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6) 標題Ⅶ： 便當盒底
當他緩緩站起身，老黃仍呈蹲踞姿態，咧著半錐狀的
上下頷，伸著闊平的舌頭，以殷切的眼神抬頭仰望著他。
他輕輕搖著頭，將那裝滿了叉燒肉的便當盒自塑膠袋
裡取出，朝著老黃身前遞去。只見老黃輕輕將鼻尖貼近便
當盒空隙，嗅了嗅，卻不敢搶奪，反而再度縮回頭顱，仰
著頸子望向叉燒肉的持有者，眼底的乞求成份比起方才，
卻又明顯增加不少。
「看來，若非教養還不錯，便是在弱肉強食的環境裡
學會了明辨階級概念！」他在心底兀自嘆息。
路邊的每條流浪狗都有專屬牠們的故事，不知這被他
稱作老黃的流浪狗又有著什麼樣過去？與他所碰過的往例
一樣遭到飼主狠心拋棄？僅是單純走失？或者還有其他更
難以想像的情節？
這些他都只能臆測。截至目前為止，他唯一能從老黃
眼神裡確切感受到的，並不比其他流浪狗多，但卻依舊足
以令他感到一陣熟悉的失落與憤怒──那是對眼前的二足
步行物種不再信任、卻又迫不得已必須唯命是從的無奈眼
神。
「這些年你辛苦了。」於是他再度輕撫老黃顱頂，晃著
便當盒示意老黃與之同行。軍靴踩在柏油路面與山區土壤
交界處，隨後則是四條鑲嵌著磨損鈍爪的細肢，青年與狗就
這麼一前一後漫步在週五的陽明山夜空。
直到抵達一處人罕至的路邊，他才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老黃依舊跟在他身後，緩緩地搖著尾巴。於是他再度蹲下
身子，輕輕將便當盒放置在滿佈了砂石的曠地上，並且首次
將橫束著的橡皮筋取了下來。
掀開來的盒蓋底下，是十五塊經由俐落刀工所切下的厚
燒肉片。沁蜜的肉香雖很快便在山風中消散，但依舊有不少
氣味分子飄入他的鼻腔與嗅覺受器結合，登時令還沒吃晚餐
的他感到飢腸轆轆。
而一旁嗅覺更靈敏的老黃，則肯定更受這股氣味所魅惑了
。只見老黃目不轉睛地盯著盒中的叉燒肉，唾液流淌在下頜
邊緣，卻又顧及他的動作，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再稍等一會兒，很快就可以吃了。」他再度撫著老黃的
額安撫牠，緊接著便從薄夾克口袋當中掏出一只類似眼藥水瓶
的小滴罐，逕自在叉燒肉上灑了一兩滴。
而後，他掀開片片叉燒肉稍微檢視，只見其下還覆蓋著一
只小心翼翼封口過的透明塑膠袋。
塑膠袋中央，突起著一只泛著黃褐色光澤的小型金屬圓柱體
，圓柱的一端平整，另一側呈半球拱頂造形，正是他自忠孝東
路那間位於大樓尖的燒肉舖裡所購得的，「送便當」的絕佳器材。
他再度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對乳膠手套，玄即將之戴上，並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那小塑膠袋從叉燒肉底下抽了出來。
這時，老黃殷切企盼已久的叉燒肉終於被送到了牠跟前，潔
白的紙置便當盒之中，十五塊香甜的叉燒肉散發著難以抗拒的氣
味，不消幾秒鐘便令牠將吻端深埋開啟的便當盒間。而他臉上則
泛起一股慈祥的神情，望著狼吞虎嚥的老黃。撫著流浪狗的頸，
他喃喃唸道：
「好好的吃，慢慢的吃，吃飽點。」
而原本微涼的夏夜清風，也從這個時刻開始，格外顯得有些冷
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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