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滿身疲憊地躺在床上,雖身體著實累了,但他精神仍十分亢奮,雙眼注視著天花板的水晶垂墜吊燈,自亞佛逝世幾個月以來,布林嘴角首度不自覺地彎起。
今日晚餐時,布林才與納西爾丁公國的將軍們談妥所有同盟出兵細節,這是項繁雜的大工程,但會議結束後的滿足感也非同一般。
只待等明日一到,西格瑪就不能稱心如意下去了,當然,還要趁勢追擊一股作氣重振帝國雄風,布林滿意地進入了夢鄉。
當夜,布林昏昏沉沉地在納西爾丁的旅館房內聽見殺伐聲時,他以為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產生幻覺了,但這聲音越來越真切。
布林霍地起身,跳躍的橘紅色光芒已映入了窗內,他連忙奔到窗邊一瞧,東邊大軍駐紮處竟已陷入了一片火海,在猛烈火勢下,週遭景物竟顯得比白天還要清楚明亮。
這種火勢不可能是單純意外,西格瑪知道消息先下手為強了!
布林心中第一個湧上這念頭。
他猛然翻身下床,也顧不得平常多麼講究的儀容外觀了,隨手抓了件外衣套上就匆匆開了門。
但踏出房門沒走幾步,布林俊秀的臉龐就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來,他看見,遠本應在走廊巡視的兩名護衛已在樓梯口倒下,他們背心處那片紅色擴散的速度,就和布林那股急升而起的憤怒一般快速。
布林認得樓梯口那個手持染血長劍的灰髮男人。
那人不久前還與自己愉快地用餐議事,他是納西爾丁的將軍,也是這個國家的軍事部長。
「你們背叛了約定!」
布林因無法抑止的強烈憤怒而輕微顫抖,怒責在走廊裡迴盪,但布林竟認不出那是自己的聲音。
「殿下,納西爾丁是商業之國,而貿易的要領就是貨比三家不吃虧。」
男人講得理所當然。
「所以你們背棄同盟,拋棄尊嚴與承諾,就因為西格瑪出的價更高?」
想到帝國黯淡無光的未來,布林就被以憤怒與絕望為名的波波浪潮襲擊得滅了頂。
「一下就抓住要領,你具有經商的天份,早點改行就好了,可惜啊!可惜!」
男子笑了,笑得猙獰,兀自滴著血的劍鋒逐漸朝布林逼近。
布林和艾汀不同,布林從未在劍術或武技上下過功夫,他一退再退,終於,背脊抵到了牆壁,退至退無可退的地步了。
布林突然憶起,當初納西爾丁會歸於卡斯提爾旗下,也是因卡斯提爾能予納西爾丁抵禦外族之媲護之故。
力量,為什麼我沒有那樣的力量?
難道真的就要結束了嗎?八角型家徽彷彿在布林眼前逐一分散崩解。
不甘心。
「請放心,我們也不敢過分傷害重要的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
真可笑,是說重要的商品吧!
然後白光在布林眼前一閃而逝。
艾汀對布林的悲哀一無所覺,他心情愉悅地迎接著瓦倫西亞的夜晚,今日稍早時分,兩人已走到尤莉卡所熟悉的村子附近,此處距康托爾只有一天路程,而且艾汀發現不遠處燃起了一團火光。
除了人類,其他種族夜視力應該都好得很,不需要火光的照明,所以艾汀期待地與尤莉卡一同趨前察看。
而結果也不負他的期望,在那團於黑夜中熱烈燃燒的柴火四周,圍坐了與荒野氣息極其不搭,疑似一家子的三大兩小五名人類,還有兩頭正陷入睡眠的馬兒。
聽聞腳步聲響,那五人一下都把視線投向音源處,在火光照亮來者的同時,就像羊群見著狼隻一般,五張臉龐都流露出了極端的恐懼。
眼角佈滿魚尾紋的淡金髮女人,伸出枯瘦手臂緊摟兩名年幼小男孩,那兩名面貌、打扮全無二致的雙生子,早已縮在母親懷裡發起抖來,而臉龐與肚子、同樣渾圓的中年男子,則挺起那滿是赘肉的胸膛,一躍身擋在家人身前。
「小心後面!獸人族!」
那朝著艾汀大叫,約莫十三歲上下,有著一頭桀驁不馴紅髮的少年,大概是這一家子裡動作最快的一個了,他飛快抽出了腰間長劍。
但速度的敏捷卻仍難掩少年拙劣的備戰抽劍姿勢,他可能沒有正式學過劍術。
艾汀聽到少年的話,但他沒有轉身,他知道自己背後有什麼,是尤莉卡。
慘了。
由於連日的相處,艾汀心中尤莉卡已升格至朋友的地位,對她自是沒有什麼顧忌,但其他人可能就很難接受這樣的關係了,尤其是對與獸人族水火不容的人類而言。
艾汀擺出他個人自認最具親和力的表情,力圖使這家人鎮定下來。
他可不想嚇着他們,好不容易才遇到人類,而且少年適才脫口而出的竟是卡斯提爾語,這使艾汀對這家子的好感度直線上升。
「請別擔心,她是我的朋友尤莉卡,她很和善,從不傷人的。」胡說。
「而且尤莉卡雖是獸人族,但她吃素不吃肉。」假的。
「就連蟲都沒殺過一隻。」鬼扯。
艾汀說著,還伸出細長的手指,溫柔地撫摸著尤莉卡在月光下隱隱生輝的白毛。
而尤莉卡也相當配合,她溫順地接受了艾汀的撫摸。
「真的?」少年口氣還是不怎麼相信,但他緊握長劍的雙手稍微鬆了一些。
「真的」。
艾汀深邃的銀色眸子相當具有說服力,比任何言詞都更能打動人心,他直勾勾地深深望入那雙單純而清澈的棕眼裡,內心完全不因這連番唬爛而感到絲毫動搖或半點不安。
根據艾汀個人獨到之見,這就是所謂善意的謊言。
經過艾汀一番唇舌,這家人好不容易才稍稍放下警戒,但他們警戒地五雙眼睛仍不時往尤莉卡盯去。
「您是冒險家吧,你可以保證他不會暴起傷人嗎?」
圓滾滾的中年男子仍保持著母雞護小雞的姿勢向艾汀問道。
「當然可以。」艾汀答得毫不猶豫。
「那你又為什麼要跟獸人族一起行動?」這次換少年質問道。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長,在故事開始前,我建議各位還是立即把營火滅掉的好,
因為火光就像信號一樣,會將位置告訴敵人。」
艾汀認真地說道。
但對艾汀的忠告,中年男子只有苦笑以對。
「我原先也有考慮過這點,只可是,兩個年紀小的生病了,
恐怕受不了夜晚的寒冷。」
艾汀轉頭向孿生子望去,兄弟倆正臉貼著臉手牽著手緊靠在一塊,兩個人四隻眼睛都緊緊盯著尤莉卡,眨都不眨一下,棕眼裡參雜了好奇與害怕,倒究竟還是好奇心稍稍占了點上風。
艾汀看著看著,打從心底溫馨了起來,真巧,雙生子可不多見,他回憶起自己跟布林的童年。
只是話說回來,為什麼這名男子非得要攜家帶眷,於此非常時期來到這種危險的荒郊野外不可?這中間必定有什麼苦衷。
算啦,就算真有什麼東西,自己也會幫他們擋下的,再說,就算不想讓孩子看到這種血腥場面,恐怕也已來不及了。
艾汀本能地感覺到,有股不祥地殺意從林子裡竄了出來,而原本伏在地上的尤莉卡也同時站起身,她望了艾汀一眼,示意要他放心,然後舉步向林子處邁去,並自喉嚨深處發出低鳴。
那低鳴聲裡帶有喜悅的氣味。
在這一家子還未能理解發生什麼事前,艾汀就已拔劍出竅並警告道:
「遮住孩子眼睛,聚在一塊別散開。」
艾汀沒有天真樂觀到可以忽視這股濃厚殺意的地步。
少年一愣,都還沒完全相信他哩,這傢伙怎麼就突然發起施令來了?
他帶著挑戰意味地道:
「你在說什…。」
但少年的舌頭突然止住了聲音,十幾匹從林中暗處躍出的黑影吞噬了他的話語。
和變身後的尤莉卡相同,這群來勢洶洶地豹子體型也較普通豹子大上一些,只是尤莉卡毛色是純粹的白,而這群豹子毛皮是絕對的黑,就像艾汀兒時噩夢中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絕望。
那位有著和藹圓臉的父親,用自己龐大的身軀當作盾牌,張開雙手像母雞護小雞般將家人擋在身後,憔悴的母親則將兩名驚恐的幼子擁入懷中,但當她伸手去拉少年的時候,兒子並未理會母親的舉動。
他杵在當地,用尚未發育完全的右手有些顫抖著拔出配劍,接著少年就像頭橫衝直撞地鬥牛般,挺著劍怒叫著向獸人們衝去。
「坎培爾,快回來!」
「別做傻事!」名叫坎培爾的少年雙親緊抓兩名幼子在他身後叫道,馬兒被驚醒,也立在當地長聲嘶鳴了起來,若不是被綁在樹幹上,牠們極有可能一溜煙就消失在遠方。
就連艾汀也在心中搖頭。
他欣賞少年為家人挺身而出的勇氣,但不怎麼欣賞他拙劣的劍技。
艾汀正要向前幫助坎培爾的剎那間,奇變斗生。
他又驚又怒。
因為黑豹的利牙銳爪找上了尤莉卡。
據艾汀所知,雖日幕變身後的模樣不盡相同,但獸人族是一支向心力極強,族群意識十分濃厚的種族,同族間彼此友好,就算族內偶有爭執,也是傾向和平地協調解決。
但他們現在竟直接對身為同族的尤莉卡出了手,不僅出了手,而且下手頗重。
尤莉卡也未曾想過自己會遭同胞攻擊,所以一絲防備之意也無,鮮血迅速從她脖子傷處滲出,只要傷口再偏一點再深一些,那尤莉卡要不了不久,就會因頸動脈大出血而死亡了。
很顯然,他們想要她的命。
為什麼?難道是因為跟自己一塊行動,讓族人把她當作了叛徒?
「尤莉卡!」艾汀驚叫道,想立即衝去查看尤莉卡的傷勢。
但就在艾汀驚叫的這一瞬間,獸人族已撲倒了坎培爾,他手中長劍框啷落地,而白森森地銳牙眼看就要貼上少年那正劇烈起伏的喉管。
「不!!!」淡金髮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撕碎了夜空,圓臉男人則激動地凸著眼睛向坎培爾奔去。
艾汀不及細想,他飛身一斜左手使勁一橫,劍鋒立即削掉那頭制住坎培爾性命黑豹的半邊頭顱,溫熱的血液染紅了艾汀那白皙的臉頰。
但艾汀的動作並未因此而停滯分毫,隨後他又向左急奔兩步,側身迴轉後長劍一挑,硬生生刺穿了頭黑豹的咽喉,這名獸人原本正奔向那對紅著眼眶攜著幼子跑向兒子的父母,而他身後還有很多殺氣騰騰的同伴。
「退遠一點!」艾汀奮力大吼,隨即又提起長劍往前衝去。
當他趁隙再度望向尤莉卡時,艾汀欣慰地發現這擊並未對尤莉卡造成重大影響,她有些蹣跚地後退一步後,便凌厲地展開了反擊。
最初,艾汀還有些拿不定主意該如何對付這些獸人族,他們固然是人類死敵不錯,但艾汀並不想在尤莉卡面前殺死她的同胞,不過現在情勢變了。
這群獸人簡直就像發瘋般地攻擊著,他們就彷彿飢餓多日的鯊魚好不容易見血般狂暴,而且攻擊範圍也不限於那一家子及艾汀等人類,就連兩匹馬,跟同為獸人族的尤莉卡也成了目標。
現在縱使艾汀有心手下留情也辦不到了,他清楚的很,獸人們的攻勢太過凌厲,若是一對一或甚至對二對三,自己都定可穩當地收拾他們,但生死之爭哪有所謂規定可循?
況且,自己還要保護那一家大小安全無虞,假使一時心軟或大意,所有人都要落個屍骨無存的局面。
而狂暴化的並不僅是黑豹們,那一擊似乎觸發了尤莉卡體內某種機關般,她激動了起來,激動到可以無視身上創口與飛灑的鮮血,以差不多粗暴的手段毫不留情地回敬她的同胞。
看到這樣的尤莉卡,艾汀心裡突然閃過一絲悲哀,雖尤莉卡如此瘋狂地殺戮是出於自保,但信賴與情誼當真是如此薄弱的東西嗎?
當血戰終於落幕時,獸人已東一隻西一隻地倒了一地,當然,他們都死了。
面對地上族人死屍,尤莉卡眼裡原有的瘋狂急速消退,她既沒有咆嘯也沒有動作,只是楞楞地望著族人們,眼角流出了幾滴清澈的液體,這幾滴淚不僅是為了族人之死,也為了她自己而流。
艾汀以為尤莉卡是不得以才出手反擊,但其實她明白不完全是這樣的,在受傷的那一剎那,尤莉卡嗅到了自己創口處的刺鼻血腥味,她心中湧上的情感卻不是錯愕或悲哀,而是莫名地狂喜,為了獲求更多血腥更多歡愉,尤莉卡不由自主地瘋狂攻擊。
但當殺戮結束後,站在族人血泊中的尤莉卡只覺萬分懊悔。
這樣的情況以前從未發生,她不敢相信自己竟作出這樣的事,也不敢相信自己會因族人的鮮血而失控,僅管尤莉卡面對敵人時狠辣萬分,這番狠勁卻從未用於族人身上,但拒絕承認也沒用,那就是明擺在眼前的事實。
艾汀完全誤解了尤莉卡的淚珠,他撕下衣角溫柔地替尤莉卡裹傷,然後那白皙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拍上了尤莉卡的背脊,輕輕地,緩緩地,節奏就如同他艾汀時常聽的安眠曲一般。
在這樣的安撫中,尤莉卡闔上了眼睛,她現在已沒有餘力思考了。
此時,恢復鎮定的人類一家子也過來向艾汀道謝。
「謝謝!您救了我全家性命!這份恩德實在是沒齒難忘,
敝人是哈根‧達斯,這位是賤內莉亞跟孩子們,請問您尊姓大名如何稱呼?」
淡金髮婦人感激地衝艾汀微笑,有著張和善圓臉及後退髮線的男人則大力地與艾汀握手,他的手就和他的人一樣,體積不大卻厚實溫暖。
但至於尤莉卡,男人顯然還是不太想接近。
「出門在外互相幫助乃理所當然之事,您不必太過客氣,叫我艾汀就好了。」
「你好厲害!可以敎我幾招嗎?」坎培爾帶著全然崇拜地目光望著艾汀。
「這倒是沒問題。」艾汀順口答應道,就在他正要開口詢問埃爾米特的戰事之時,坎培爾搶先他一步說話了。
「太好啦!這樣就可以不用靠卡斯提爾那個無能政府啦!」
少年笑得開懷,但聽在艾汀耳裡卻彷彿轟隆隆地雷聲大作。
哈根對兒子皺眉斥責道:
「跟你說過好多次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父親的權威再度受了挑戰。
「那些廢物王族根本什麼也不會做!求他們不如靠自己來得實際!」
坎培爾毫不掩飾內心的強烈不滿,聽在艾汀耳中又是好一陣天打雷劈。
原在我們王族在人民心中評價這麼低阿!
他強裝鎮定道:
「唔,是有什麼事讓你這麼討厭政府嗎?」
少年咬牙切齒地道:
「當然了,討厭的理由多的是,都是他們我們才會落到這種地步!
這種國家滅亡了最好!」
哈根不再說話,他的妻子幽幽歎了口氣。
艾汀暗怒在心,小子,你說這種話未免也太過份了吧!
於是艾汀忍不住問道:
「雖初次見面就請教這種問題有些冒昧,但事出必有因,
討厭國家到這種地步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我來說吧!」坎培爾插口道,他年輕的雙眼裡滿是怒火。
「我家原本世代在王都裡經營小本生意,
父親是因為信任國王才沒有跟著大家外移他國的,
但經濟的蕭條及漸少的人口,竟使就連這點小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後來,皇太子又說要在瓦倫西亞弄個什麼銀礦挖掘計畫。」
卡斯提爾經濟衰退這點艾汀是知道的,皇太子則是指亞佛吧。
「他編出了個很美很美的故事要大家丟錢下去,
說是所有出資的人都可以共享福利,但結果呢?
希望毀了,我們僅存的積蓄也全泡湯了!
在這種時候,他們一點都沒想到要照顧老百姓,
就只會打沒用的仗!」
艾汀有些暈眩,他不知道王室財政糟到需要跟人民募款,也確實沒深入想過該如何照料一般老百姓的生活,但坎培爾還在憤憤不平地數落著。
「然後現在,那些人一聲不響就又從這裡撤走,
他們居然丟下我們不管!害我們被西格瑪流氓趕出自己的房子,
又被迫簽下債據,所有財產只剩下兩匹馬!
艾汀你說,這種國家是有什麼好?
活該要滅亡!」
這下艾汀可藏不住自己的驚訝了,他臉色大變,霍地起立問道:
「你說什麼!」
這下換坎培爾被艾汀嚇了一跳,少年吃驚地道:
「你在驚訝個什麼勁?」
「艾汀,我想您或許是因一直處於荒郊野外才沒能聽到這個消息。」
做父親的哈根出面打圓場,接著他有些黯然地繼續道:
「從瓦倫西亞回去的卡斯提爾大軍已差不多全軍覆沒,
最後一位王子也成了階下囚,國王已經沒有繼承人了,
這個國家,也已經沒有希望了。」
艾汀腦子裡一片亂七八糟,他艱辛地追問道:
「這是怎麼發生的?布林殿下現在情況又如何?」
於是艾汀得知了下列事實。
納西爾丁公國已正式向西格瑪王國投降,除活生生燒死卡斯提爾的上萬大軍外,還囚禁了卡斯提爾王子布林殿下。
另外,穆斯卡王國也已臣服於西格瑪之下,與穆斯卡相鄰的波利亞王國三面受敵,帕波斯及維納王國動向未明,而卡斯提爾雖仍緊閉城門不開,但當西格瑪以布林的生命作為要脅時,情況可就難說了。
換而言之,人類九國超過一半都已落入西格瑪的掌握之中,剩下一半也即將要落入西格瑪的掌握。
西格瑪雖未特別欺壓卡斯提爾人,但也未特別保護,若卡斯提爾人與轄內的本國人發生爭執,執政官自是偏袒本國人士,,眼前的這家人即是一例。
他們原本居住於康托爾,卻因被生意上曾有往來的西格瑪人陷害欺負,而被迫離開家園,遷居到雷納港附近卡斯提爾人群居的小村落。
艾汀心念一動,向哈根提議道:
「我也正巧要到雷納港去,我們一塊同行如何?」
一來他不認識路,二來也可就近保護這家人。
對於艾汀的提案,哈跟一開始有些遲疑地望向尤莉卡,但最後還是有些感激地答應了,在這家人 一一入睡後,艾汀仍保持著清醒。
他頭一次痛恨起自己的無能來,百姓的福祉是王室的責任,但人民的處境益發艱難,而身為王族,自己又曾做過些什麼?
在這以前,因亞佛跟布林都接下了責任的擔子,所以艾汀不曾認真地思考過這問題,但現下只剩他一人了,假使自己什麼都不做,那百姓們又該怎麼辦?十萬大軍的家人都還苦盼著他們回家,但他們一個個卻都葬身於異國,還有父王母后跟布林,一待沒有利用價值,西格瑪就會殺了他們。
艾汀暗自思量,假如說要反攻,自己手上可沒有軍隊,那就換一種方式,既然高斯‧西格瑪就是一切的源頭,那麼,就單槍匹馬闖入王城解決他吧,如此一來,以西格瑪為中心的問題都會煙消雲散隨之瓦解。
還有,「尤莉卡,對不起,…謝謝妳。」艾汀輕聲道,他知道尤莉卡雖閉上眼但並沒睡著。
艾汀對尤莉卡是又感激又歉疚,若不是因為自己,尤莉卡也不至於得跟族人自相殘殺,雖沒有活口可以將此事洩露出去,讓尤莉卡在獸人族內的立場變得難堪,但她心裡一定也極不好受。
然後曙光照耀了大地。
「沒什麼好抱歉的,這跟你無關。」
在陽光下,就像把生麵團拉長那樣,尤莉卡前肢逐漸變細,腳爪變的修長,軀幹及四肢毛髮落在地上,皮膚則變得滑嫩細緻,她順勢從艾汀腳邊站起身來,此時可以清楚地看出尤莉卡身材形狀顯著地改變,她那身雪白的少女?體在陽光下一覽無疑。
艾汀臉紅地將視線移往別處。
白狼尤莉卡已經不在那裡了,只剩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孩站在原處。
她把地上自己落下的毛髮蒐集起來,兩隻手以幾乎看不清地速度運作著,很快就拼成兩匹布,尤莉卡將布迅速地往身上重點部位一綁,就成了她的衣服,這幾個動作迅速熟練一氣喝成,對獸人族來說,這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然後,尤莉卡走到艾汀身前,將頭靠在艾汀胸前,張開手臂環住了他。
艾汀臉紅起來,這性別腳色顛倒了吧!直接逃開又顯得過於無禮,在艾汀一時不知所措地當下,尤莉卡說話了。
「艾汀,幫幫我。」聲音裡有著脆弱與無助。
「怎麼了?」艾汀心一軟,沒有自她的懷抱中避開。
「其實,我根本無意要對族人動手的。」
尤莉卡沮喪地說著。
「可是,我也不曉得自己到底怎麼回事,
嗅到血味那瞬間,只覺心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爆了開來,
我就像水蛭般渴求著血腥,腦子裡除了殺戮,什麼都想不起,也什麼都容不下,
當清醒過來時,就已經是那樣了。
那不是我,我怕,怕自己不知道何時會再失控。」
尤莉卡沒抬頭,艾汀瞧不見她臉上表情,但卻可以感到懷中人兒的輕顫,適才尤莉卡提及她內心起伏那時,艾汀不由得後背一陣發寒,這難道就是獸人族的本性?
但那感覺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尤莉卡的顫抖讓他憐惜之心大盛,艾汀溫柔地握住她肩膀道:
「哪,沒事的。」
他頓了頓,輕柔地拭去尤莉卡眼角那滴液體道:
「妳只是因事情太過突然,一時受到過度刺激,才有點無法控制自己罷了。
那不是妳的錯。」
尤莉卡睜著泛紅的眼眶道:
「是這樣嗎?」
「是阿。不管別人怎麼看,我都會站在妳這邊的。
不過,妳自己可也得打起精神才行。」
艾汀輕柔地用手指拭去尤莉卡臉上淚珠。
尤莉卡淚痕未乾,卻綻出了個淺笑,美得就像雨後彩虹那般引人入勝,艾汀心中一動,但他旋即想起了伊芙她總獨自一人默默站立的身影。
在卡斯提爾人群居的村子附近,伊芙垂下睫毛伸出掌心,靜靜地聆聽著來自她妖精朋友的訊息,而海爾在一旁屏氣凝神不敢打擾。
伊芙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但她臉上表情卻完全不顯內心情感。
「海爾,艾汀和人類一家五口及位獸人族女孩在一起,
他們正從此村東南方約一公里處接近中。」
由於伊芙語氣實在太過平靜,海爾過了數秒才理解這個好消息,然後他高興地大聲歡呼了起來。
「太好了!離這裡很近,等我們找到他,艾汀八成已經把敵人收拾掉了!」
海爾興高采烈地說道。
「那女孩看來是艾汀的朋友,並非處於敵對關係。」
伊芙一樣淡淡地表示著,與海爾的激動相較之下,伊芙更是顯得冷靜異常。
「咦?這樣子阿,不過既然和艾汀是朋友,那一定是個善良的獸人吧。」
海爾聞言先是一愕,隨後又頗為愉快地哈哈笑了起來。
伊芙看著海爾心想:
「實在是個單純又明朗的人,和我不同。」
無人可否認,自小,伊芙就是個優秀的孩子,無論是容貌、教養或學識都無可挑剔,但她週遭的人們幾乎都極力避免接近伊芙,有時甚至只是遠遠地看到人,也會特地繞道而行。
人們有種感覺,雖明明就處在同樣一塊空間,但伊芙所看見的,所聽見的,甚至連呼吸的空氣都硬是和其他人不同。
負責照顧伊芙的宮女這麼說:
「那孩子花了大把大把時間,
對著空無一人的空氣或花朵、小鳥認真地講話,
彷彿他們真的聽的懂似的,
但就是從不像其他小女孩,
會玩些洋娃娃或辦家家酒之類的遊戲,
她也從來就不哭不鬧,要是她能調皮些或迷糊點的話,
我想我還會比較喜歡這個孩子。」
這不單是宮女一人的評論,也是許多人的心聲,但伊芙偏偏就是跟一般孩子不同。
在卡斯提爾的宮廷內,只有艾汀與伊芙親近,就算是伊芙的父母,與她相處時間恐怕也不及艾汀。
伊芙之父希爾,因陡然由一帆風順的王子之尊跌落寄人籬下的落難生活,而產生了強烈地不滿與沮喪,他把內心裡所有的憤恨不平都怪罪於妻子頭上。
至於女兒,則因那與其母酷似的臉龐,而成了一個象徵,象徵希爾的後悔。
因此,伊芙之父選擇性地忽略了女兒。
而伊芙之母菲斯,當初隨希爾拋下了一切離開族人,丈夫的愛,就是支撐她離開原本世界的力量。
菲斯起初對希爾的態度驟變感到不知所措,但當她終於理解這樣的轉變確確實實無可挽回之時,菲斯也等於失去了繼續支持她待在人類世界的支柱,於是精靈的內心逐步崩毀。
她變得陰沉。
當菲斯極偶然地心情好轉時,她會對伊芙述說從前她在精靈族生活的總總,只是那番話與其說是告訴女兒,倒更像是講給自己聽的成分居多,而也只有當菲斯回憶過去時,她臉上表情才會變得平和起來。
也因為這樣的父母,伊芙很早就學會了獨立和獨處。
在她父親因酒色過度死亡的那晚,母親流淚了。
不是伊芙以往看到那種歇斯底里的哭法,而是面無表情地流淚,就像,只是雨後幾滴露珠恰巧滑過雕像眼框而落下般的那種平靜。
然後母親在淚中逐漸消逝,她的身體變得透明而虛無,就像彩虹般連同淚珠一起在空氣中蒸發不見,就連落在地上的衣服,都不帶有一絲主人的氣息,彷彿她根本未曾存於這世間。
伊芙知道,母親死了。
精靈擁有數千年壽命,未壽終正寢前,就算被殺也會帶著原有記憶復活,但有一種情況例外,當精靈們連心也死去之時,他們就會永遠地離開世界了。
但母親呢?
伊芙一直以為,母親一定是恨著父親的,但她這時才理解,有種情感叫做愛憎,恨有多重,愛就有多深。
當希爾死去時,菲斯同時失去了最恨和最愛的對象,心失去依歸所以虛無,軀體沒有靈魂只是空殼,所以最終連那空殼也消失了。
越芳醇的美酒越是醉人,越濃烈的感情越會變質。
原本應予人幸福的愛情最後只剩折磨,母親也因愛情而失去自我。
與其如此,倒不如一開始就捨棄這項情感來的好。
伊芙如此想著,她先在原地靜立片刻,這才隨著海爾一同往艾汀所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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