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誕生的理由
「敬紋德!」破爛的酒館佈滿油污、灰塵,火光也是昏昏暗暗的,只要將食物丟在
陰影處,不一會兒,就有老鼠跑出來叼去吃,至於蟑螂,人們早已習慣邊吃邊跺死牠們
了。這是全克廣特西最便宜的酒館,它的賣點除了便宜之外還是便宜,是農民們買一夜
宿醉的最佳選擇。六名髒兮兮的農夫舉杯慶祝,要是問他們在慶祝什麼,他們自己也不
清楚,只知道要乾杯而已。木杯撞擊時,不僅發出巨響,麥酒也濺了些許到手臂上,但
他們見狀,只是笑得更開懷。笑完之後,他們大大喝了一口,再舉起酒杯時,卻沒想過
還要敬什麼,就短暫地停住。
「嗯……。敬…敬不用增稅!敬麥酒!」眾人附和著發話的農夫,邊大笑邊用力乾
杯,鄰桌有些人也回過頭來致意。大漢們的笑聲震耳欲聾,連屋瓦也隱隱掀動。這些人
開心至極了。因為紋德殺死特吉瑞克,使得一連串的增稅措施停擺,農人們跟著省下不
少家產,拿出多餘的錢與精神來飲酒作樂,所以才有今晚這熱鬧的場面。他們是直接受
到紋德恩惠的人,並為此綻放笑靨。
紋德望著這群老實人,心情也舒緩許多。只要是為了他們的笑靨,再怎麼內心掙扎
也不重要,他一個人的沉重、痛苦,全都在這樣的氣氛中融化了。他殺死一個人,卻替
更多人、更多家庭帶來幸福,誰說他是錯的?他當然沒有錯!特吉瑞克可以決定他手下
人民的生死,但選擇自己的利益,寧願讓人民飢寒交迫,紋德才會去殺死他,那是特吉
瑞克咎由自取,可不是紋德好殺!他一點也不喜歡殺人,更不是要爭取自己的私利才殺
人的,他一切行為的標準都是為了整個天下啊!再怎麼說,他紋德是風神的使者,如果
連他都不出手,還有誰可以出來主持正義?不管多麼骯髒的事情,總要有人去完成它。
一切都是神的正義。
一切都是神的正義。
一名男子將木杯沉沉放到桌上,擔憂地歎道:「我聽說下一個市長很快就要來赴任
了,不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真是下賤!只能看別人臉色過日子。」
「哼!管他下任市長是誰,我們只要坐在這裡喝酒就好了!」另一名大漢抹抹嘴上
油光,右手抓著污穢的雞腿,不屑地回答:「反正我們只要養活自己就好,不用種那麼
多穀物。不要忘了,我們一旦活不下去,紋德就會殺死市長,這樣還有哪個市長敢不討
好市民?到最後他們就算自己餓死也不敢跟我們強徵糧!我老爹常說:『最好的人生莫
過於坐享其成。』我們只要坐享其成就好了!對吧?各位!」人們齊聲歡呼,向大漢舉
起酒杯。
「這就是我出生入死的目的嗎?討好這些人?」紋德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被否定了。
為什麼?
守靈的行列哀戚肅穆,縞白的隊伍無聲站著,只有令人心碎的哭泣聲不時傳出。床
褥上的血跡猶存,躺在其間的人,卻已冰冰冷冷地,轉為屍體。月光、幾枝燭臺、門外
油?光是房裏黯淡的少數光源,特吉瑞克的父系血親站一排,母系血親站在對面,中央
是他的妻子、一個兒子、三個女兒、和正唱著禱辭的的修士。風靜止著,桌上燭光未有
搖晃,月色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慘白,淚水從臉頰滑下,晶瑩剔透卻帶有沉痛哀傷,落在
桌邊、地板,很快被吸走,只留下淺淺痕跡。
特吉瑞克的大女兒哭成了淚人兒,那雙淺綠的眼睛深沉地埋著哀怨,還有…恨意!
她一把推開修士,失心瘋地伏上父親的屍體痛哭失聲;母親看見之後,似乎某條神經被
撕裂了,也抱著丈夫,哭喊道:「紋德!你這個卑鄙小人!你聽到了嗎?我詛咒你!詛
咒你和你世世代代!即使我下了地獄,也要將你撕成一片片,生啖你的肉!我的冤魂將
永遠纏著你,永遠永遠詛咒著你!」語畢,她憤怒地站起,還沒人來得及阻止,便從紋
德曾逃亡用過的窗口一躍而下。
但這回沒有風了。城堡底端傳來沉悶的聲音。
「媽!媽!」除了大女兒之外,其他的孩子全奔到窗口尖叫。
特吉瑞克之妻的老父母也搖擺著跑了過去,語音顫抖著:「葉麗笛!」
謝芬──特吉瑞克的大女兒──無視於身邊所發生的事情,在父親的胸口崩潰,哭
聲已轉為吶喊。不久,她下定決心般抬起頭,擦乾淚痕,一一看著房內眾人:十一歲和
六歲的妹妹、三歲的弟弟、七十來歲的爺爺、奶奶、姨婆、舅公……不是老,就是小。
她將修士推出房間,無視於人們的眼光,鎖上房間大門,用力將橫條架起,抽出牆邊短
劍。「父親他終身為官,從沒為自己掙過一枚銅板,如今遭奸人暗算,身後也是不留一
物,只有等著繼承的虛位,和這座城堡。」謝芬悲戚地望向弟弟,又對眾人續道:「可
是馬特還不到十九歲,繼承權不能轉移到他手上;而我,一個女孩家,更不可能擔下這
個職務。克廣特西有很多父親的政敵,我絲毫不懷疑他們在等待這個機會,要像是螻蟻
啃食屍體般湧出,把我們這些家屬凌虐致死。事實上,今天就已經有奴隸販子在和總管
希雷爾見面,我和母親都聽到了!他們想要把我們全家給賣掉!我們該依靠誰?我們沒
有叔叔啊!既然事到如今,與其等著變玩物、奴隸,不如有我親自來了結這個家!」少
女一咬牙,眼神變成恐怖的殺人者。
慘叫聲響起,修士在門外聽到了,沒命地往外逃。而在門內,叫聲正一個個消逝,
牆上濺滿鮮血。謝芬在這煉獄般的景象中,一面哭泣,一面冷酷地屠殺家人。最後,她
將短劍貼近喉側,淚盈盈地看著月亮,苦笑幾聲,自刎了。
屍身倒地。
紋德倏地驚醒,急促地喘著氣,剛坐起的上身起伏不止,心臟劇烈跳動著,他伸手
按壓住胸口,雙眼圓睜,直朝地面瞪視,全身已是冷汗直流。「那是什麼?」是夢嗎?
不,那應該不是夢,跟作夢的感覺不同,是相當清晰的,他的神智並非作夢時,半睡半
醒的狀態,而且他所感受到的事情是如此鮮明:酒味、油污味、臭味、油?味、血腥味
……,像是在面前般傳入鼻中,使他連想逃避也沒有辦法。
是眾神的旨意,是他們將這些畫面帶來給紋德目擊的;要不然,就是他的法力感知
太過敏銳,在心神不寧的這段時間擺脫控制,無意識地往外探尋,恰巧碰見那兩個場景
。無論哪個原因,紋德也無法安寧,因為他明白:剛才所見是確實發生的!而且造成這
些事情的人,正是他自己!儘管紋德無意將特吉瑞克的家人牽扯進去,但他們之所以會
滅門,全是因為他殺了特吉瑞克,他難辭其咎。是他剝奪了那群人的未來,也是他使得
克廣特西的農夫養成懶散生活的習慣。
「神啊……?究竟為什麼使我誕生在這世上?」
沒有任何聲音回答他,紋德掀開被單,朝帳棚外邁步。寒風凍上臉頰,貪婪地刺痛
每根神經,渾身濕汗被吹得冷冽,紋德下意識拉緊兜帽和斗篷,稍稍抖了身子,站立在
他自己的帳棚旁。積雪已經差不多化完了,地上東一灘水、西一灘水,伴隨著清晨特有
的冷空氣,與露珠一同滋潤青綠小草,掩蔽在薄霧之下。可以說現在很晚了,也可以說
現在很早了。甫方看到的事情,應該是傍晚發生的,是將過去放映在他眼前?還是他在
那之後又不省人事一段時間?紋德長歎一口氣,不願再思考這令人心煩的事情,決定走
入森林之中。標準的精靈思維。
紋德對守衛們打招呼後朝外走去,沿著樹根蔓延的草地步向森林。地勢漸漸升高,
一條小溪穿梭而出,在巨木間找尋生路,旁邊就是樵夫所及的區域,被砍伐的樹幹與森
林形成強烈對比,樹蔭下如同春季,沒有半點積雪,黃色光芒稀疏降臨,看上去像綾帶
掛在樹梢。紋德踏著青草前進,右手隨意觸摸樹幹,舉頭仰望玉盤,他的腳步輕柔和緩
,似乎像是本就該存在於樹林內,與它一體似地。
腳步忽然停下,精靈疑惑地抬起頭,有種聲音自兜帽兩側的小孔傳入耳中。「歌聲
……?」他如是自言自語。的確是歌聲,那順風斷斷續續飄來的,是歌聲沒有錯。儘管
在這麼遙遠的距離,連精靈靈敏的耳朵,也聽不出對方在唱什麼,但只從抑揚頓挫、節
拍變化,紋德判斷得出那是歌聲。「是誰呢?在這清晨唱歌?」為了滿足好奇心,他循
聲走去。
那歌聲時強時弱,淡淡飄散在晨霧中,不停來回牽引紋德,遠遠地似乎將要消逝,
卻又再徐徐吹來,就像是擁有生命般,圍繞於紋德左右。隨著愈來愈接近,紋德發現那
不是一般人唱情歌的唱法,而是修會唱禮讚頌用的,渾厚、自腹部發聲的唱法,而且是
女聲;但是她所唱的,又是紋德晚間演唱的<約西娜>,只是唱法不同、沒有配樂,更
顯得孤單。
紋德再走近了一些。
這聲音……他聽過的。紋德仍是無聲移動著,仔細傾聽歌聲,並細細比對當天曾聽
過的人聲,但暫時也想不起來,於是拋下雜念,繼續往前行走。森林是整片幽冥冷懼的
黑暗,高處枝葉伸展,暗綠色的葉片遮住月光,小動物們在不可視的地方穿梭,只發出
短暫聲響,隨即又陷入靜默,嚴寒的空氣不停抬昇、抬昇,自腳底觸上每一根汗毛,反
覆騰於無風之林間,處在其中,像是滑入平靜湖泊的小船,微微揚起漣漪。
最後,紋德停在森林一處開闊的空地前,見到美得令人窒息的畫面。
月神將僅存的光亮完全降臨於此時此地,輕柔拂上少女嬌小的身軀,她週身彷彿散
發著光芒,像是天使般純潔,那及腰金色長髮隨著歌曲起伏而搖動,細細舞弄晨風,雙
手緊緊交握在胸前,香肩朝上收縮,她低下頭,為歌曲中的情感所渲染,額上寶鑽也照
得閃亮,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是芙拉詩。她一遍又一遍唱著這首<約西娜>──紋德
曾唱過的歌曲──心中想起他溫柔的雙眼、輕靈的歌聲、和那……殷紅的嘴唇,臉上不
由得一熱,久久無法自己地歌唱,陶醉於綺麗的夢幻裏。良久她才睜開眼,卻看到紋德
已站在前方。芙拉詩更是又驚又羞,生怕對方從方才的歌曲中,聽出她綿綿情意,急急
忙忙地起身,行了個不甚完整的聖徒禮,才結巴問道:「呃……讓、讓你見醜了,真是
不好意思。你…你怎麼會在、在這裏呢,維亞?」
紋德不禁啞然失笑:「我今晚睡得不太安穩,便來這森林溜達溜達,沒想到有人在
深處唱歌,於是過來瞧一瞧。妳唱得很好啊!只聽過一次就能唱成這樣,怎麼說自己是
獻醜呢?」
「才不呢!我還有很多地方不明白,有些曲調、節拍無法確定,你別這樣安慰我了
。」芙拉詩謙遜地說:「我還在學這首歌,竟然就先被原唱者聽到,真是不好意思。」
「妳向我道過兩次歉了。」紋德饒富興味地笑道。
「啊!真不好意思!」
「這是第三次。為什麼聖徒老是習慣將錯誤攬到自己身上?芙拉詩,妳似乎太緊張
了吧!」紋德仍是微笑著。
「……。」芙拉詩臉紅上了耳根子,低下頭勾弄髮稍,一點也不像平時那舉止大方
的聖徒首領,跟鄉野村姑手足無措的樣子並無二致,可愛極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平常怎麼說話,都、都不會結巴。可是、可是只要……一看到你,和你深綠的瞳孔
四目相交,我就不知道要說什麼,到最後…連看都不敢看你一眼。我知道…我們才認識
一天,但我對你有種很、很熟悉的感覺,尤其當你唱完那首歌之後,我更控制不了自己
淚流滿面。維亞,約西娜是誰?為什麼我……會對這名字有那麼多的感情?」芙拉詩抬
起頭,雙眼似要穿透紋德的靈魂般看著他,不再閃躲。
紋德迷惑了,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她離去的那一天,乾癟的手緊握著紋德,悲愴地望著長壽不老的精靈:「紋德,如
果我可以……將我的名字穿越地獄的火海、天堂的白雲,擲落飛回……飛回人世,我願
意為了你重入輪迴,再打入生老病死的苦痛,與你相逢。我對你的愛,將……將永存生
生世世,這支寒梅……是我們的證人,當我兩再相逢時,它一定…一定也會常伴在…我
們身邊……!」
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命運之神費庇拉提勒斯實現了她臨終前的願望嗎?那
麼,芙拉詩就是……。紋德伸手按住胸口,低下了頭,見到腳底潮濕的草地,但又沒有
看在眼裏,他後退幾步,竭力冷靜自己的思緒,柔嫩的金色髮稍微微顫動。離她死去不
過才二十多年,如果真的是她轉世,那眾神也處理得太快了吧?紋德充其量不過是「天
使」層級的小角色,眾神們何必為他如此大費周章?他定了定,或許只是芙拉詩在討好
他,才故意這麼說,精靈的美艷容貌,對人類是難以抗拒的吸引力,紋德不是第一次被
女性討好了。於是他抬起頭,打算敷衍她幾句,但卻呆住了。
圍繞在他們四周,那飛舞著、搖曳著、甩動著、迎著晨風陶醉著的,正是梅樹。 紋德幾乎要落下淚來,那幅平凡的畫面,卻深深糾扯住他的心房,真的是奇蹟!眾神將她還給他了!他無法言語,甚至連仔細思考都做不到,簡直像是回到孩提時代,完完全全被這狂喜沖昏頭。紋德此時巴不得想給芙拉詩一個緊緊的擁抱,如同當年他們相愛那樣。全天下的好運和幸福都集中在他身上,眼前這人是芙拉詩,也是約西娜,是曾經與他那麼相愛的女子!但是……要怎麼告訴她呢?要怎麼樣才能讓她相信這個荒誕無稽,卻又如此真切的事實呢?
「維亞,你怎麼了?怎麼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芙拉詩微微怯縮,又帶著歉意道
:「是不是我太激動,嚇著了你?你別見怪,我似乎自己說一說就沉醉進去了,唉,母
親也常說我太容易激動了些。剛才我說的話,你就當作沒聽到吧!太晚了,我還是先回
去營地好了。」她對紋德一笑──聖徒首領的笑容。
怎麼可以就這樣結束?不,紋德不會讓它就這樣結束的!「等等,芙拉詩!」他就
像個初戀的少年般緊張,每個文字都在喉頭窒息,當芙拉詩依言轉過頭來看著他時,在
紋德眼裏那張臉龐所代表的意義變得不同了,而他竟因此緊張起來。
芙拉詩輕輕一笑,問道:「怎麼啦?」
被她這麼一問,紋德到也不知道要說什麼,這位身經百戰的冷酷刺客,此時卻完全
平復不下來。「我是說…嗯…。這樣吧!妳不是喜歡唱歌嗎?以後每天晚飯後,我們就
找個幽靜的空間,我來教妳唱歌!」對!當約西娜在世時,最喜歡和紋德一起坐在屋簷
下,唱著各種美妙的歌曲。既然<約西娜>這首歌能夠使她如此動容,唱歌或許可以藉
此使她想起許多以前的事。
「真的可以嗎?」芙拉詩先是喜形於色,但接著想了想,又歎道:「可是…可是我
們孤男寡女的,三更半夜一起出遊,不但有損神職人員的清譽,也會惹人說閒話。莎娜
神不會原諒我的。」
「莎娜神一定會原諒妳的!祂怎麼可能不原諒妳?祂自己不也是為了和人類相守,
不惜與主神大動干戈?」紋德笑道。
芙拉詩先是呆了呆,然後忽然明白紋德的絃外之音,不禁面紅耳赤地說:「你怎能
如此大膽?當著月神的面,你怎能說我和你……。」芙拉詩愈想愈害羞,到了這裏便說
不下去了。
「當著月神的面,妳又可以完全否定嗎?」看見芙拉詩嬌羞的模樣,紋德精靈血液
中,那桀敖不遜又愛捉弄人的本性不禁顯露出來:「《創世書》裏面說:『神讓天下的
物種互相相愛、繁殖,是為了使更多生命歌頌祂的偉大。』我不記得《創世書》中哪一
篇有反對過愛情。如果妳不給我個機會試試看,怎麼知道我倆沒有任何可能?更何況,
我只是教妳唱歌啊!只要我們問心無愧,別人怎麼說又如何?」
芙拉詩低下頭,抬起藍色雙眸看著紋德。良久,紅著臉點點頭,更不多搭半句話,
轉身逃回營地。粉紅色的梅花微微顫抖,散播出清晨的芬芳,天上充滿暗紫色雲朵。紋
德忽然感到一陣空虛,喃喃說著什麼。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1.98.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