的夜行性。
我只差不會說那迦語,就集滿五大種族於一身。除了基因數值前所未見,連師父都很想搞
清楚的一點,就是我究竟幾歲:我的生理時間跟正常認知相當不同,不像契爾人,輕易的
長大,輕易的邁入中年,輕易的得到啤酒肚,也不像精靈固然不死、卻還是有可以明顯判
別的階段性成長;我的生理成長時快時慢,彷彿可以用意志力控制自己是否需要長大。
當我只想在街上當個遊民,混個溫飽,我就一直停留在孩童時期,根據師父的判斷,
我的童年至少是正常契爾人的兩倍以上,直到師父派魍魎把我綁回家,我對未來開始有了
新的想像,我於是進入少年時期,幹盡所有青少年想的到的蠢事。十年過去,我對槍袈的
掌握度越高,我也越加成熟,我比喻自己進入貝爾海姆求職,結束職前訓練,期間心力憔
悴像是老了十歲,似乎不全然是個比喻。我回到澤捉三角地,見證師父啟程,離家前進貝
爾海姆,我感受到的不單只是心境上的變化,還有生理上的:我成年了。
我比別人多出更多時間,於是我也比別人多出更多盲點……直到莉瑞姆點醒了我。法
術是瞬間的技業,但要真正找出答案,得將其放回時間之中、經由那樣的廣度來得到解答
。槍袈是當下領受的武技,經由實戰累積,要找到自己失去的那一部分,卻也終究脫離不
了時間範疇,你得從頭去找……整件事就像一塊拼圖,所有的拼塊從一開始就散落手邊,
我們在嘗試跟失敗之間來回數百次,直到某一天,某個時刻,如同師父和那些老一輩的槍
客最愛講的,你悟道了,你了解了,對的那幾塊終於被擺到正確的位置,真實的輪廓於是
呼之欲出。
京洛有句老話,很多人一定都耳熟能詳:藉由武技,我們重新體認自己。這個『自己
』不是一個憑空生出來的概念,它一直都在,一直都具有,只是時候未到,我們還沒有懂
。槍客對於槍袈的體認,正好反映在我們的連結物質上,將之命名為〝悟〞,跟京洛那些
紮實練成的武技相比,槍袈因為槍客跟〝悟〞的依存關係,多了一點頓悟的神祕意境。
太師父溥陀在某個入雲的寺廟中了悟一切,師父打坐在床上得道,遂成一代高手。師
父喜歡用一個字來比喻這些,從古塞爾頓語找到一個對應的辭彙,Los,跟著其他名詞一
起使用,這字意即為缺少(Less),但如果單獨使用,它卻又一語雙關,意為前進(Go)。師
父這麼形容這個字,認為它足以代表熱愛頓悟之道的槍袈的中心思想:我們缺少許多東西
,但我們仍然需要前進。
缺少的,就應當前進去找,莉瑞姆的話,師父的比喻,在那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匯集
成一條線,穿過那片迷霧般的拼圖,指出了最終的解答。
Los。
從第三天沒去上復健課程算起,我已經兩天沒有入睡,忙著綁架、恐嚇、和痛宰異界
巫醫,我得承認齊格非善於規劃行程,僅花一趟就能將三大宗派一次搞定,不然按照那頭
龍的老習慣,我們會從街頭打到街尾,讓整條神廟街自此立牌謝絕我們參訪。大家對於夜
行偵探總是有著奇怪的刻板印象,認為職稱帶著夜行兩字就跟不睡覺畫上等號,但我累壞
了,無論生理還是心理都是。
也許我已經錯過最好的時間,我應該跟著齊格非一起跳進異界,學師父當年那樣跑去
人家管不到的地方賴帳。但我對芬區還是有起碼的敬意,不像齊格非動不動就要讓迷魅大
動肝火。我在第五天的尾聲回到家中,不顧身上大衣有多髒、雙手是否還殘留一票人的血
的氣味,我直直倒在床上,很快陷入深眠。作夢有個好處,就是你從來不必管任何的銜接
跟邏輯,像是某種快速跳接的電影,可以略過所有囉唆冗雜的部份,直接選取你想要的部
份。
槍客三百年的歷史中,槍客的夢境也曾經是一個課題,據傳在至今一百五十年前,曾
經出過一位奇人,聲稱他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練習槍袈,只需要適度且適量的睡眠。整件事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連把怠惰當作生活命題的師父都認為這是則瞎扯。這位槍客前輩的理
論如下,他認為,槍客的夢跟槍精靈本身的記憶息息相關,在你入睡時,槍精靈們的自主
性達到最高,所以影響了你的大腦運作,將牠們想要的畫面投射成你的夢境。這位大師相
信,如果我們能夠學習控制槍精靈的記憶,讓牠們反覆的在夢中投射戰鬥和訓練,我們的
身體就會接收那些暗示,進而自行產生修正……不騙你,如果光靠睡覺能變成超級高手,
那什麼瀑布下的修行都大可不必,只需要一張夠軟的床、符合人體工學的好枕頭,我們就
能輕易成為一個所向無敵、而且還不需要投資太多時間的槍客。
歷史證明這是種另類幽默。如果這位前輩的理論可行,那我們早就創造出一打槍客到
處亂跑,而不會在熬過第一階段後,練槍袈練得死去活來。還被人家嫌是世上三大不實用
的濫武技之一,花的時間太多,所得卻很少。但有一點前輩說的沒錯,當你埋頭大睡時,
你的夢確實是由槍精靈替你編織,牠們會將你的記憶投射在你的夢裡,跟練功毫無關係,
純粹是精靈們的惡趣味。所以我在五天前得知要跟比古流比賽,苦惱於自己的困境,赫金
和穆尼就替我準備好了絕佳的睡時讀物,讓我得以好好回顧那些苦不堪言的鍛鍊歲月。藉
此提醒我頻繁的出入地下聚會是怎麼把自己逼入絕境。
我怎麼料也料不到,所有的這一切竟然會在倒數前一天有了道理,所有隱藏在時間裡
的符號和線索,往往因為太多龐雜的資訊而被忽略,但夢就擁有這樣的特性,在關鍵時刻
像是一個神祕的收集者,替你挑揀出那些需要被再次檢視的部份,它們在你腦中重新排列
組合,組出一組沒看過的答案,隱藏大拼圖裡的輪廓,因為時間太多而看不出來的盲點,
於是瞬間的、如同師父所言頓悟般的,迎刃而解。
我在無形中完成了前輩的論點:從夢中得到啟發,從夢中頓悟。如果師父此刻在場,
一定也會露出驚訝的表情。所有的一切在擁有跳接性的夢中,自行拼成了一塊我從沒想像
過的形狀:
師父的三十捆闊刀式地雷。
上百年時間,消除掉自己特性的不死怪物。
決鬥。
槍袈的動作原理。招先意後。三種路數。
靠著實戰累積出來的反射動作。
有感於〝型〞的侷限性,將〝悟〞化為一種攻擊手段。
不騙不成高手。
八鋼四鍊。
武人的特性。
實戰測驗。
失落的部份。師父贏過我的部份。
1 +1等於也不等於2。
齊格非說的話。虛進位。1+( 0 X 20000)+1還是等於2。
虛進位。槍悟。
槍悟。虛進位──
我睜開眼睛,在赫金和穆尼快樂的替我編織噩夢時,我從床上跳起來,發出一個怪異
不似人的叫聲,兩隻烏鴉彈出手臂,對我ㄧ邊拍打翅膀、一邊抱怨我是在發什麼神經,難
道讓我多回味我跟齊格非的分手不好嗎?當然很好,我跟牠們解釋,而且簡直好的不能再
好,齊格非是我命中註定的先知,在無意中替我指出了明路。我跳下床,擱置睡眠於不顧
,身體的疲憊程度讓行動稍嫌遲緩,但我還是堅持要赫金和穆尼離開臥房,走到客廳開始
動手清出場地。
穆尼覺得我應該要冷靜一下。『偵探,你別忘記幾天前的慘劇,那張斷裂的沙發我們
還放在門口沒丟──』
赫金也想不透我要幹嘛。『偵探,我們少睡無妨,但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現在究竟想幹
嘛?』
我沒辦法用說的,得用身體來驗證我的猜想。我們三個合力清出一小塊地方,接著我
坐下來,像是師父當年悟道時的模樣,盤腿打坐有如佛像般的莊嚴。我開始檢視自己,感
受那些尚處虛弱狀態的〝悟〞在體內打轉,我試著做了一下調息,聚集那些已經可以使用
的部份,接著要赫金和穆尼過來,轉換成槍劍跳到我手上。
我維持坐姿,手裡拿著兩把武器,將其平放腿上,接著開始催動體內的〝悟〞,這過
程長達十幾分鐘之久,雖然體內新的架構已經完成,但新生的〝悟〞卻還缺乏活力,沒法
像往常一樣運用自如。我花了平常十倍以上的時間來讓槍劍冒出黑氣,同時得到一個新的
知識:原來當槍客虛弱時悟的顏色也會隨之改變,比較起伊卡魯斯案我放出的闇黑霧氣,
現在槍上的霧狀物質呈現一種病態的灰色,讓人一看就覺得快要完蛋。
『你到底想幹嘛?偵探?』赫金在腦袋裡問我,『你該不會想嘗試做槍鏈吧?』
『我知道你很急,偵探,但現在做出來的槍鏈,根本就弱得跟橡皮筋沒兩樣,你拿這
個東西去打比古流,說不定那位大師父還會以為自己被蚊子叮。』穆尼誠懇的評論道。
我暫時不去管兩隻烏鴉的見解,專心在手臂的工作上。十幾分鐘後,我終於成功凝聚
體內一小部分的〝悟〞,將之做成我最熟悉的鏈狀物體,它們從槍管和槍柄處冒出來,接
著沿著槍身、爬上手指,由於數量過於稀薄,以前可以延伸到肩膀的鎖鏈如今只能套住手
掌,最大限度只能推進到手腕,比起以前那件黑斗篷,現在我的槍悟只能稱的上是個手套
。但這已經比我想像中來的好,我本來以為自己只能包住手指,真想替能做出手套的自己
鼓鼓掌。
我開始回想衣櫃裡的衣服,有沒有哪一件的柚子夠長可以蓋住這個缺陷。我站起身,
來到最關鍵的部份,也是我在夢中拼湊出的可能性,我不知道對不對,可行性有多少,我
只是推測這就是我跟師父的最後對決中,師父口中〝我還沒有搞懂的環節〞。我以前理解
師父所謂的〝探底〞,只是一種把自己逼到極限、狗急跳牆爆發出數倍實力的換句話說。
但我現在明白探底還有另外一種解釋,我們將自己推過極限,來到空白之處,放下所有曾
經支撐你的力量,槍袈,霎型,靈活自如的槍鍊,如今都不在身後,你兩手空空,卻因而
領悟全新的想像。
我擺好架勢,不顧兩隻烏鴉的反對,槍鏈在手腕旋過兩圈,最後在我的導引下有如長
鞭般的甩出,目標是眼前的那張沙發:在我最愛的灰藍色沙發意外被打爆後,這張有著綠
黑相間條紋、遠看像一顆西瓜的雙人沙發,遂成為我家客廳質感最高級的東西。赫金和穆
尼認為我徹底瘋了,竟然想拿最後一件高級家具來開刀,牠們對此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
看我用虛弱的槍鏈破壞家具。
接下來數秒只有兩個聲音:槍鏈擊中雙人沙發的聲音,和我聽起來像是失心瘋一般的
笑聲。
在砸爛最後一件高級家具後,我走回臥室,打開心靈閘道,在大家都應該睡的很安穩
的子夜把芬區吵醒,他當然快氣炸了,無法阻絕外部聲音的心靈感應還被我聽到了水聲,
難道他睡在水缸裡嗎?『幹!你發什麼神經啊!誰准你這麼晚打給我的?!』
『我已經被你從床上轟起來好多次,還外加一次在浴缸裡被你弄個四腳朝天,偶爾換
我主動不為過吧?給我一點時間,我馬上讓你回去睡覺,不管你是睡水床還是水缸,我保
證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
芬區一邊嘀咕,一邊幫我聯繫上鼠人哈根,謝天謝地,雖然鼠人是種很需要睡眠的生
物,每到一天的固定時段,他們的身體就會產生短暫的變化,開始在曾經為人和如今為鼠
之間拉扯,這個過程不算太痛,但卻很煩人,所以一般鼠人都喜歡在這個時段睡覺,讓自
己不斷拉扯的形體去嚇任何想要闖進他們臥室的人,自己則安穩的睡個好覺。不少小偷就
是被這樣嚇跑的。哈根‧季比宏格身為難得一見的有為鼠人領袖,當然不能像他手下那批
貪睡鬼一樣把太多時間都花在打鼾,他忍受著身體變化所帶來的不方便,靠喝京洛的茶葉
來提神,一邊核對各式各樣的帳本,最後接起電話。
『喂?』
『是我,哈根,抱歉這麼晚打給你,你方便說話嗎?』
『當然很方便,當你被迫要盯著一堆無聊的數字時,你確實很需要有人跟你講講話提
神,有什麼我能效勞的?』
『當那些數字夠大時就不無聊了──哈根,事情有點緊急,我需要你幫裡的人,我需
要一個善於躲避追蹤,同時也很懂得怎麼用空間法術逃離現場的人。』
『那我個人比較建議你去契爾人的馬路上找,他們那裡多的是把老婆婆撞死後、不需
要靠魔法幫忙就能成功肇事逃逸的駕駛,但如果你願意屈就幫裡,安東尼很不錯,他以前
是專門收錢替人逃獄的專家,『救難福星』奇奇弟弟也不賴,知道他在加入鼠人幫派前是
幹嘛的嗎?他是動作片的特技演員,專門駕駛飛車或是快艇撞上任何會爆炸的東西,享受
在被炸碎前脫身的快感。』
『聽起來很讚,』我說,『我愛動作片。』
◇
鐵族市武術團隊全體下榻在『滿漢全席』飯店。我已經介紹過一次,它跟『克里特島
的米諾斯』一樣,都是哥德族設置在邊境地帶、剝削移民和觀光客的入境飯店。在伊卡魯
斯案過後,『克里特島的米諾斯』被偵探們蹂躪一番,我出了一點力,但最大功臣還是首
推熱愛橫衝直撞的戰車男、喜歡把所有東西當撲克牌亂射的同花順、以及從小就不知道要
愛惜公物的齊格非。案後,『克里特島的米諾斯』暫停營業,老闆半諾比跟負責本案的市
議會索求一大筆賠償金,哥德人願意開庭陪這隻牛頭人研究研究,可惜戰車男和同花順先
接了工作,手牽手一起到舊猷他去剷平不聽話的勢力。『龍耳』齊格非到處騷擾異界巫醫
,最後殺進神廟街,跳進異界裂口去成為別人的困擾。被指控的對象全數缺席,半諾比哀
莫大於心死,決定收掉旅店,讓『滿漢全席』獨霸入境的住宿生意。
『滿漢全席』一名源自於他們超猛的賒帳服務:本旅館費用甚鉅,被坑光的旅客只有
死路一條,會直接被擁有自我意識的套房給吞掉。雖然他們的售後服務堪稱一絕,哥德族
還是決定安排鐵族市的武術交流團住在這裡,依照他們對交流團阿諛奉承的程度,好歹也
該安排人家住『萊茵黃金』,感受一下侏儒妖差勁的品味。但哥德人有自己的考量,武術
團的電視訪談激起太多反彈,住在城內可能每天都有抗議和叫囂,『滿漢全席』至少遠離
市區,能保障這群武人不會受到太多干擾,專心習武──芬區對此大表不屑,認為哥德族
根本沒搞懂比古流的精神。「他們巴不得自己就住在競技場裡、戰場中央、或是任何一處
隨時有人跳出來要跟他們幹架的鬼地方,」芬區告訴我,「哥德人應該安排他們住大漠。
」
我替齊格非偽造的那一套對比古流來說也許可行,十一歲痛扁食人魔,十三歲蹂躪巨
人,十五歲空手把龍的頭扭下來……老天,比古流的每個人即使參加高中的畢業旅行,還
是會趁夜遊時往森林裡跑,想找隻熊來證明自己的能耐──他們是當代碩果僅存的硬漢。
但我現在衷心感謝他們這麼的獨立自強。如果他們住在城內,安排事情就會變得比較棘手
,但來到邊境,一切變得容易許多。開車不用半天就能抵達邊境,接著四處繞繞試探過去
的人脈,打聽哥德族的警備指數;我越來越崇拜比古流了。這群武人對於自尊的定義是一
般人的十倍,接受當局的維安變成一種對自身力量的不信任,懦夫的行為:『我們足以保
護自己,』為了強調語氣,當代掌門在受訪時露出了比我頭還大的臂肌,『自主訓練也是
門人的重要課題之一。』
如果是一個禮拜前的我聽到這話,我絕對會冷笑不止,但我現在只想親吻發明這套門
規的開山祖師。
子夜時分,比古流眾人離開『滿漢全席』飯店,進行例行的集體長跑,一位平常總是
擺著臭臉、今天卻掛著不尋常微笑的矮妖門房湊上來,強烈建議朱牙鹿師父今天應該改動
一下長跑路線:邊境區雖然位於貝爾海姆外緣,但還是深受大工廠排放量所害,蕈狀烏雲
籠罩當空,根據報導,今天排放量遽增,蕈狀雲層厚度跟著攀升,比古流原本預定的長跑
路線,有三分之二位於『蕈狀增厚警告地帶』中,這位矮妖表示,鐵族市的各位大師也許
剛到本地,但增厚帶裡飄落的餘燼對人體有不好的影響,特別是對重視調息的武術家來說
──
領跑的朱牙鹿伸出一隻手制止矮妖門房說下去,並且回頭吩咐眾人把路線改成百分之
百都處於增厚帶之中,這是項挑戰,老師父對矮妖露出一個豪邁的笑容,對於孩子們練習
調息很有幫助:路途越是艱辛,我們就越是樂於前往,比古流的真諦在此────朱牙鹿
說的鏗鏘有力,這位被我們收買的門房大概也記得要表現出一臉感動,在比古流一行人上
路後默默拿出手帕拭淚。在朱牙鹿做主下,比古流的路線由三分之二,變成百分之百跑在
增厚地帶之中。我幻想過朱牙鹿有過敏,吸入過量不乾淨的空氣會令他難過的沒辦法出賽
,這純屬癡心妄想,我們花錢收買這個來自地底國的混蛋只達到了兩樣成果:
一,證明芬區是對的,比古流是真正的硬漢,哪裡有地雷,就忍不住會把腳往那伸;
同理,貝爾海姆哪裡的空氣污染最嚴重,他們就越是要往那片不乾淨的地帶闖,藉此特訓
他們的調息能力:相信我,空氣中的有毒物質絕對無法對朱牙鹿一行人造成任何影響,唯
一會頭痛的是維安人員,在增厚地帶中,辨識度降低,魔法探測容易失靈,而一小部份跟
貝爾海姆本身息息相關的在地魔法,卻會產生增幅效果,難怪考曜鐵幫的幫訓正是『記得
多往不乾淨的地方走。』
二,這位矮妖達成使命後,馬上就播出一通電話,在比古流重新規劃的路線某處,我
跟哈根等在鼠人設置好的『獵孔』中,靜靜等待第一個訊號,桌上的手機不受增厚帶的干
擾響起,並自動把號碼轉到下一支,躲在某處的昆達和特技演員奇奇弟弟於是收到第二個
訊號。我跟哈根靜靜的守候比古流眾人的到來,哈根很好奇這場怪異的〝神風行動〞會收
到多少成效,我老實跟他表示,如果我們可以讓朱牙鹿擦破一點皮,或是弄髒他的褲子,
讓他等等回飯店可以多花一點時間清理而不是忙著練功的話,我們都應該為此乾上一杯。
哈根抽的牌子跟外面的增厚帶一樣難聞。我討厭鼠人身上的氣味,他們喜歡的食物我
敬謝不敏,連他們貼在獵孔牆上的『Tokyo Hotel』樂團海報都讓我不太痛快,現在要多
加一項:香菸的牌子。桌上的菸灰缸被哈根塞爆,消磨時光的菸總是一根接一根,讓菸灰
缸看起來就像一隻冒著煙的刺蝟。哈根一度遞給我菸盒,我揮手拒絕,我寧可走進增厚帶
呼吸也不要拿那東西跟我的喉嚨過不去。但我實在不該抱怨這麼多,哈根一行人證實了京
洛人的說法,鼠不可貌相,即使鼠人的一切都跟我不對盤,我還是得感謝哈根一路下來的
幫忙,從護送我進市議會,到讓他最重視的兄弟替我賣命:那位前動作片特技演員、如今
身為考曜鐵幫汽車炸彈第一把交椅的奇奇弟弟一口就答應下這樁差事,「聽起來很危險,
」這位把臉上的毛剃掉、看起來有點像是某個眼熟的B級動作片明星的傢伙這麼說道,「
聽起來也很棒。」
我被哈根的煙味燻得頭暈目轉,在上場被朱牙鹿宰殺前,我可能會先死於哈根的濃煙
籠罩,比古流的出現拯救了我,他們從街角緩緩出現,步伐整齊劃一,
起伏有如板塊推擠的肌肉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一顆顆滾動的岩塊,硬不可破,勢若雷霆,感
覺拿RPG正面轟下去都不能阻止他們前進。我盯著領跑的朱牙鹿,腦中不停閃過他在影音
中的身手:宛若魔猿一般的伸縮長臂,起落就可拆骨破敵的硬功。這位比古流太師父完全
配的起『剝龍麟』這個別號。
太師父發現『槍悟』,師父將其發揚光大,比古流最厲害的『八鋼四鍊』也從這位『
八首蠻子』開始。我不敢小看他,在事前計劃時堅持要用卡車,但昆達表示臨時挖的空間
渠道塞不下。說真的,要不是時間緊迫,和信任鼠人的專業,我真希望可以挖個超大的空
間渠道,然後塞一台客機來對付朱牙鹿。
那樣會省下很多麻煩,但終究只是個癡心妄想,當事情按著貝爾海姆的老慣例,以爆
炸般的高速發生時,除了我之外的許多人都顯得有點措手不及,包括旁邊抽菸的哈根、打
開渠道的昆達、緊追著長跑隊伍的哥德族保全人員,比古流全體大約只震驚了不到零點二
秒,旋即做出驚人的應對,而朱牙鹿的反射動作更讓我們的神風特攻行動,看起來可笑的
有如一隻蚊子飛過,不痛不癢。事情爆發的瞬間,哈根彈掉手上的菸,往我緊盯的方向撇
過去,從這位鼠人老大轉頭,定睛,讓尚處隧道視覺的眼睛恢復廣度,像相機般的聚焦和
捕捉重點,哈根的視覺神經跑完這一連串程序,事情卻已來到尾聲,前後不到四秒半,哈
根只看到了結果:那台被我們安排衝向朱牙鹿的贓車被他空手一分為二,火星四濺,整台
車的內部機件曝露在外,比古流眾人的隊形未受到太大影響,只是原本有如大浪般翻湧前
進的腳步劃地止住,武人們瞬間爆發出的殺氣,甚至比飛向空中、兀自冒火的汽缸還要劇
烈。
即使只是看到尾聲,哈根還是震驚的不能自己,他張大嘴巴,我彷彿可以替他配上旁
白:偵探,這就是你明天的對手?
我在心中默默的回答,沒錯。
◇
有些事情你可以在過去找到一樣的畫面,就算只是聽別人敘述的也是一樣:那頭老怪
物謹守著已經失傳已久的禮儀,分毫未差的抵達決鬥地點,熬夜埋好的地雷陣式也分秒不
差的引爆。火焰和砂石衝上天空,地表彷彿裂出一道大口,從中竄出來自煉獄的龍捲風,
所有的東西都被蹂躪、摧殘、最後席捲上天:上面註明施工中的牌誌、瞬間扭曲的柵欄、
那些本來就在地表上的自然物體,無一倖免。這陣由我(沒睡覺!)和師父一手打造的地雷
風暴,不單只有物理上的爆破而已,師父加上去的各類符文一並炸開,綻裂,匯集成色彩
眩爛的魔法波動,蠻橫的衝撞、瓦解週遭物質,即使你把一顆受過上帝祝福的石頭擺到爆
炸中心,我都覺得神力不一定能保佑它不受摧殘。
但世上就是有這麼離譜的事情,風暴過後,魔法效力散去,老怪物依然佇立原地,未
受動搖,聽到師父說到這裡我毫不意外:根據師父自己找的史料指出,這位對頭好幾個世
紀以前發現了『基督』的真相,在忙著對地下宗派進行思想改革的同時,他也以身作則,
決定捨棄神靈制定好的生命型態,以當作他反抗神權的第一步,轉而去追求更異端層次的
存在──換句話說,這傢伙連老天爺都不一定拿他有辦法,師父怎麼會想憑區區地雷來搞
定他?
當年聽師父描述時,我有點懊悔自己幹嘛要回家補眠,應該要在現場捕捉師父臉上的
神情:沮喪、懊惱、挫敗、白白把錢扔進水溝裡的憤怒,啊,那一定會是我此生看過最棒
的幾個表情之ㄧ。然而直到此刻,看到朱牙鹿輕鬆的把汽車炸彈劈成兩半、他的『八鋼四
鍊』看起來強大的不可思議的同時,我才知道當年我如果人在現場,也許會在事情剎那結
束、師父看似徹底失敗的那一刻,看到跟想像中完全不同的神情。
有其師必有其徒,當哈根轉過來對我投以痛苦的眼光時,這位鼠人老大很驚訝的發現
我臉上掛著不太合理的笑容。
◇
跟我想的一樣,考曜鐵幫的智囊『救難福星』奇奇弟弟徹底是個神經病,我很想問問
他,當他開著那輛車從空間渠道衝出、像顆砲彈一般的衝向朱牙鹿時,他究竟在想什麼?
是先嗑藥把心臟連帶嗑的大顆一點?把它當成是一場難拍的動作戲、只是缺少了安全措施
?我忍住沒問,跟哈根、昆達三人合力把奇奇弟弟從魔力薄膜中拉出來,搞汽車炸彈很重
要的一點,就是一定要摸清楚你的噴膜裝置,這些裝置會在碰撞到達致命的前一刻,噴出
魔力薄膜包覆住乘客,讓你避免跟翻滾的愛車一起扭成可愛的裝置藝術。
整件事的流程如下:我提出計畫,對維安工作知之甚詳的哈根負責規劃,每次芬區去
壓榨來自多瑞姆的貿易團,都由哈根和他的兄弟負責保全;體力驚人的昆達負責挖空間隧
道;奇奇弟弟則負責扣下最後的板機。這位特技演員經驗豐富,剩下的細節幾乎他一人搞
定,他告訴我們衝撞時的訣竅在哪,為了謹慎起見,一般人會在撞上前幾秒就啟動薄膜裝
置,那些都是不懂得神風美學的笨蛋,奇奇弟弟這麼評論他們,並且分享了他成功的秘訣
:
「每輛車的噴膜裝置其實都連結著一個內部的剎車系統,引力剎車系統,當地面上任
何力學都無法阻止你前進時,這個系統會製造一道垂直貫穿車體的魔法阻力,力道之大會
壓扁車身,但能有效的阻止災情的擴大,」奇奇弟弟聳聳肩,「天曉得汽車公司幹嘛製造
這道裝置,根本是多此一舉──還連帶造成特技演員的麻煩。大多數新人都會急著按下噴
膜裝置,車子於是先被垂直的引力拉住,撞上去就不夠美了,老兄,那樣真的一點都不美
。」奇奇弟弟死裡逃生,還不忘口沫橫飛的跟我們比劃,「真正的高手,得清楚記得每輛
車的噴膜裝置的噴發速度,這輛車零點三秒,那輛車零點四,才能從中找到那千分之一秒
,貨真價實、抵達完全毀滅前的那一刻,引力剎車系統根本阻止不了你、和你個人藝術誕
生的瞬間。」
我確定奇奇弟弟的心臟絕對是我的三倍大,我對他致上敬意,但也得說聲抱歉,我沒
法把他的撞車指南當作參考,當我將來碰上某種絕境,比方說手邊沒有武器、只有一台破
車時,考慮用車子造成致命性的打擊絕對是我不會去考慮的選項。當我們把他拉出來時,
我注意到魔力薄膜上有一個掌印,絕對不是偷工減料的汽車零包商搞的鬼,而是新鮮、剛
熱騰騰出爐的全新掌印,很好,我現在知道朱牙鹿的不只手長腳長,手掌也大的可以握住
足球,而且能在電光火石的瞬間,一掌拍中被魔力薄膜包住、正被昆達極速拉回渠道裡面
的奇奇弟弟。
他不只是撞車技巧夠好,運氣也強的讓人敬佩。朱牙鹿這掌如果拍的夠深,說不定這
場神風作戰就真的要成真了。我暗自吐了一口氣,看著奇奇弟弟臉上驕傲又自豪的笑容,
我決定別把這個發現跟任何人分享。當我提出這項神風計畫時,哈根的第一個反應是我瘋
了,並且不願意讓他的人參予其中──我拼著整晚不睡,最後用一些怪異的理由說服了哈
根,包括告訴他師父那個關於愛、失眠、和地雷的故事。「我師父是個不喜歡負起〝行動
後責任歸屬〞的王八蛋,所以他輕而易舉的炸壞人家的風水,」我跟哈根說,「我起碼有
點責任感,會採取其他的作法。」
我的作法是開一台車、戰車更好、轟炸機最佳,像是模仿前冷戰時期的落伍反抗軍最
愛的那樣,把一台燃燒的汽車推向你的敵人,基本上這概念最早來自於住在西北邊的維農
人,他們第一次發現滾動中、燃燒著的巨大物體可以輕易贏得敵人的畏懼,幾百年下來這
套作法不停地改良,麻煩的是遭遇這類攻勢的傢伙也一併進化,當年維農人的敵人發明地
扇(一種跟地面呈三十幾度小幅仰角、能成功阻擋滾動中的火球的金屬扇形物體),到了現
代,我們的朱牙鹿師父站在進化的終點,僅憑空手就把那枚火球打爆。
我只能祈禱他的褲子有被飛出來的金屬片割出破洞。
我來告訴各位究竟發生了什麼:
第一秒,奇奇弟弟駕著我們偷來的贓車,從預先挖好的空間渠道衝出,以雷霆之勢直
取位於隊伍最前方的朱牙鹿,雙方的距離,是你即使跳起來也不可能完全躲過的零點區域
。
第二秒,朱牙鹿絲毫沒有閃躲的意思,如同映證他告訴門房的那句話一般,挑戰越是
艱辛,比古流越是要正面迎戰;他雙掌合起,向前遞出,加上完全延伸的長手臂,看起來
像是一把由肉做成的錐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刺入車子的前蓋。
第三秒,朱牙鹿運起全身功力,比古流足以替龍剝皮的威力灌入車身,整台車發出怪
異的顫音,接著就像是紙做的模型一樣,被他猛張的雙臂硬生生撕開。
最後一秒半,情況較為複雜,車身一分為二,而駕駛員奇奇弟弟也抓準了那〝抵達完
全毀滅前的千分之ㄧ秒〞,魔力薄膜噴出,包覆住駕駛員,留在渠道裡的昆達猛地回拉;
在奇奇弟弟完全退入渠道前的剎那,朱牙鹿向前三步,用他長的駭人的手掌在薄膜上留下
了掌印紀念。只要再多推進幾吋,薄膜恐怕就會被當場拍碎,而奇奇弟弟大概不會比他的
車子更堅固。
這一整段我只留給自己,昆達忙著拉人,哈根沒有反應過來,奇奇弟弟依然自豪自己
的撞車技術,渾然未覺薄膜上的掌印,我的天,動作片的特技演員真的很值得我們尊敬和
呵護,所以何苦讓人留下陰影──我盯著朱牙鹿遊刃有餘的手印,心中故意大嘆了一口氣
,看來,唯一會留下陰影的人,是我。
我跟著哈根一行人回到貝爾海姆,要他們在下城區放我下車,我第一直覺是找家好酒
吧鑽進去,但我知道今晚可不能再這麼放縱自己,所以我乖乖回家,沖了個澡後倒頭就睡
,睡前特別把赫金和穆尼放出來,強烈要求今晚的夢境不能出現以下事物:猴子,車子,
巨大擁有豬牙的鹿,跟大腳哈利的足跡一樣令人難以忘懷的手印。
◆
從前從前有個男孩。
從前從前有個流浪多年的東方人。
某天他們相遇,東方人看起來很嚴肅,他說服男孩聽他說了一個故事,一段不算長、
但重點也聽不太出來的故事,這個東方人的一生都在等待,以契爾人有限的生命長度來說
,他未免也花太多時間在等待上;東方人告訴男孩他第一個遇見的人,很積極很努力,但
就是跨不過最初的那個門檻,最後抑鬱的英年早逝;第二個人是一個火爆小子,跨過了門
檻,卻沉不住氣,沒學到東方人的耐性,最後在酒吧喝酒時跟人起了衝突,對方的刀子就
插在他的左眼窩上。
你是我遇見的第三個人,名叫溥陀的東方人告訴男孩,有人說,第三次有神祕的魔力
,東方人也這麼相信。
男孩其實不太懂東方人到底想說什麼。
夢到這邊告一段落,我睜開眼,看到赫金和穆尼已經在床頭等我,他們看起來比我還
緊張,翅膀躁動不安,六隻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搜索來回,彷彿想找出我跟前六天有什麼不
一樣,老赫金對我如今還能這麼鎮靜感到不可思議,老人家就是喜歡擔心這些有的沒的;
穆尼試圖用一些輕鬆的話題當做開場白,所以牠把話頭開在那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夢境,「
喜歡昨晚的睡時讀物(夢)嗎?」
我甩了甩頭,想把沾在頭髮上的毛屑(是枕頭害的,赫金和穆尼唯一讓人欣慰的就是
不會掉毛)弄掉,我曾經聽過某個在巴別塔駐院表演的傢伙說過,很多演員都有過『首演
戒斷症』的親身體驗:首演當天從床上醒來,發現身體呈現一種怪異的靜謐感,很痠很空
洞,提不起勁,彷彿什麼事都做不來,卻一點都不因此感到焦慮,相反的,人會處於異常
的平靜,週遭所有事物都看的比以前更清楚,更明白,有人相信事情到了第三次就有它的
魔力,演員也相信首演時造訪的『首演戒斷症』所帶來的靜謐。我現在完全懂得那是什麼
感覺。「滿有啟發性的,阿尼,」我坐在床沿,深呼吸後一口氣站起,看向擺在床頭的梟
形時鐘,標示著時間,還有最重要的日期,「老金,輕鬆點,我可不希望我的武器抖的比
我還厲害。」
終於來到了第七天:上帝在這天造人,小王子在這天於沙漠裡發現了一隻羊,烏鴉偵
探也來到他旅程的終點。
開車來接我的不是考曜鐵幫的人,聽證會過後,哥德族開始百般刁難鼠人,加長宵禁
時間,散播他們帶有傳染病源的謠言,許多酒吧於是制定了鼠人的檢驗條款,極盡刁難之
能事,更糟的店家則直接貼上標語,禁止哈根跟他的兄弟踏入店門。我直到這一刻,才稍
微開始自省在伊卡魯斯案中是否真的失職;我跟五個高手周旋後僥倖生存,卻惹惱哥德人
,還拖累週遭所有曾伸出援手的朋友。
雖然芬區和哈根決定到場觀賽,但為避免刺激哥德人敏感又纖細的神經,芬區決定雇
用另一批人護送我到比賽會場:齊格非的那票食屍鬼粉絲。在齊格非‧尼柏龍根正式遠行
後,他們舉行了一場追念儀式,搞得像是齊格非在某處壽終正寢一般,並把希望寄託給繼
承同樣名號的我。『拆店高手』,『混亂之神』,我曾發表聲明說自己完全不懂第七法、
無法提供B.B.Q服務,但芬區一定找到了辦法讓這群傢伙燃起對我的崇拜,開著他們平常
用來運送屍體的貨車來接我,我坐上去,一陣腥味撲鼻而來,我忍不住掩住鼻子,週遭的
食屍鬼們卻露出幸福的神情。
坐上搬屍用的貨車,趕去一個滿是瘋狂武人的屠宰場,我真的覺得他媽的很不吉利。
一路上食屍鬼吵吵鬧鬧,大聲放著Moby的舊作品『Body Rock』襯底,我一直以為食
屍鬼們應該要崇拜Rob Zombie,這位歌手不用濃妝豔抹就能長得像他們的同宗,歌曲也極
盡恐怖之能事,這票食屍鬼卻跟著Moby輕快、毫不凶悍的節拍大呼小叫,我升起一股不搭
調的悚然感。貨車快速奔過市區,掛在車頭燈前面的『Bo‧dy‧Q!你的屍體,我的餐飲
!』招牌搖搖晃晃,我們先經過酒吧林立的下城區,然後進入交界的中城工業地帶,越過
大工廠排出的濃霧障蔽後進入上城王侯區,煙霧瀰漫中,仿造古代角鬥場建成的斯巴達克
斯體育館有著灰白老舊的磚牆外表,柱子跟殿頂都已經是上個世紀的流行款式,但裡面人
群的鼓譟、熱力卻匯集成一股巨大的能量向外透出,幾乎撐爆這家有歲月的體育館,讓它
成為今晚最令人難以忽視的焦點。
雙神子建城之初,斯巴達克斯體育館就已經存在,據說當年這裏本是戰時的俘虜營,
後來被一位粗暴的工頭『尼米亞重擊者』改建,成為當時本城人滿為患的粗暴工人下班後
發洩的好去處。在體育館包羅萬象的運動競賽中,規則粗糙不下於角鬥賽的拳擊最是受到
工人歡迎,當時的老闆『尼米亞重擊者』同時身兼主賽者,下場親身浴血並達成了驚人的
連霸紀錄,連續四年沒人能從他手底下逃過一劫。『斯巴達克斯』這名字就從一連串霸業
中得到靈感,『尼米亞重擊者』本想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但最後決定要紀念一位罕見的對
手,這人是唯一一個能跟他奮戰上百回合,最後在場邊站著斷氣的流浪零工。
『斯巴達克斯』於是成為體育館的名字,創辦人『尼米亞重擊者』連霸四年,六年前
宣告退休:那晚令觀戰者畢生難忘,一個來自鐵族荒境的狼人混血兒重現斯巴達克斯的傳
奇,跟『尼米亞重擊者』鏖戰到場邊每個人都忘記呼吸,據看過比賽的人的說法,他們的
心臟隨著雙方拳頭交擊而怦然震動,當『尼米亞重擊者』終於擊倒對手,不少人的心臟跟
著停住,『尼米亞重擊者』環視全場,像是一個驕傲的帝王巡視自己一手打造的鐵血帝國
,他就在那一刻斷氣,替從來沒有章規的比賽劃下句點,那一刻,所有的東西都跟著停了
。
後來接管體育館的投資者曾討論要以新的拳王命名,但狼人混血兒堅持自己倒地敗北
在先,『斯巴達克斯』的名字於是保留下來,傳奇為人傳誦至今。體育館最傳奇的三個名
字,如今只剩下一人還在危害世間,我說的很明白,所以你們一定認識這位混血老兄。後
來他偶爾會到這來〝運動運動〞,我則專跑戒暴力症狀協會只求別再碰到他。現在不少拳
手踏進體育館,會默念齊格非‧尼柏龍根和尼米亞重擊者的大名,希望能得到前人的庇蔭
。他們應該把齊格非的大頭照,跟尼米亞重擊者的腰帶、流浪者斯巴達克斯染血的毛巾擺
在一起,放上神桌供所有暴力上癮者朝聖膜拜。
在踏進斯巴達克斯體育館著名的凱旋柱門廊前,我也像那些迷信的地下拳手一樣,跟
著默念著某些人的名字,只是我喊了一個沒這麼多人知道、知道的人會開始刑求我逼我說
出他下落的名字,我默念師父的名字,幸好體育館內恐怖的叫囂震耳欲聾,師父的大名只
停留在我的舌間,否則我ㄧ定會像個孩子般的臉紅:在被人痛揍之前哭喊師父的名字,我
可以想像師父會下什麼樣的評語。
『你就是長不大,黑眼圈。』
斯巴達克斯體育館雖由工人創立,但創建者有做過功課,知道古代競技場是怎麼營造
那股磅礡的氣勢震撼人心,入館前特地拉出來的凱旋柱門廊就是一例,雖美其名為凱旋柱
,但其實是用各式各樣的廢鐵拼湊成的圓柱體,只有倒數過來的右邊第三根跟左邊第四根
是哥德人好心送的,用的是吸血鬼眼中最高級的建材,寒冬青銅,發出冷冽光芒的柱體上
刻了『神王』佛旦‧瓦爾妲姬的兩幅英姿,是兩幅放在這裡會讓人對工人品味提高信心的
作品。其他作品刻的都是當年建城團隊開疆拓土的故事,說這些人都是真正的惡棍,流氓
,是剝削當地居民不遺餘力的惡霸,而這些刻在柱體上的畫面卻讓他們看起來聖潔的有如
天使。
雖然很諷刺,但人畢竟得懂得飲水思源。沒有這些拓荒先烈,自恃甚高的施特能家族
光靠南方帶過來的塞爾頓黨軍怎麼可能替這座城市打好基底。我們都住在惡棍一手打造的
城市之上。我們下了車,食屍鬼簇擁著我穿過門廊,我感覺自己像是某種正要被推向鍋子
裡的食材。門廊底下有齊格非當年在這跟『尼米亞重擊者』鬥得你死我活、戰後留下的紀
念,金屬柱體由合鋼鑄成,硬得連子彈都可以彈開,中段部份簽上潦草的簽名,符文語拼
成的S-I-E-G-F-R-Y,下面並列一排疑似是齒痕的留念。
有時你就是不由得會敬佩他,『龍耳』永遠都知道要怎樣讓人印象深刻。
門口的接待員皺著眉看著那票活蹦亂跳的食屍鬼,我很訝異這樣的歧視會發生在這裡
,對我而言,比古流跟食屍鬼們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一個擅長在事前,一個專精在事後
。這位接待員替我核對完證明,找來另一個人把我領進左手邊的休息室。從這點的安排可
以看出哥德人的差別待遇:比古流每一個出賽的武者都有自己專用的休息室,而貝爾海姆
本地代表則六個人共擠一間。五場比賽,六個出賽者,原因是那位上電視嗆聲的掌門狂妄
到想要一次對挑兩人,連他的師父朱牙鹿都沒自大成這樣,據說他可是全神貫注要來對付
我,芬區在進休息室前捎給我最後的口信,『偵探,顯然不只有你熱愛探查敵情這招,朱
牙鹿也對你做過功課,你是希望我事後才告訴你,還是現在讓你有點警惕?』
『事後你可能得用燒的才能告訴我,那樣多不環保,芬區,知道總比無知好,徹底的
打擊我吧。』
『嗯,偵探,他認為你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對手〞,』芬區壓低聲音,刻意強調朱牙
鹿對我的評價,『〝不枉他出山這一趟〞。』
要求你的對手托大一點有很難嗎?朱牙鹿擁有所有最讓人不敢領教的武者特質:全力
應戰,不過分托大,充滿自信,喜於挑戰──他缺少上面任何一樣,對我都是件好事,但
他好像通通都有練過。他到滿漢全席的三天,幾乎沒有一天鬆懈練功,那位被我收買的矮
妖門房在臨走前決定買一送一、多附贈我們一樣情報:朱牙鹿在撞車事件後回到飯店,花
更多時間調息和運功,絲毫沒去管自己被弄髒的褲子。那天晚上我直接回家,沒去酒吧陪
人乾杯,至少我還有信守承諾這項美德。
我走進休息室,休息室裡的每個參賽者看起來都很不一樣,唯一相似的是每個人都散
發出一樣的氣息:自傲,混著緊張。這證明師父的論點,武技是一種很誠實的東西,對自
己誠實,同時也對恐懼誠實,沒有武技是無敵的,沒有心法是所向披靡的,你的每一次上
陣永遠都跟第一次破處時一樣緊張。我環顧四周,從中找到ㄧ個熟面孔,而且還是偽裝來
參賽,他套了好幾層獵裝,試圖扭曲他原本突出的形體,偽裝魔法施展的很成功,可惜他
就是改不掉壞習慣,被我ㄧ眼識破。我走到他旁邊坐下,把頭偏向這個把雙腿踏在板凳上
,身體前彎,雙手如象牙般勾起,宛若一頭鴕鳥般蜷曲把頭埋到凳子底下的怪咖:「『大
鳥』,拜託你,如果你想偽裝來參賽,請先改掉熱愛把頭埋在沙子裡的壞習慣。」
他嘀咕一聲,聲音從凳子底下傳來,「這裡沒有沙,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任何不是瞎子的人都看的出來,『大鳥』。」
他嘆了一口氣,「好吧,偵探,算你厲害,我套了好幾層獵裝,還用一些小手段改變
了DNA,我連說話方式都改了呢──可惜就是逃不過你的法眼。」
我不由得認為有些人真的自我感覺良好到一種離譜的程度。「我有個問題,『大鳥』
,你會在這裡,就表示『袋鼠』和『袋狼』也到了,以我對『袋鼠』的認識,他不會錯過
這種可以打爆他人的機會。」
「是,他非常想來,但他喜歡蹲在凳子上的老毛病就是改不掉,『袋狼』則沒辦法控
制自己的嘴巴不要在別人面前張成180度,我們討論了一整晚,最後決定派我出馬,因為
我顯然最有機會通過哥德委員會的檢測。」
這證明了兩件事:一,這些傢伙沒救了,二,哥德委員會全是智障。雖然『袋鼠』對
我來說比較可怕,但不表示碰上二弟『大鳥』就比較幸運,這些動物名稱不是綽號,這組
三胞胎是貝爾海姆知名的殺手,同時也是遺傳學上的奇蹟產物:牠們來自於冷戰時期的某
場秘密實驗,從同一母胎中復育出三種已從地表絕跡的生物,『荒漠袋鼠』,『高地恐鳥
』,『通格爾袋狼』,具備高智商,還很不幸的突變出我們好戰的天性,一組變種動物殺
手三胞胎於焉誕生。
我衷心祝福那位即將碰上〝牠〞的比古流好漢:『袋鼠』在三者之中最為博學,最肯
花時間研究其他物種的生理構造,下手最為精準,但『大鳥』跟『袋狼』也許是突變時也
一併突變了大腦,對人體構造有著離譜的錯誤觀念,下手之不精準所造成的漫長折磨,竟
也替牠倆贏得了更糟的名聲。
我把注意力放回其他人身上,任由『大鳥』繼續他那自以為高明的偽裝。外面因為人
群鼓譟而悶熱,裡頭卻因選手們的肅殺之氣而感到陣陣顫寒,休息室裡簡直就是一個天然
的蒸氣浴澡堂。我看向最接近門口的那個傢伙,在我辨認出他的外表前就聽見外頭一陣打
雷般的巨爆,休息室的門被重重推開,擔任今天維持秩序的魔像站在門口,巨大的玄武岩
身形遮住外頭的刺眼光線。魔像對這位坐在門邊的老兄擺擺頭,他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走
進光中,外頭殺聲震天、暴民們的喧囂有如千軍萬馬在操演,魔像走開,休息室的門口再
度關上,我腦海裡好像聽見熟悉的聲音:競技場的鐵柵欄關上的聲音。
今天來看比賽的人都被哥德人洗腦的很成功,他們化身為當年野蠻競技活動的參予者
,在比賽場地的柵欄之外咆哮,期待,宛若猛獸般的男人彼此周旋,試著撲倒彼此,將嘴
湊上對方的咽喉;正如齊格非最愛說的,許多事情,太文明了就是講不來,我們一定要脫
光上衣,回歸原始,回到狩獵之中,這才踏出了解你我的第一步。
但願我永不了解。
雖然沒有實況轉播,但外面的聲音是很好的播報員。你從他們聲音的起伏、拉高、到
所使用的簡單字眼(幹掉他!揍他!操他媽的插他眼珠!),就能清楚在腦中勾勒場上激鬥
的景象。第一場比賽足有十來分鐘,比古流派出好手,我們的代表隊也不是省油的燈,我
們不清楚勝敗,只知道那位我還沒看清楚的老兄並沒有回來。第二場比賽緊接著開始,『
大鳥』從凳子上跳起來,告訴我牠是下下一個,獵裝起碼讓牠的身形看起來比較接近人,
但脖子扭彎的程度就是改不過來;希望那角度會讓對手不知道要怎麼扭它(看起來根本早
就斷了)。
這次魔像沒有甩門就走,他站在光中,用低沉的聲音表示我們可以到外觀賽,接著就
挪開肥大的身軀,由第二場的出賽者領頭,參賽者魚貫走出,我站在最後面,當頭灑下來
的劇烈光芒、觀眾爆出的叫囂、競技所燃起的那種儀式狂熱感,我ㄧ生沒有在這種場合下
跟人動手的經驗,不會有喝采,都在沒有光的地方打鬥,彼此只要專注於破空的聲響和血
的氣味,但在這裡,太多東西,太多氣味,師父說過,高手可以隨時隨地都跟人動手,但
更厲害的人會知道要選擇熟悉的環境動手,一切都令人很難專心。
比賽的場地是最基本款的拳擊擂台,但哥德人用他們的金屬魔法改變了原本的規模,
繩圍被抽掉,底下的金屬向上延展,變成一個宛若甕般的圓弧鬥技場。四周觀眾都坐在較
高的平台上,古代鬥技那一套被他們沿用的很徹底,包括那股狂暴的氣氛,嗜血的驅策,
還有無止無盡、忽大忽小、輕易就能撕裂耳膜的噪音。第一位參賽者出場的角落僅餘一大
灘血跡,哥德人不讓我們觀看第一場比賽,留下這些血腥的線索要我們自己推敲,這大概
是某種心理戰術,面對未知的恐懼是角鬥士的第一課題,『神鬼戰士』的麥柯穆希將軍說
的。
第二個上場的傢伙是個外表穩重的貝西摩斯,穿著一襲火紅的僧袍,僧袍的衣角刺了
狀似頭骨的圖案,當他上場時,在旁監督的委員跑上擂台,跟他解釋這是單純的比試,按
照規定不可以使用武器(那你應該禁止比古流進場,他們每個人的肌肉看起來都像是某種
天然的凶器)。這位僧侶大聲喊冤,認為一開始比試的規章並沒有提到這項,怎麼突然又
不准他帶武器上場──將跟僧侶交手的比古流門人走過來,聲稱他不懼怕任何挑戰,哪怕
是空手跟持著武器的人搏鬥;但哥德人堅持要沒收僧侶的鉤爪。現在我們知道哥德人會用
各種臨時掰出來的規定限制選手,好讓比古流佔上風,不過我跟旁邊暖身的『大鳥』對看
一眼,覺得哥德族根本就沒搞清楚狀況,這位比古流的朋友最後一定會認為是哥德人害慘
了他。
我的建議是,把鉤爪還給這位貝斯摩斯僧侶,起碼過程會快一點──我很想傳簡訊警
告在場邊的朋友,特別是跟芬區和哈根他們一起來的東內,接下來的事可能會很慘──可
惜來不及了。第二場比賽進入第十五分鐘,僧袍已經碎成片片的貝西摩斯人大吼一聲,啪
啦兩聲扯斷精疲力盡的比古流選手雙臂,比古流選手在劇痛之中跪下,貝西摩斯繞到對方
背後,讓他的背部朝著自己,伸出一隻手抵住頸脖當做支點,另一隻手越過頭顱,五根有
短爪的手指扣在比古流門人的額上,真希望這位瘋狂僧侶只是想扯下對方的頭,可惜他卻
開始用力剝──觀眾席一定有人開始吐了,一堆人根本不知道遮錫爾戰僧怎麼對付戰敗者
,至少不知道他們拜的是頭骨。
當遮錫爾戰僧用空手完成儀式的那一刻,全場鴉雀無聲,拳擊擂台現在如同一面金屬
祭壇,先是貝爾海姆獻上第一位祭品,接著是比古流門人血灑當場,這過程根本是仿效古
代的祭神鬥技:獻上外地人跟本地人的鮮血,喚醒幽冥中的某位鬥神,這位無以名狀的鬥
神張口一呼,殺戮的風吹過全場,每個人的心臟一下子加速宛若戰鼓狂擂;遮錫爾的戰僧
雖然沒用上他心愛的特製鉤爪,儀式的完成度卻高的令人戰慄,觀眾已經入魔,選手更甚
:英靈天使會獎勵第一個落下鮮血的人。
鮮血開始淌下,我轉身走回休息室,不需要看比古流選手區在這場過後的轉變;反正
我在邊境區的撞車事件就已經領救過了。
猛獸甦醒,今晚的比賽此刻才正式開始。
◇
我ㄧ個人待在休息室裡,度過接下來兩場比賽的空檔,我得承認我很緊張,現場燥熱
的氣息讓我ㄧ直出汗,我體內的兩隻烏鴉則不住在體內翻攪,做最後的調息。我雙腿盤在
板凳上,努力回想雷文‧才藏是怎麼擺出他的打禪姿勢,連才藏那樣的白痴都可以領悟神
秘的『禪意』,沒道理我辦不到。我坐了約一分半後放棄,願意承認才藏的道行遠高於我
,他在這一分半鐘內可能讓自己的心靈昇華至無我境界,我卻只感到屁股酸痛,外面的噪
鬧形成一波一波的熱浪朝我拍打,我沒法恢復平靜。
更糟糕的是,『首演戒斷症』還在困擾著我,我開始懷疑起那位演員跟我說的究竟是
不是真的:我還是覺得很痠很沉重,肌肉凝聚不起力量,對所有要做的事情感到力不從心
,我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片空洞,所有的東西,意識,空間,腳踩在地上的觸感,都好像漂
浮起來,變成一種極不真實的感知。他們說這一切的空洞虛幻,將能讓你感到無比的平靜
──我操他媽的平靜,我煩斃了,而且在這天殺的爛環境之中我到底是要怎樣保持靜謐,
心臟跳的老快,外面的群眾沒事就在騷動,而比古流的選手此時一定殺紅了眼:一個瞎掉
的眼睛可以讓他們暴跳如雷,更別說一付被人活生生拔出來的頭骨。
我煩燥的站起來,來回踱步,第三場比賽打的異常的久,『大鳥』一定遇到對手了,
我突然幻想,如果『大鳥』死在場上,在場邊觀戰的另外兩隻不知道會做什麼反應:『袋
狼』沒那個膽子,但『袋鼠』可是跟夜行偵探志趣相投,會瘋到願意為他不成材的老弟幹
上整個比古流,就算朱牙鹿擋的住牠,整個比試也玩完了:我冒出非常消極的想法,『大
鳥』,為了我好,你去死吧。
但『大鳥』最後證明牠很爭氣,只是還是一樣粗心大意:牠的對手跟牠鏖戰好幾回合
,最後被牠用一個怪異的動作給打的潰不成形,露出致命性的破綻,『大鳥』湊上去一輪
猛攻,每個人都訝異的看著這個佔盡優勢、體態怪異的瘦長男人,抱著對方的腿部一陣猛
打,顯然這隻變種動物把大動脈的位置上下搞錯了。當牠的對手雙腿爛成一團,『大鳥』
轉過身來發出勝利的戰嚎,這位比古流老兄就在此時抓緊機會,用力將手往地上一撐,壯
碩的身子因作用力彈起,像是一顆由肉做成的砲彈撞上了『大鳥』,兩人雙雙跌落擂台,
滾在地上展開扭毆。
雖然被比古流的武者以全身肌肉壓住,『大鳥』還是擂了好幾記在對方身上,那位武
者明白只有這樣的辦法可以讓『大鳥』保持在他的攻擊距離內,所以緊抓著不肯鬆開;兩
人翻滾扭打,『大鳥』即使體型不如人也佔盡優勢,但直到他找對位置,一拳將對方脖子
打斷前,他都一直在朝一些奇怪的地方進攻,然後嘖嘖稱奇比古流的傢伙怎麼打都打不死
。
『大鳥』替我拖長了時間,但只是讓我更加煩躁而已;接下來第四場比賽是當晚第二
重頭戲,比古流掌門對決兩個從大漠來的獸人角鬥士,是造成這場該死的比武切磋的原點
,牽扯到南境武術派跟鐵族流派的重大恩怨……外頭的聲響已經要震破屋頂,今晚這邊容
納了貝爾海姆一整晚的噪音量,明天館方在牆上找到裂痕我也不意外,過量的音波可以殺
人,科學證實過。我繼續來回踱步,休息室裡只有我ㄧ人,全部人都在外面注視著那場後
來號稱〝媲美尼米亞重擊者一生最重要的兩場比賽〞的流派決戰,我對那完全沒興趣,我
的煩躁到了頂點,肌肉持續痠痛,所有的一切都他媽的令人感到沮喪。
沮喪會混淆你的時間感,並讓你犯下虛度這個大忌:比古流掌門的第四場比賽是當晚
最長的賽事,也是最精采的。不少人將來談起這場決鬥,都會陷入一種如痴如醉的狀態,
好像除了我之外的每一個人都看過這場比賽,他們爭先恐後的用深受震撼的語氣跟我描繪
那場史詩般的決戰,完全忘記當天我就在現場:飽受『決鬥前戒斷症』的症狀影響,完全
感覺不到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激戰,就在離我不到五百公尺的甕型擂台上發生,激情,狂
熱,暴戾,一切將會被傳唱千古,我靠的如此之近,卻全然無動於衷。
接著發生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焦慮侵蝕著我,『決鬥前戒斷症』讓我無從抵禦,一股強烈的倦意就在此時攫住了我
,我停止踱步,坐回板凳,把腿盤上,背面看來有如一座莊嚴的佛像,正展開一場偉大的
沉思。這是惡魔的誘惑,我警告自己,但我何必與其對抗?我對於未來已經不抱希望,就
算我昨晚領悟出什麼超厲害的絕招好了,但說要打贏朱牙鹿還是極其單薄、不堪一擊,尤
其我現在深深為靜謐所帶來的痠痛所苦,什麼事都做不來,每個想法都很晦暗,有東西開
始把我向下拉,我於是順水推舟、任其擺佈:我慢慢闔上眼,疲倦於是帶著我進入黑暗中
探索。
這一定是某種驚人的探底行為:在決鬥前夕直挺挺的盤坐,然後睡著。
那天晚上,許多人認為尼米亞重擊者回來了、他藉由場上死鬥的三人復活,重生,他
的再臨讓斯巴達克斯體育館變成某種野蠻又帶著神性的象徵,在場的每個觀戰者都參予了
締造傳奇的時刻:我卻在休息室裡睡著。
當我睜開眼時,外頭的震天喝采像是浪潮般襲來,連板凳都可以感到觀眾們大力踱步
所引發的搖震。我迷迷糊糊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一個魔像還是什麼東西推開了門,光線
透進來,整個世界都在傾斜,他不用說話,我也不用恢復完全的清醒,我當下第一個反射
動作就說明了時候已到,我幾乎沒有猶豫,也不理會睡夢所帶來的後遺症離開休息室,踏
上了外頭光芒籠罩的擂台。
前場激鬥的鮮血灑滿舞台,天,他們打的像是這裡剛下過一場紅色的暴雨,在暴雨揮
灑的盡頭,我看見那個在我心中已然昇華的『八首蠻子』朱牙鹿負手登上擂台,臉上依然
掛著他一貫的微笑,然而他渾身散發出的鬥氣卻足以讓一頭龍從千年大夢中驚醒過來:今
晚武者的熱血沸騰,不只是年輕人的權利。
關於『首演戒斷症』的說法,鍵入網路搜尋可以找到以下解釋:體內的機制要避免虛
耗,避免演出者的庸人自擾,所以會暫時性的抽掉力量,演出者會感覺肌肉痠痛、氣力流
失、劇烈的沮喪、失望、灰心,覺得自己無法勝任演出,自暴自棄;承受以上症狀的演員
來到台上,晦暗的心想這將是自己最糟的一場演出,但在帷幕前,幕外的光源微微透進,
如同黎明到來前的最黑暗時刻,人會感覺孤獨、無助、身處谷底,但隨著光源逐漸加劇,
帷幕逐步升高,力量開始回溯,以比之前更強的力道還諸全身,當光整個灑落時,演員已
然化身成截然不同的人。
『數人持鏡,豈有不成魔者』──體育館沸騰的如同熱鍋,帷幕降下拉起宛若擂鼓的
前奏,狂野的血,儀式性的熱度,在場每一人的情緒總和起來,反射折射最後落於場中;
承受這股最大能量的人仰起頭,雙腳踏穩擂台,當帷幕拉起時,『演出戒斷症』已然失去
效力,觀眾演員皆已入魔,而我亦然。
◇
洛欣提爾‧香頌連打好幾檔,試圖探求這台跑車的極限,這台收藏價值大於實用的古
董跑車發出嗚噎尖叫,飆過街區,後方甩動的銀白煞車燈宛若霜星。她進入市區,一手放
在喇叭上沒放下來過,那些想搶道的駕駛需要一點嚇阻,她不惜冒著刮傷車殼的風險也要
卡住內道。這輛車不是她的,撞壞一兩個燈、表面有刮痕還是能拿去黑市銷贓,大小姐一
邊這麼想,一邊用腳緊緊含住油門,時速表從她離開飯局就沒降下來過。她在那場精心安
排的飯局上坐立難安,心思全掛念貝爾海姆市中心的某場比賽,她看了看時間,再看看眼
前這位頗惹人疼的半精靈有錢少爺,她長嘆一口氣,然後技巧性的弄翻一壺好茶,茶水濺
到她的裙上、半精靈少爺趕忙把手帕遞過來,當少爺回到自己的座位時,雖然他的口袋裡
加持了好幾個防衛符文,車鑰匙還是落進了洛欣提爾‧香頌更高明的手裡。
十分鐘後,她已然上路,一天後,她衝入貝爾海姆郊區,剛好趕上第七天,期間她只
加過一次油,一次祝導過的清水和黃銅提煉物,洛欣提爾知道全拜兩件事情所賜。一,她
是女人,二,當看到跑車駕駛是個女的時,有點理智的傢伙都會知道要讓開:因為她們一
向無所畏懼。進入市區時間來到午夜,武術競賽才開始沒多久,她打開儀表板確認時間,
心想自己半小時後一定能趕到目的地,抵達斯巴達克斯體育館,看一位此刻是她在這世上
最關心的男人出賽,在場邊默默祈禱他能度過此關,我對你很有信心,老哥,甚至願意為
了你放棄事業(反正少爺也滿可愛的,下回吧),所以拜託你千萬要活下來。
洛欣提爾太樂觀,小看了三樣東西:混亂的交通,恐怖的駕駛,和被煙霧遮覆、混淆
不明的交通號誌。貝爾海姆流傳一個不好笑又政治不正確的笑話,那些沙豬說只有一樣東
西凌駕三者之上,那就是開著跑車的女人。所以她並沒有被耽擱太久,只是花了兩倍的時
間飆到那,停車又佔用了她一點時間,洛欣提爾永遠都搞不懂市議會到底要不要正視這個
問題:要求市民購買合法且合乎規格的車輛,而不是想開什麼就開什麼,讓地上劃好的停
車格形同虛設。食屍鬼的載靈車太大一口氣佔用兩格,有人的車身太長(八成是那迦開的
,裝載鹹水轉換引擎,車身做長是為了收好他們的尾巴)只能斜停,還有個白癡騎了某種
怪異的馱獸來,洛欣提爾叫不出牠的名字,但知道此獸嗜吃金屬──怪獸旁邊還有一個位
子,但洛欣提爾可不想把車停在那,已經有一台龐帝克跑車被牠啃了一半。
她終於找到位子,停車,下車顧不得還穿著晚禮服就開始奔跑,她穿過凱旋廊柱,經
過齊格非著名的齒痕留念,正當她還在盤算要怎麼唬弄門口的接待員時,大門像是被古代
攻城鎚敲擊那般,猛地轟開,群眾像是城落的難民傾巢而出,每個人口中都操著髒話,不
少人在扔東西,有人大聲用她不懂的語言咒罵,洛欣提爾看的出來是因為他每說一句就往
柱體上擂一拳;每個人都很不爽,好像氣到隨時都會拆了這家體育館。洛欣提爾被暴民往
外推擠,退回凱旋廊柱外,她冷靜的逮住一個還保持著理智的人,然後從他口中得知比賽
已然結束。
她衝回跑車,趕在散場的車潮淹沒道路前離開,她繞了半個街區,最後在阿里曼的『
大拇指肋排館』外頭的巷子停下,她下車時,從地上的水漥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晚禮服
幾乎被推擠的人群撕裂,髒的像是跟去泥漿裡滾了兩圈。但她無暇管這些,她走向門口,
猛然推開大門,每個人都在場,除了偵探之外;東內已經哭紅雙眼,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
來;所以她只好轉向在場唯一冷靜的對象;史基尼爾‧芬區。芬區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
後一口氣飲盡杯裡的白蘭地,烈酒對芬區來說像是開水,烈性恐怕還沒他眼珠子裡燒得旺
:「偵探沒打贏,小洛,」芬區低沉的吼道,「他沒打贏。」
「發生了什麼事?」
「別問我,去問哈根他們,我已經老了,小妞,這種比賽多來個幾次我的心臟會承受
不了,特別是那種只在一眨眼之間結束、讓你根本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死的濫比賽,他媽的
,」芬區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砸,「操他媽的。」
小洛一顆心開始下沉,但她還是堅強的轉向跟昆達等人坐著的哈根‧季比宏格,鼠人
領袖搖搖頭,露出跟老闆芬區很相似的神情:即使再巨大的悲傷,也不能擊垮這些人,他
們一生看過太多次了,都習慣了麻木了──「沒人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洛姐,前一場比
賽會成為傳奇,而那場比賽只會留下無限的疑問,」哈根說道,「有看錶的人跟我們發誓
,整場比賽根本只經過了五秒半,勝負就分出來了,偵探沒打贏,洛姐,妳一定得撐住。
」
洛欣提爾覺得雙腳在發抖,眼前因為疲倦和惡耗而開始蒙上黑暗,她覺得自己就要乓
地一聲墜地,但她撐住,決定把事情問個明白,至少要知道那個人是怎麼走的:「到底發
生了什麼事?」
「我說了,洛姐,我們不知道──」
「──我飆車飆了一整天,不是趕回來聽你說這些廢話的,鼠仔,告訴我,到‧底‧
發‧生‧了‧什‧麼‧事‧?」
「洛姐,我們真的不知道,事情發生的太快,根本沒人看出來──」
「──你他媽的不是很有辦法嗎?你們連他怎麼掛的都沒搞清楚?我告訴你,我現在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去給我把影像帶調出來,我會逼你們每一個都睜大眼睛看好到底發生
了什麼;二是我可以直接去找那個殺人兇手,然後拜託他親自告訴我他怎麼下手,然後我
會回來轉述給你們每一個人聽──」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她左手邊響起,「──別這樣麻煩,這位大姐,朱牙鹿師父年事
已高,大半夜一個來勢洶洶的辣妹去找他可能會令他受不了,不過話說回來,」那個人從
廁所的方向走出來,兩隻手還放在拉鍊上,臉上掛著無奈的微笑,「我倒是可以提供給你
最精闢、最第一手的解說,還附加事後的心得分享喔。」
洛欣提爾瞪大眼睛,然後轉向其他人,這才發現每個人都在偷笑:你們的演技這麼爛
,我怎麼會看不出來?洛欣提爾又哭又笑的大叫,我可是貝爾海姆第一騙人高手『悲劇演
員』耶!
「這就告訴我們人不能太感情用事,小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告訴我們別
太在意,嗯,原句應該不是這樣用的,但是誰管他?」我拉好褲子,然後一隻手搭上洛欣
提爾的肩,拉著她往今天的主講席坐下;「他們也沒騙你,我確實是沒打贏,而且真的只
打了五秒半而已──不過嚴格來說,我也沒打輸,只是沒有人知道實情到底是什麼,」一
個吊胃口的停頓,我看了看四周圍過來的朋友們,「為了滿足你們這些好奇寶寶、不明所
以的觀眾、加上這位遠從外地趕回來放棄肥羊的大小姐,我們現在就來說說那五秒半究竟
發生了什麼事。」
◇
這場比賽不會被傳誦,甚至會遭很多人咒罵,高喊要求退票,我可以體會他們的感受
,他們要的是跟尼米亞重擊者、和比古流大師父一樣的磅礡氣勢,揮拳有若雷霆,拳風旋
起龍卷,噴血、折肢、斷頭,至於遮錫爾那套可以留給比較重口味的觀眾。哪一樣都好,
但我跟朱牙鹿做了最壞的示範,我們打了一場外人看起來超無聊、把影像帶調出來重看也
摸不著頭緒的賽程,連監督委員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場邊的觀眾更是鼓譟要求重賽,連比
古流自家人都不挺他們的太師父,那位瞎了一隻眼的始作俑者,貿易團代表的寶貝兒子站
起來怒喝不止,認為太師父丟盡比古流的顏面,想衝上擂台向我挑戰;結果朱牙鹿一個反
手就把他劈下擂台,回頭對我打躬作揖,語氣極為敬重:「這是場好比賽,你是個好對手
,」朱牙鹿直言,「你知我知,承讓了。」
是的,你知我知,這場比賽的秘密只有我跟朱牙鹿知道,我來告訴你觀眾會看到什麼
:一開場我先聲奪人,手臂上憑空甩出兩道黑痕,宛若鞭子般的擊打地板,像是翻騰的蛟
龍那般讓觀眾嘆為觀止。這是這場比賽第一次出現氣勁上的對戰,觀眾大感興奮。我甩過
兩團鏈花,而後擲出,兩道槍鏈平行直刺,直取朱牙鹿,他的『八鋼四鍊』已然嚴陣以待
,只見他雙手一探,正要擋下灰黑的鏈槍;下一秒徒生變卦,他雙手猛然縮回,環抱胸前
,槍鏈詭異的穿過朱牙鹿身旁,釘在後方的地板上,地板發出爆裂聲,而我藉著勾住地板
的拉力,猛然向前一跳,快速欺進朱牙鹿面前,手上槍鏈瞬間消失,只剩下兩團黑色的物
體包裹手掌,我猛然向前探取,朱牙鹿的前臂擦過我的頭頂,柔軟的手掌接著回拍──
雙方即刻靜止。
以上動作觀眾只看到七八分,就跟哈根當時目睹撞車事件的結果一樣,當他們定睛捕
捉到重點時,我們已經陷入僵持狀態,期間過招還有轉過的思緒他們一概不知:我右手僅
差幾吋就擊中朱牙鹿的左腳踝,而我舉起右臂,迴到身後,上面纏繞的稀薄槍鏈架住了朱
牙鹿回扣的雙掌,那對蘊含威力的手掌,跟我後腦勺的距離不會長過槍鏈跟朱牙鹿的腳踝
的那幾吋。在我看來,這是個僵持,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完全不對等,以腳踝換後腦勺
,朱牙鹿只要忍受撐著柺杖幾個禮拜,就能將他威力無比的手印上我的後腦,我想佛旦‧
瓦爾妲姬一定笑了,哥德族也笑了,很多我的仇家也笑的闔不攏嘴,只有『大鳥』會認為
我很有sense,和他一樣搞不清楚身體構造的兄弟『袋狼』也深感認同。
但他們少算了一個人也認同這點,就是朱牙鹿本人。我緊盯著他的腳踝,感覺到後面
壓在臂上的掌力,即使有槍鏈包覆,我也不覺得能抵住這排山倒海的力量,但我握得籌碼
就跟他的一樣好,這位老師父明白這點,神色嚴峻的跟場外那些門外漢大不相同,我們腦
中都閃過好幾個對策和下一步,更多時間則在細細衡量彼此手中緊握的籌碼。
觀眾繼續沸騰,雙方的僵持持續,長度不斷增加,直到第一個受不了的觀眾把汽水扔
進場中為止。汽水只是小意思,接著就扔過來更糟的東西,逼得哥德族委員只好站起來,
張開無形的障蔽將其擋回去,那些回彈的垃圾、和觀眾們的倉皇閃避,說不定還比場中的
比賽精采,是的,我們就是打了這樣一場無聊、令人煩躁、完全不知所以的比賽。當雙方
撤回攻勢,彼此站定,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我們對比賽已經失去興致,只差沒向前一步跟對
方握手致意。這場本晚最文明也最乏味的比賽於是激起眾怒,很多人無法忍受在一場驚天
動地的血腥聖戰後,整晚的高潮竟然收在如此難看的地方。他們高聲要求退票,嚷嚷著要
比賽重來,我可以體會他們的感受,也真心想跟每個人致歉,抱歉,我讓你們失望了,我
只能做到這樣;雖然我很想解釋這五秒的交手其實非常艱難,細節也很複雜,而我在這麼
多年以後、才好不容易抵達了師父所謂的〝探底〞。
但Los這個字就是這麼難以解釋,也難以闡述,所以我跟朱牙鹿彼此退開,讓這場本
該是今晚最殘暴的戲碼的比賽劃下句點:場外,觀眾氣瘋,場內,兩人退回出場的角落,
異口同聲的告訴場邊的監督委員,這場比試雙方平手,今晚比賽就此結束。
◇
除了洛欣提爾之外,我其他的朋友在聽完我的解說後都發好大的啊的一聲,我就知道
這些人不安好心,早被那裏的氣氛所洗腦,只想看場血淋淋、殺聲震天的肉搏大戰,完全
不知道為了這決定性的五秒半我繞了多少路、經歷了多少事情,最後才靠著一點運氣、跟
小手段逼退朱牙鹿,不至於在這場愚蠢的比賽中血濺當場。這時我就想要引用師父的話,
當比賽牽扯到生死問題時,比賽就失去競賽的意味,它變成是一種拔河,一種對抗,你需
要耗盡全身力氣,哪怕姿勢再難看、手段再骯髒,你始終都只有一個目的:活下去。拜託
,我覺得我在這個生死論上至少已經超越了師父,至少我沒那個閒錢也沒那個閒情逸致去
埋地雷,只是換了方式。
為了安撫這群騷動不安、又不滿意我表現的群眾,我決定把最後的底牌亮出來,雖然
有點腦袋的傢伙都可以明白,以我的身體狀態、槍鏈的恢復程度,根本不可能公平的跟朱
牙鹿交手,但我最後確實是站在場上、紮紮實實的跟他放對,只是事前參考了師父的〝場
勘手法〞罷了。「首先我得要告訴你們一個觀念,或著說是一個名詞,這個詞有很多說法
,不過意義大同小異,武者習慣叫它『罩門』,法師喜歡稱為『錨點』,『力端』,或是
『綻放點』,巫醫則用一個怪異的單字象徵它,翻譯成通用語的意思就是『力量之眼』。
」我開始比手畫腳,把始末交代清楚,「所有經由外部鍛鍊、最後內化成形的技業,幾乎
都有這樣東西,無論你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不死怪物、還是一個傳承火海武藝的不世高手
,只要技巧並非天生,這個玩意就是你抹銷不去的〝起點〞。」
群眾中有人開口,「意思是〝弱點〞嗎?」
「對,也不對,但這裡的弱點不是像你們在故事裡看到的那樣,一碰就倒、一觸即死
的開關,法師和武者的弱點比較像是一種開始,就在那段艱辛的修練歲月的第一天,當你
發覺到自己的力量,將其從體內抽出,釋放,你的身體會形成一個開口,一個起點,是你
無論往後修行了多少歲月,都會留在身上的一個證明。」
群眾中已經有人聽懂重點了。「所以你才攻擊他的腳踝,偵探,」哈根提高聲量說道
,「朱牙鹿的腳踝就是他的起點──就跟阿基里斯一樣,這就是你為什麼跑去邊境區偷襲
他的理由:你在尋找他的起點。」
「你這句話只說對一半,我原本是想仿效我師父的作法,他當年是這麼搞的:他在決
鬥前跑去埋地雷,然後用一場大爆炸迎接他準時赴約的對手,」我頓了頓,「當然啦,這
招根本對付不了他的對頭,那時我一直氣他想作弊,但我後來才明白師父真正的用意:那
對頭幾百年來一直致力於對抗教團,他當然會尋求超脫於五大法的力量來對抗那些宗教份
子,我跟齊格非到神廟街時我才想通,那對手原本是個如假包換的異界巫醫,為了借取力
量得罪了異界的生命,但也創造出一項空前的成就:他成為歷史上可能是惟一一個、可以
把〝祭祀圈〞帶在身上移動,並以單人力量施行的異界巫醫,完全顛覆我們對於異界巫醫
的認知。」
「師父就是明白這點,才知道跟這傢伙不能硬碰硬,他一定得找到對方的〝起點〞,
才能對付他那不可思議的祭祀圈之力,最後他選擇的辦法就是地雷,一種全方位、不能閃
不能避的攻擊手段,沒有殺氣,也沒有被預測性,一旦在對方腳底下引爆,對方勢必得以
祭祀圈硬接,而在〝圈〞張開的那一瞬間,我師父那樣的高手就能馬上看穿對手的〝起點
〞在哪。」
「所以你才跑去邊境區用車撞他,朱牙鹿一但動手,他的起點就暴露出來了。」
「我ㄧ開始也以為我只要逮到朱牙鹿的起點,就能找到擊敗他的方法,但我想起師父
的那場決鬥,才發現沒這麼容易;起點並不難找,我們往往一動手就能立刻洞穿,但就算
看破也造成不了太大的影響,你想想看,那玩意說穿了只是一個鍛鍊的痕跡,你開始的証
明,是個象徵大於用途的存在,我師父當年想的更精密,這也是他為什麼要選擇地雷的原
因:地雷有排列性,並且能夠輕易的控制殺傷力,是可以計算的一種武器。師父要逮的,
顯然不是對手的弱點,而是祭祀圈的表面張力、波及範圍、以及它對元素和咒語的反應等
等,我師父有更複雜的一套計算方式,而且只需要用看的,他還在闖盪的那段歲月,不少
人曾封給他一個綽號,『W.K(Witch Killer)』,他靠著科學的計算方法、和超人的視覺
能力來理解魔法運作,生平從沒敗在法師手底下。」
大家發出驚嘆,但東內卻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偵探,如果照你說的,逮到對方的
起點根本算不了什麼的話,那為什麼朱牙鹿會這麼害怕你攻擊他的腳踝?」
「答案一開始就出現了,我到最後才弄懂,原因就在於『八鋼四鍊』的秘密,許多人
都以為這是個類似金鐘罩、或是金剛不壞身的硬功,因為火海武藝本來就是重視身體本質
的修練,但朱牙鹿就是明白這樣的功夫不夠靈活多變,所以他走訪平安府,將另一套本質
迥異的套路融入了原本的功夫裡:朱牙鹿師父將平安府的忍術跟原本的『八鋼』做了結合
,這才開創出比古流不可思議的『八鋼四鍊』。」
「忍術?你是說,雷文‧才藏的那一套?」
「才藏是個失敗的例子,但朱牙鹿天生的體態就跟忍兵的『九彎十八拐』理念不謀而
合,我猜他花了不少時間修練『四鍊』,最後才將之跟『八鋼』融合成一套攻擊體系,當
我想到這個環節時,已經不難看出朱牙鹿的底牌:『八鋼』和『四鍊』是兩種完全迥異的
路數結合,才發展出的特殊技巧,我之前說過,當我們鍛鍊一種外部的技業,會產生『點
』,而當你結合兩種技法,衍生出一種全新的混合套路時,你所要付出的最大代價就是這
兩個『點』會形成一道連結,他緊緊鎖住兩種套路,令其彼此能夠相容,但如果我們打破
這道鎖,兩者之間就會開始潰散,崩垮,就像這段期間的我一樣,」我說,「說真的,這
個想法我最後竟然是從自己的例子得到啟發,朱牙鹿的『八鋼』和『四鍊』就和我的『悟
』和『型』一樣,彼此相互依存,只是八鋼和四鍊都是外力,不像我的悟還有機會憑自身
重整──」
「你用朱牙鹿一生的心血,換你的一條狗命,」芬區輕聲說道,「你還真是敢賭啊。
」
我搖搖頭,「這不是賭注,老史,我利用了朱牙鹿身為〝師父〞的這一點,他是個真
正的大師,老史,這點我一定得說,真正的大師不會終其一生都在追求最強這類虛幻的字
眼,他真正追求的,是『傳承』這件事,」我緩緩說道,「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到,
整個比古流的高手中,真正懂得使用『四鍊』的人,其實根本只有朱牙鹿一個?無論是那
位掌門、還是其他上場的高手,每個人都還停在『八鋼』的階段,朱牙鹿的『四鍊』顯然
還沒辦法這麼快的成為顯學,朱牙鹿年事已高,如果我在這邊賭命擊潰他的連結點,他也
已經沒有這麼多的時間重新修練,但最後逼他收手的不是這個原因,他根本不在乎自己,
他只是明白,如果他死了、或是失去了『四鍊』的連結,這套能夠讓比古流更上一層樓的
功夫就永遠失傳了,他可能會在他徒弟還沒能理解這招之前、就已經先撒手歸西。」
「他可以寫下來,」小洛說道,「或是用其他方法記載這套功夫啊?」
「重點就是沒這麼簡單,大小姐,武技是很誠實的技業,想當然的,它自然也不可能
光靠語言裝飾就能傳達,這是所有的古老武技都曾經面對過的難題,那一代的師父一但死
了,即使留下了書面資料,後代人也很難掌握到當年所體會出的意境,這就是為什麼我們
會稱呼這件事為傳承。」
眾人靜默一會,直到芬區慢慢開口,「與其殺你奪取榮耀,朱牙鹿寧可接受平手讓自
己難堪,也不要讓自己嘔心瀝血創造出的武技失傳,」芬區點點頭,「雖然比古流真的不
太討人喜歡,但我得說這位老師父是個真正的漢子。」
「是,他絕對夠格,朱牙鹿願意為他的流派鞠躬盡瘁,甚至不惜放棄自己的名譽,那
才是我們對於大師的定義,他們能屈能伸,並且永遠把目光放在下一代人的身上:這才是
傳承的意義,幾百年來,即使科學和魔法日新月異,武技仍能苟存於世,就是因為在我們
這些小毛頭的上面,還有這些『師父』。」
◇
『其實你剛才那些話,也是說給不在場的某人聽的喔?』在得到滿意的解答後,大家
跟我開懷痛飲,直到午夜告底才一一閃人,洛欣提爾進廚房幫阿里曼收拾善後,我一個人
坐在最大的沙發椅上,開始跟那兩隻陪我一路走來、吐槽如一的烏鴉閒聊,穆尼沉著嗓子
模仿我剛才的語氣:『真正的大師,追求的是傳承這件事,因為在我們這些小毛頭的上面
,還有這些師父──』
『喔閉嘴,』我用腦海裡的聲音企圖制止穆尼繼續說下去,特別是他又拉長了結尾那
兩個字,讓我聽來更覺有些害臊,我已經處於半醉半醒,『那傢伙才不算什麼大師咧,他
只是個很強的王八蛋而已。』
『拜託,偵探,你就是長不大,老實承認自己很希望師父對你〝傳承〞有很難嗎?』
『老金,你應該開始督促穆尼唸書,〝傳承〞是一個名詞,請不要拿來當動詞用。』
『牠已經沒救了,偵探,但我真的也滿想問的,你剛才對朱牙鹿敬佩的那一席話,是
不是也真的是在對某個人說?』
有時候一樣的句子,從痞子和學者口中問出來就是不一樣,我叫穆尼去死,但我卻願
意思考老金的問題,我想了想,『也許吧,我不知道,』我對老金說,穆尼一直在旁邊羞
羞臉羞羞臉的鬼叫,『在一開始學槍袈時,我並沒有想這麼多,我只覺得這是一種證明自
己的手段,學一種獨一無二的技巧,就突然覺得自己有個立足點,也可能是師父真的太強
太誇張,我在他底下就覺得自己正在追隨著某種偉大的步伐,儘管過程糟的就像是宿醉一
樣;』我往後整個人攤倒在沙發上,『直到他離開後,他叫我去找自己的答案,我才開始
正視這個問題,我們就像是失落的一代,學了厲害的功夫也不知道要幹嘛,也不想追求最
強,我花了很多年,看過很多人之後才逐漸找到了1+1後面的那個答案。』
『是什麼?偵探?』
『其實我還不確定,老金,但我相信我在尋找的是一種生活原則,一種沒有這麼多道
德潔癖、也稱不上聖人,但還是可以試圖影響一些美善的生活,我偶爾可以很骯髒,很黑
暗,但也別忘記這裏還是找的到光,這座城市沒有改變我太多,老金,我還是當年那個孩
子氣的小鬼,還是偶爾會懷念一下師父,然後想告訴他我現在過的很不賴,我有生活,沒
有放棄探底的可能,我的世界永遠不會是1+1=2,我真的有記住他當年臨走前交代我的事
情。』
『我可能理解力太差,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偵探。』
『我也不太懂,我可能醉了,我的好烏鴉。』
『但換句話說,』赫金在腦海裡壓低聲音說,『你就是希望師父回來看看你,至少稱
讚你做的很好,沒污衊了他一代槍客的名聲。』
『他本來就沒啥名聲,而且想從他口中聽到稱讚簡直比讓所有人都上天堂還難。』
『也許吧,偵探,但你是不是真的有期待過,師父親口承認你就是他這一代的傳人?
就像溥陀太師父當年跟他說的那樣?』
『我聽到他這樣講可能會哭出來,老金,幸好這裏是只有我們的私密交談頻道,不然
我在外面講會有多尷尬啊。』我調整身子,放鬆全身肌肉,『是,我很希望得到那樣的肯
定,而且就是從師父那裡得到,我的天啊,我起碼終於領悟到最後的部份,師父卻還是不
肯現身替我拍拍手。』
『但今晚也沒人問你那招啊。』
『是,我想除了朱牙鹿之外,沒人看的懂那些槍鏈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吧──『虛進位
』,這點我真的得好好感謝齊格非,至少他啟蒙了我,告訴我槍袈果然還是有很多令人驚
訝的地方。』
『比方說可以自由變換虛實、然後詐騙你的對手這點。』
『沒錯。雖然大家都沒問,但下一個碰上我的人倒楣了,我會用這招把他打到滿地找
牙,並且完全搞不清楚是什麼東西擊中了他。』
『你不但熬過這場比試,還領悟了最後的招,你有想過要替這招取個響亮的名字嗎?
』
『拜託,老金,這招師父一定早就知道了,難怪他當年可以把我打著跑,那隻卡爾基
根本就提醒過我了,那頭神獸成天在那『虛崆』『虛崆』的嚎叫,天曉得竟然是師父一直
沒教我的那招。』
『那說不定只是神獸的叫聲。』
『我覺得很難說,你不覺得『虛崆』這名字確實很適合這個用來矇騙對手的招數嗎?
但我想那是師父會起的名字,我想要一個不一樣的。』
『我願聞其詳。』
『老金,答案多年以前就浮現了,』我一邊笑,一邊覺得巨大的睏意又攫住了我,『
我當然會叫它〝Los〞啊。』
我往後整個人陷進沙發,然後放心的讓黑暗將我抱入懷中。
◆
雖然聽不懂東方人的話,但男孩最後還是跟著他來到這裡,雖然東方人說要等待一個
偉大的時刻,但他們的日子似乎也沒有太多的不同。過了兩個禮拜,男孩開始覺得日子有
些乏味,他不怪東方人,畢竟他是個密宗教徒,生活就是要粗茶淡飯、寡欲寡求,但他畢
竟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無法過著這樣超脫凡世的生活,所以他給自己弄來一本色情書刊
,將它悄悄偷渡進了他們住的地方,光是封面女星那道深邃的海溝,就已經讓他激動的不
能自己。
但他很小心,等到東方人溥陀睡著才爬起床,打開書刊,雙腿盤坐床上,背後看來很
像是溥陀最愛拜的佛像,莊嚴又神聖,只可惜此刻要進行的是男孩子的私密儀式,有一點
色,又有一點青春,是可以被容許的褻瀆。他打開拉鍊,翻開書刊第一頁,那幅無馬賽克
遮掩的美好跨頁轟進他的雙眼,他覺得全身氣血翻滾,活像是練功入魔的高手,所以這時
候,就需要解放,男孩對自己說,釋放自己的慾望,讓其成為青澀的證明,這是密宗絕對
不會教你的〝避免入魔之法〞。
他的〝避免入魔之法〞並沒有進行到底,因為睏意先擊倒了他。男孩維持盤坐姿勢,
頭微微下低,從佛像變成了沉思中的哲人,只可惜眼前放的不是哲學詩篇,而是令人把持
不住的曲線跟誘惑的手勢。他直到隔天早上才悠悠轉醒,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趕緊把書刊
收好,扔進床底,快速跑到門前,將耳朵貼上木門,確定太師父還未轉醒;溥陀一向早起
,他不希望給老人家太多的刺激。接著他才想到要拉拉鍊,還有自己似乎並沒有睡飽,他
走回床邊,準備繼續他的回籠覺,直到一聲神秘的『虛崆』吸引了他的注意。
許多槍客都形容過這個時刻,有人說這是見證奇蹟的一刻,有人說這是涉入奧秘的時
分,也有人稱呼其為偉大的誕臨──但顯然歷史上尚未出現這樣的畫面。拉著自己拉鍊、
血氣方剛剛進行完私密儀式的男孩走到床沿,在準備躺回床上的那個瞬間,他那隻可憐像
是走失狗的槍精靈終於忍耐不住,叫了一聲吸引這位未來主人的注意。
男孩轉向床頭,神獸卡爾基就在那裡等著他。
而我也從沙發椅上睜開眼。
上述都只是我的夢境,這是赫金和穆尼最喜歡開的玩笑,他們在越接近比賽的時候,
越是愛提及師父的那段鳥事,他怎麼成為絕世高手、而這過程又有多麼不可思議的白爛和
混帳,我笑了一聲,這個故事講幾次還是覺得很好笑。我正準備把赫金和穆尼叫出身體來
罵一頓,卻發現這兩隻烏鴉不知怎地停在廚房的門口,像是沉沉睡去一般,室內一片漆黑
,有人在我的身上蓋了份毯子,阿里曼不在這裡,只有洛欣提爾蜷曲在對面的椅子上看照
著我,我伸了個懶腰,心想這真是怪事,我竟然在沒有槍輕靈的狀況下做了個跟過去有關
的夢,而且這夢感覺還挺真實的,特別是男孩回望他的神獸的那一眼──
我準備躺回去繼續睡覺,但卻猛地跳起來,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位,但空氣中有股來過
卻又逐漸揮散的力量,這強大的存在我曾經很熟悉,我感到一陣抖顫劃過我的身體,我的
雙手不住顫抖,雙眼開始倉皇的搜尋四周有沒有留下痕跡,難道老赫金真的一語成讖?但
是不可能,那個時間還沒到,照理來說我們應該沒有再見到的可能,但是──我環顧四周
,心裡想說這會不會是我的幻覺,我只是太想了,所以夢境和現實一起讓我產生這樣的錯
覺,但我還是想試試看,以前一個我們常玩的把戲:我把手放在某張桌子上,然後慢慢的
讓悟流洩出來,那些漆黑的東西突然找到了某種線條,某種渠道,然後開始竄流,最後描
繪出一幅你難以忘懷的景象。
我看到一隻巨獸的輪廓靜靜的停在空中。牠曾經就在我的面前,像是一個遲到的訪客
那樣望著我,最後在離去前,牠那一向自詡幽默的主人則留下了紀念。
我來,我看,還不錯,黑眼圈。
有某種東西滑過我的臉龐,值得慶幸的是,這裡一盞燈都沒有。
(全篇完)
戰神
祕境歷險
Borderlands
拜托,不要再出任何資料片和續作了
──以上就是我拖了這麼久之後唯一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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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弄好了部落格,有空來坐,Ich bin in ein Mädchen verliebt,
das gerade aus Frankreich zurückgekommen ist.
http://blog.yam.com/whatisshadowha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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