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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子──   每夜,我看著月亮升起。   所謂的滄月。   黑夜裡,靜謐的滄月下拉著一排長隊伍,與他們的影子一同孤寂地行進。      這是種奇妙的氛圍,在天頂上的新月迷濛地透出亮光,而新月一揚起來,村 莊所有的光卻立刻滅了;見狀,母親立刻也把燈捻熄,將臥在窗邊的我拉到床上, 她渾身顫抖著,但仍試圖安撫我,「夜子,不要怕。」母親這樣說,但她不明白 其實我一點都不怕,因此我稍微移了一下目光,透出窗緣繼續觀看,我的視力很 好,透過一些微弱的星光就能看得清楚。   我看到林中有隊伍行進著,亂中有序。   他們踩過枯葉,撞折了樹枝,樹林便窸窸窣窣發出有如悲鳴一般的聲響,連 清風也無法撫平它們。   「媽,那是什麼?」其實我不只一次問過。如同往常,今天的答案也不只一 次出現,村民稱呼那些是「妖怪。」   我真正的疑問是,為何每一到滄月升起時,總有整群妖怪會在林中拖曳出一 條長長的軌跡,滄月熄燈似乎已經成為村裡不可明說的習俗,而這群妖怪就是我 們的巫祝,像在跳一場崇高的迎神大典。   「晨光之西……滄月之東……滄月之東……」   這是他們的祝詞。   「……滄月之東……」   「滄月之東……晨光之西……」   他們持續喃喃地低吟,聲音始終縈繞著這一大群妖怪,他們低吟的是希望、 是未來──就在滄月之東、晨光之西。每當他們唸完,無情的陽光便會將他們的 祝詞抹掉,一些痕跡都不留。   然後,一天又接著重新開始。      忘了有多久,總之我在母親死後多年才得知這件事情,每到滄月升起,就會 有渴望化為人類的妖怪踏上這條漫長的道路。   傳說踏上滄月之東、晨光之西,就可以化為人類。      母親,為什麼我們所懼怕的妖怪要變成懼怕他們的人類呢?   我知道然後妳便會慈祥地撫著我的髮,什麼也不言說。      滄月之東、晨光之西到底有什麼?    李蓮華──   嘎嘰、嘎嘰……木輪發出摩擦的聲響,輾過崎嶇的草坡地小徑,瞳仁也情不 自禁跟著轉動,這一隊商車左右不穩地搖晃,車上的商旅隨之擺動。母親,我如 今已經要踏上翼的土地了,希望這一次真的能為我帶來新的希望。   商車不大,每車皆以粗繩拴住,一車只有幾個人窩在糧草堆,睡起來倒也舒 服,我們隨著這台載糧的車一路於每個城鎮駐留片刻後,又繼續往下個出發地前 進,或許有新的旅客上車,而同時或許也有舊的旅客下車。我穿著斗篷,所以不 會有人認出我來,妳可以放心。   自從踏上旅途,也已經過了四個月了,但「道」的距離似乎是無窮盡的,一 點也沒有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一個月只有朔跟望兩次的機會可以檢視。   也因此,我只能望著如今高掛夜空的滿月嘆息。   對了,這邊的雜草比牛還高,似乎荒廢許久了,我們一路上經過荒煙漫草的 地方,總算到了大都市,而我身上的盤纏也只剩下一點,要不是同車隊好心的幻 狐族,我恐怕真的會流落街頭,從指間流失最後的希望。哈哈哈,這是怎樣的世 界,竟然妖怪都比人慈悲、善良了,不過,我也不否認事實上大多數的人類都比 妖怪兇殘就是了。   木輪仍轉動著,嘎嘰……就如贊同我的想法般。據說翼是個妖怪和人類和平 共處的地方,或許與丘損相較之下是有如天堂一般的都市吧?   在我心中,丘損──簡直是個惡夢似的存在。   又過了一個晝夜了,再寫下去,我的手指恐怕連三弦琴都彈不動了,那麼今 天的紀錄就到此為止吧。      然後,少女蓮華從冊上又撕去了一張沒有收信人的信紙,她的左手指節長了 幾層繭。蓮華熟練地將之揉成紙團,在商車行進過的軌跡丟擲,將今天的回憶也 隨著遠遠拋去。   嘎嘰、嘎嘰……      李蓮華從踏上旅途那刻開始,除了梳洗以外,都套上一件白灰色的斗篷,她 不想引起注意。   黃昏後,她瞥向身邊,發覺左右都在休息,便拿出三弦琴整弦。   「很抱歉打擾妳,小姐,請問妳是一位歌伎嗎?」突如其來的問題振響了蓮 華的耳瓣,是一名剛與人貿易完要歸鄉的商人,她頓了一下,有些警覺地盯著商 人。商人注意到她的表情,連忙澄清,「喔,不、不,我只是看到這個,才唐突 問了妳這個問題,記得之前都沒見著的。」他指向蓮華身旁的三弦琴說著。   蓮華被他的問題擊得發了一會兒愣,眼神稍後才集中,似乎想到了什麼而緩 緩微笑:「嗯,我曾是一名歌伎……」這把三弦琴同時也是能掩護她身份的工具, 但未到最後關頭,她也不會輕易亮出,省卻許多麻煩。   今天只是想趁沒人注意時拿出來調緊幾根弦罷了,沒想到卻被人看到。早知 就等到半夜再拿出來。她心想。   「真是如此嗎?請問在下有這個榮幸可以聽妳高歌演奏一曲嗎?」喜好音樂 的幻狐族也開口了,牠睜開銅針般的眼睛,咧嘴笑著。望著牠的眼睛,蓮華認為 自己無法拒絕。   於是她從袖中探出雙手,輕微捻著琴弦,右手微微地撥動。   為這月光悲涼的夜,替尋找滄月之東、晨光之西的旅途奏起一曲。   嘎嘰、嘎嘰、嘎嘰……    逃避──   想變成人類。   我們自由自在地奔馳在草地、樹林、湖泊上,卻彷彿哪邊都不是我們的立足 點;世界如此廣大,但沒有我們容身之處。   每當滿月升起,我總不自覺會登上小丘甚或樹的末梢向月長嚎,我希望能在 這漫無人跡的夜裡得到回應。   多麼可悲的妖怪習性。      漆黑的夜下,點起萬盞熒熒燈火,閃動著。   回響的敲門聲籠罩整片暗綠色的森林,在這種時候,這樣的舉動彷彿在寂靜 中投下一根針般明顯,縱使那是根微不足道的針。森林從中心向外擴散,喧囂著, 隨後樹巢的門被輕輕推開,出現在面前的是張蒼老的臉龐。   「長老,」落日開口了,以牠那引以為傲的長喙,牠原本還有些遲疑,但看 到長老那張寫滿艱辛的面容,牠發現自己的決心反而變得更加強烈,「我跟烏英、 飛天準備去滄月之東、晨光之西尋找『道』。」   長老望向年輕喙族的瞳孔,對這件事沒有多大的表示。   或許也早已預料到了。   只見落日、烏英和飛天站在樹巢外,這時間其他察覺到動靜的喙族也從自己 的樹巢出來,都朝森林最中央最老最大的這棵樹靜靜地看來。   牠們在心中暗忖:落日、烏英和飛天已經是最後的年輕喙族,如果讓牠們再 去追尋那個虛無飄渺的傳說,喙族或許就到此為止了。老一輩的喙族甚至暗料長 老接下來會大聲斥責牠們的妄想。   但長老依舊是鏽灰色的瞳仁,帶些這年紀總有的憐憫。   牠將一隻手揚起,指著一旁人類剛燒墾完的土地,那原來是片更廣茂的森林。   「我知道,喙族的生活範圍已所剩無幾了。」牠說。「而你們還想要追尋什 麼呢?你們難道不想與族人安然地住在一起嗎?」   烏英憤悶地說:「今早,飛天的樹巢已經被焚毀了,他的妻子已經……」眾 聲喧嘩,唯有飛天悶不坑聲。落日朗聲道,不僅是對長老,同時也是對其他的喙 族訴說牠的願景,「長老,還有其他的喙族們,我們的同胞大多死盡,我們已經 被人類逼上了絕境。現在,我們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替喙族尋求生路。」   「那麼,你要如何尋求生路?」長老問道。   落日回答:「我們的雙手太不靈巧了。等到我成為人類,學習他們的技術, 自然就能夠對抗他們。」   烏英咬牙道:「而那時,正是人類的末日。看他們還能自以為傲否?」   飛天以悲愴的眼神看著長老,長老只以無奈回應。   「原來如此……如果真能如此那最好,希望你們不要連人類仇恨萬物的心都 學到。」言畢,長老抬頭望著樹巢上日中玄鳥的圖騰,帶些悲涼。   就這般,喙族最後的精壯在這一個夜晚達成了牠們的心願。翌日,牠們立刻 整裝,朝前些時候觀察到的滄月之東位置出發。   「落日,為了我們喙族的尊嚴你要加油啊!」「不要太勉強自己,不要太衝 動,知不知道啊烏英?」「你的妻子已經被太陽帶走了……飛天,你要相信她會 過得很好。」其他的喙族人也在出發前激勵牠們,牠們相信牠們正是喙族最後存 亡的希望。   落日、烏英與飛天站在樹梢上,在陽光的洗禮下振動雙翼,羽毛被照得澄澈。   烏英與飛天打起行囊,先後振翅飛行,落日方要起飛時,卻見長老走到牠的 身旁,慈祥地用滿佈皺紋的手撫著牠的臉,「記住,不是為了喙族,而是為了自 己。」牠說。   落日不解長老的用意,「快呀落日!」烏英不斷在前頭催促著,落日隨聲答 應長老後,隨即迎風而去。   長老看著牠們帶著喙族的希望向滄月之東飛去。   牠又走進樹巢,繼續與被留下的喙族人一同繼續生活著。      烏英一襲黑杉,背上黝黑的兩翼不停地揮動,每一次振翮就像擊裂空氣般一 樣強烈,稀薄的雲彩一點也沒有沾上牠的翅膀,在牠的前方是飛天,左方則是落 日,喙族習慣以一個領航員在前方帶領後方的隊伍飛行。據說在長老尚幼時,牠 們也是這樣四處飛翔遷徙,最後終於定居在氣候溫和的西方,沒想到人類此時卻 已興起,將牠們的居住地當作生產用的工具。長老見證了喙族的極盛,以及現在 的衰落。   烏英看著在前頭的飛天,牠依舊是飛得如此美麗,尾翼如彎刀,振翮的角度 彷彿是一種極致的咒語,將蒼生、綠林、藍天都收歸於牠的灰翼下,空氣如薄雲 似的環繞在飛天的周身,遙遠的紅日只是牠的陪襯。   因此飛天向來都是牠們的領航員,不只是因為牠有豐富的經驗,更是由於牠 有如藝術似的飛行。   在烏英滄藍的目光中只有飛天的身影,牠不只一次曾暗想過,如果沒有鳴鳳 ──飛天的妻子,或許牠是會跟飛天在一起的。畢竟烏英、落日與飛天是從小就 在一起的玩伴,烏英從那時便一直注視著飛天,而老實說,當牠知道飛天與鳴鳳 在一起時卻不怎麼忌妒,因為對象是鳴鳳,鳴鳳是牠這生中看過最配與飛天一同 翱翔晴空的喙族。   牠至今還記得鳴鳳那澄清的栗色尾羽,多麼有魅力,每當牠們夫妻倆一同飛 行,牠們的尾翼就如滄月一般快速地滑行,這一把兩翼構成的利剪便迅速地劃開 流風,灰與栗色的軌跡充滿空中。      「妳忌妒我嗎?」鳴鳳曾經這麼問過牠,烏英搖了搖頭。      牠不像落日在乎喙族的榮耀,滄月之東、晨光之西的「道」也並非牠的所求, 牠只是對於人類毀掉飛天的生活而感到憤怒,但屏除其他一切因素,對牠本身來 說最重要的還是──能夠在後面望著飛天翱翔,雖無法擁有牠,至少烏英認為能 夠與牠一同也就足夠了。      所以牠當時這樣回答鳴鳳:「只要飛天覺得好,我也覺得好。」      前方的飛天如往常般領頭向滄月之東飛著,但以往呼嘯而過的風聲沒對牠起 什麼激勵的作用,如果繼續照著這樣的速度下去,約莫等到下次的望時,就能夠 再擬訂好方向了。   負著簡單行李的飛天望著紅日,眼眶好似被燙著地含淚,牠仍記得與鳴鳳一 起生活的快樂日子,就彷彿昨日般。牠依循以前與鳴鳳飛翔的路徑,帶著落日與 烏英一陣風似的掠出喙族的領地,牠們速度奇快,比一般人類的商車快上一倍, 過了半天已過樹林到了油綠的草原上,那裡沒高樹,所以喙族不愛去那。   幾隻成年的貓又在草原上齜牙怒吼,叫聲像是人類嬰兒,牠沒理會,也沒注 意到。倒是落日像箭一般的俯衝,紅色的身形將貓又逼得向後跳了幾步,這群貓 又弓著背,豎起身上班雜的毛髮,試圖威嚇落日。   「年輕喙族,你找死嗎?」其中一隻看起來最為年長的貓又瞪著紡垂的細長 瞳仁,五隻尾巴左右搖擺,似笑非笑地咧嘴。   烏英臂助同伴,也開喙一聲鳴叫,而落日一舉得逞後飄颻回翔,漂亮地歸回 到烏英與飛天的陣群中,牠自傲地回答:「叫你們這些愚蠢的貓又少來襲擊我們 喙族的幼子,抵抗人類都來不及了,還做這種小事?」   「嘻……」這群貓又輕巧地躡起腳步,不屑地笑著,「各為生存,你們喙族 也沒高尚到哪裡去。」隨而離去,但牠們的聲音飄蕩在草原上,久久不去。   只有飛天一點也沒理會,置身局外。   或許在牠牙白色的瞳中,只殘留住鳴鳳那天被人類折翼的淒叫、在焚毀樹巢 左右飛飄的火花,伴隨著焦灰的樹木倒下的是牠們的回憶。牠不懂為什麼樹木可 以作為交易,正如牠不懂萬物如何可以拿來買賣。   牠只想到縱入火海的鳴鳳,以及在隔岸哭叫著無法救牠的自己。      「我像是風。」這是鳴鳳最愛說的一句話。      那天飛天親眼看到鳴鳳在牠面前化為一縷清風,繼而飄散。 -- 「妳為什麼買那麼多件衣服?」 「難道你不知道女人的衣櫃裡,永遠缺一件衣服嗎?」 女人撥撥頭髮,反問,「那你為什麼又交那麼多女友?」 「難道妳不知道男人的身邊,永遠缺一個女人嗎?」男人笑著回話。 --《男‧女》--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158.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