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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平凡大學生莫名被天神選召,厭世又不按牌理的他會如何拯救世界?而生活在地下社會的 小屁孩是否能擺脫控制,償還自己所犯下的惡行?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牽引著兩人,人類最後家園的下場是存續還是滅亡,全看他們能否正視自己的內心。 [全篇刻意不直接說明背景設定,較為著重在人物的想法與遭遇上,希望能帶給讀者流暢 的閱讀體驗] --------------(33514/191458)-------------   「沒想到這麼晃。」馬車左搖右擺,震的我屁股發疼,從來沒暈過車的我都有些不舒 服,「我想像中的馬車應該是很舒服的。」   「安傑大人,您沒做過馬車嗎?」   「一次也沒有。」倒是有讓雅芸在上面給我拍照過,那是輛百貨公司外展示的假馬車 ,我偷把寫著禁止乘坐的告示牌移開,趁四下無人拉著雅芸上車,還記得那時她雖然嘴上 猛喊著不要,但拍完照要下來時反而依依不捨,難以捉摸的少女心啊…   「那您的世界靠什麼動物來運送貨品,人們如何旅行?」   「就我所知,我們很久以前也是騎馬,但近代幾乎看不到了。」我挪動了一下屁股調 整姿勢,「其實現在幫我們載運的要說是動物也沒錯,只是死了很久罷了。」   「死了的生物還能動!」卡蘿驚呼出聲,「好神奇的地方,要是可以,我還真想去你 的國度學習遊歷。」   「妳會後悔的,雖然那裡一切都光鮮亮麗…」我自己中斷了這個話題,感覺再談下去 會使我太沮喪,許久之前都還在疑惑自己存在的價值,現在卻得化解末日威脅,   我可不能陷入悲觀,否則一但掉進漩渦,腦子很容易就被放棄的念頭給佔滿,畢竟說 實在的,沒有生物存在也就代表沒有人在乎萬物是否消亡,救與不救有差別嗎?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國王專用的道路不會這麼顛簸。」我試圖轉移話題,強迫自己 停止這類負面思考,   「讓您感到不適深感抱歉,」卡蘿眨了眨眼,以為我打算解釋,但可能是從小的禮儀 訓練,使她善於察言觀色而沒有繼續追問,   這一點實在很貼心,我遇過太多不會看臉色的傢伙喜歡咄咄逼人,有幾任女友就是如 此,無時無刻都要對她挖心掏肺,而我不過反問兩個問題就氣呼呼得展開冷戰,結局當然 就是吵架分手。   「自從遷都後,國王就越來越少去拜訪守護者之塔了,那時不只外敵來犯還爆發過幾 次內戰,明思特可說是歷經波折,直到我的曾祖父掌權,實行鐵腕政策後才漸漸步向和平 。」卡蘿摸了摸下巴思索了會,「或許那時有重新整修過這條路,定期維護了一段時日。 」   「一點也感覺不出來。」我語露煩悶,卡蘿見狀顯得有點過意不去,她是個好女孩, 我不該這樣苛刻,尤其我的口氣不好和旅途的舒適沒有多少關係,只不過是想起些不開心 的回憶,惹得心情糟糕罷了。   說完我馬上咬到了自己的嘴唇,內側柔軟的肉被犬齒戳了個洞,痛的我臉縮成一團, 這現世報快得令人欣慰。   「安傑大人。」   「什麼事?」   「您知道為何要去白塔嗎?」卡蘿大又勾人的雙眼盯著我看,心頭頓時一陣舒麻,「 就您描述的幻覺,似乎沒有說明去了之後要做什麼。」   「不是要找國王之眼?」   「那是從書裡得知的,我好奇的是那位天神召喚您的目的。」   「或許到了那就會知道了吧。」我搔搔頭,「每一次都是到了指示的地點後才會出現 新的幻象作為指引,而祂也幾乎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對我的大腦說話,   我想會用這種方式來請人幫忙或許有祂的苦衷,說不定我的世界沒有馬上毀滅,就是 因為祂獨自苦撐著之類的。」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我們兩人對坐在馬車內,耳邊只剩輪子滾在崎嶇不平的林間 發出的轟隆聲。   卡蘿面向窗外,眼神卻沒有聚焦,感覺有些無助,像是年幼孩童想買玩具,想著該怎 麼跟媽媽開口要錢的神情。   平時在這種頗為尷尬狀況,我肯定是低著頭猛戳手機螢幕,好裝得有點事做,但該死 的,昨天一到這就弄丟了。   不曉得一個新潮的科技產品,穿越時空遺落在比它還古老數千年的世紀當中,若是被 什麼人給拾獲了會造成怎麼樣的影響,   說不定被對的人發現我的手機,這個時代因此產生巨大的躍進,接著航海技術提升、 槍械被發明,甚至出現能夠翱翔天際的機具,世界大戰迅速開打,幾百萬人因為一支手機 而死…   但想了想,比較大的機會應該是有人無意撿到,拿著這塊奇怪的石頭去湖邊打水漂, 發現輕易的打破了好友的三十下彈跳記錄,想找另一塊同樣的怪石證明實力卻再也沒看到 過,只好冒險潛入湖底探尋,最後抱著我的手機與遺憾溺斃水中。   卡蘿忽然嘆了口氣,我讓原本的雜想消散,注意力轉回到眼前這位美麗的少女身上,   「安傑大人,本王有一事相求,望您能答應。」   「謹遵吩咐。」我模仿這裡的口音說道,卡蘿微微一笑。   「國王之眼,這顆寶石從智蘭大地有紀錄以來,甚至尚未創立文字之前,就一直受王 家保管,至今仍是人民最重要的精神寄託,也代表了王權的歸屬。」卡蘿拉住我的雙手, 身體微微往前傾,惹憐的大眼直勾勾地與我對望,甚至有些含情脈脈,   「你可以答應我,無論如何,最後都能將國王之眼交還於王座嗎?」   「這…我也沒辦法確定。」   「只要您答應,想得到多少的財富與地位都不是問題。」卡蘿把我的手抓得更緊,我 可以感覺到她正微微顫抖,   「安傑大人,您身為傳奇旅人、同時已是名聲遠播的英雄,而本王雖訂過婚但因王兄 的關係最終沒有結成,未與他人有過肌膚之親,若不嫌棄,回國後本王可以馬上和您締結 婚誓,成為您的妻子,這將會是百年來最盛大的婚禮,唯一的條件就是為明思特奪回寶石 。」   我知道不應該,但說不心動是騙人的,天下哪裡遇的到這樣的機會,地位、財富、美 人,三個願望一次擁有,國王之眼根本就是小時候最愛的牛奶巧克力蛋,   但是末日怎麼辦?我甚至還不知道找那顆寶石要做什麼,況且雅芸也還在等我,說什 麼也不能這樣辜負她,   不過要是我到時沒辦法從這回去了呢?必須考慮的太多,還不確定的事情也一籮筐, 根本沒辦法現在就做出承諾。   「卡蘿,不騙妳,妳大概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吐得出這種話 ,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但整件事都還不明朗,現在我沒辦法給妳有價值的保證。」   我竭盡全力,試圖讓表情和語氣流露出我最真誠的一面,暗自祈禱能說服卡蘿別繼續 逼我許下虛假的諾言,   但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收起自己的雙手硬是忍住淚水,這位女王試圖不讓自己看起 來太失望的模樣惹得我心疼,我不知道她會有如此的反應,   是因為至高君主的權位受到威脅,還是光想到要嫁給我這魯蛇就感到萬般屈辱?我越 是深入思考,發現後者的可能性就越高。   馬車忽然減速,片刻後便完全停了下來,一名隨行的衛兵敲了馬車的門說有急事稟報 ,她戴回統治者的面具,從無助的小女孩變回至高君主,   雖然卡蘿什麼都沒說,但我仍識相地離開馬車,讓他們進行密談。   我也很高興能下車活動一下筋骨,不只是氣氛太尷尬,我的屁股也被這條爛路給狠狠 地操了一整天,骨頭都快散了,   才剛踏進樹林中沒幾步,暈眩及反胃感馬上席來,我按著腹部跌跌撞撞的找了棵樹攙 扶自己,對著滿地枯葉乾嘔了幾下吐出幾口口水,同時滿心怨恨沒一件事情順心過,就連 坐個馬車也能這麼折磨人。   我決定利用這點時間放鬆一下,拿著怪劍四處揮砍樹枝自娛,但很快地我就對沒有乖 乖的在馬車旁等待而感到後悔,   一名士兵不巧被我撞見,他走路搖搖晃晃,嘴有血漬表情痛苦,明顯受了重傷,他沒 戴頭盔,護胸中間有個被打凹的坑,看起來只有一個拳頭大,不像是被戰槌擊中會有的模 樣,但造成的傷害可能絲毫不遜色,他的左手臂仔細一看彎錯了角度,半邊臉滿是泥土與 擦傷,樣子看起來已奄奄一息,   從盔甲上的紅黑色紋章看來,這名士兵不是卡蘿的部下,我克制住幫忙他的衝動。   但我也沒有立刻通報卡蘿,只是站在原地緊握住怪劍,等他如遊魂般慢慢地往我這飄 來,但士兵卻在十多公尺前倒下了,我謹慎地前去查看,將怪劍舉在胸口當成保命符。   「嘿!醒醒,」我踢開士兵鬆落的武器,蹲下來輕搖他的肩膀,近看後發現他挺年輕 的,年紀說不定跟我差不多,「是誰攻擊你,發生了什麼事?」   「守護者…我不該來的,我們都不該來的,諸神啊,守護者被觸怒了,他們發怒了… 」士兵意識不清地說。   「是白塔的守護者嗎?」   他先是面無表情地望著我,像是電腦當機一樣整個人頓時停擺,然後才痛苦的點了點 頭,我注意到他的鼻子有半邊特別紅,不曉得是受傷還是胎記,   「他們快如風,力量可比巨石,兄弟們一個個被打飛,好多人當場慘死,」他說到激 動處翻起了白眼,表情像極了青少年受不了自以為是的長輩們,正不削地唾棄那些萬事通 ,看著我忍不住在心裡笑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該逃走的,但媽媽…她在等我帶錢回去。」   「你不會有事的,」我拿出掛在腰間的襪子汁湊到敵軍士兵的嘴邊,再怎麼說也不能 見死不救,「來,喝下去,這藥雖然天殺的噁心,但超級有效。」   士兵沒喝,他似乎不知道我在這,   「好黑…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原諒我。」士兵吐了口酸臭的血水,眼神變得空無, 夕陽將無助與遺憾全映射在他的臉龐上,也烙上了我的心靈,這悽慘的面容將伴隨著我直 到踏入棺材為止,   士兵口齒不清地唸出最後幾個字就沒有動作了,又一人在我眼前死去而我無能為力, 昨晚慘痛的經過再次被勾起,   我充滿憤怒的殘殺三人,那時覺得異常地愉悅,比在遊戲中反殺了一群偷襲的賤貨還 爽快千百倍,但現在回望內心深處,我沒看見任何勝利僅有死亡。   我身在茂密原始的林地間,此處偏離了所有道路,可能幾百年都不會有人路過這裡, 這意味著斷氣的士兵可能永遠也不會被人發現,不會被妥善地埋葬,沒有追思、也無人守 靈送他安詳地度過生死之界,   他生前大概沒有被什麼人記得過,就連死了也同樣無人知曉,我們是否都是這樣?窮 極一生都為生存而努力,拼了命咬牙苦撐,一輩子都在泥濘中掙扎,卻得不到多少快樂與 滿足,   可能走好運年老時成功抓住了夢想,但卻總是被無法預警的死亡狠狠擺上一道,漫長 人生所累積的智慧與經驗消散一空,就如這年輕的士兵一樣,成為一團等著發爛的肉塊。   「沒人會記得你。」我喃喃自語,出神地盯著他鬆垮的臉,試圖激發出一些憂傷,卻 發現自己毫無感覺,   片刻後我嘆了口氣,單膝跪地,用劍挖鑿濕軟的泥土,我其實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 可能是想幫他掘個墳,做點好事,但沒多久就放棄了,畢竟這一切意義何在?我留下一個 爬滿蟲子的小坑與開始失禁的士兵屍體,獨自返回卡蘿的馬車。   接近道路時,我發現卡蘿的部下正在尋找我的去向,我吆喝了一聲告知我的歸來,就 自己走進了車廂內,淡淡的木頭香味重新充滿了鼻腔,稍稍讓我的心神寧靜了下來。   「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   「斥候回報白塔周圍發生了場激烈戰鬥。」卡蘿略顯難色,「安克洛帶了四千精兵對 守護者發動攻擊。」   「不少人啊…也就是說,白塔落入安克洛手中了?」我費了番功夫才把怪劍收入鞘, 心想,拔劍是多麼容易,困難的卻是將它收起,「那麼國王之眼肯定也落入他的手中了, 又得和他打一仗,但我們要怎麼擊敗一支大軍?」   我嘆了口氣,還以為靠著卡蘿的無上權勢,能輕鬆愜意地交辦這次任務,結果被人捷 足先登,全身都還在酸痛現在就得對抗四千人,運氣真差。   但我暗自納悶,為什麼安克洛會來攻打守護者之塔,國王之眼的秘密只傳於明思特的 君王,不該有其他人知道寶石不在王都內才對,   或許白塔暗藏其他價值…不過為何挑在這個時候?我有預感肯定有人被耍了,希望不 是我。   「不,我們不用跟他打。」   「那寶石怎麼辦?」我摸不著頭緒地問。   「計畫沒有變,我們一樣是跟守護者進行談判,必要的話會在王都內建新的塔,希望 守護者願意妥協搬遷,」卡蘿頓了頓,瑟瑟地補上一句,「我們不用擔心安克洛了,他們 全軍覆沒。」   「騙人的吧?」我聽了大驚失色,「那座塔看起來不像能住幾千人啊!要是真的如此 ,看在我的面子上當個好君王,快幫他們蓋幾座新塔,不要跟我的國家一樣人民都像睡在 棺材裡。」   「不是這樣的,據回報,守護者總共僅有五人。」卡蘿說著自己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 情,我則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沒有問題,「斥候詢問了尚有意識的敵軍,確認出戰的守護者 陣亡一人,其餘的回到了塔內。」   「他們是怪物嗎?」   「其實沒人真正了解,守護者的事蹟只存在歌謠與傳奇之中,他們由天神親自挑選, 成功通過試煉後各個都會擁有非凡的力量,能眼觀千里、耳聽八方,力大能移山、速度快 如風,還擁有比一般人長上數倍的壽命。」   「說得連我也想報名參加了。」我掂掂手中的劍,能贏嗎?   「沒那麼容易,成為守護者必須獻身於對抗侵擾人民的魔物,再也沒有親人,且訓練 的嚴苛程度並非常人所能想像,就我所知,每年被選中成為守護者的約有十至二十人,但 能活過第一個月的從來不超過半數。」   「難怪只有五個人。」   「因多年前的災變死了很多守護者,也無後繼之人,現在駐守在白塔中的守護者只有 兩名,如果我推測的沒錯,這次出戰的是沉睡神僧。」   「沉睡神僧?真拗口。」   「又稱眠者,他們是年老的守護者,因為體能過了巔峰,將重任移交給最優秀弟子後 就會讓自己陷入長久的沉睡中,等待危機來臨時再被喚醒,提供助力。」   「妳對守護者還真了解。」我發覺卡蘿變得很嚴肅,女人心情變化無常我了解,畢竟 有點經驗,但她已經近乎是多重人格了,看來身負重任真的會把人給逼瘋。   「雖說他們光是保衛國土就忙得不可開交了,干預民生朝政之事極少發生,但必要時 王族甚至得受他們指使,史冊中記錄過那麼一次,」說到這,卡蘿面露一絲嫌惡,「了解 他們是必要的,只要通過試煉,連資歷最淺的守護者都能與國王平起平坐,就算是至高君 主也一樣。」   「我們帶了多少人?」我感到氣氛再次變得尷尬,轉移了話題。   「包含斥候,能夠作戰的人數約三十人。」卡蘿拉起簾子,好擋住斜射進來的橘紅陽 光,「這次出訪白塔我刻意保持低調,越少人知情越好。」   「四千精英都不得其門而入,我們要拿什麼進去?」   「我們有你。」   「我?」   「啟稟女王。」一名衛兵輕敲車窗後說道,感覺得出有些猶豫,   「說吧。」   「斥候回報發現叛將安克洛。」   「生或死?」卡蘿嚥了口口水   「他正被一名守護者看管在白塔之外,以致無法得知,還請女王饒恕。」   卡蘿聽完,像是著了魔般命馬車全速前進,我只好繃緊屁股、咬緊牙根,不讓喉嚨發 出有失男子氣概的呻吟。   我同時一邊觀察卡蘿,她眼神飄緲有些失了魂,纖細的手過度用力抓著扶把使得指尖 發白,血管凸出手臂,   我能理解為了抓到殺父仇人肯定會讓人血脈噴張,但卡蘿除了憤怒之外看起來還有些 焦躁不安,這一路上根本沒辦法和她正常對話,她心神不寧,回答問題也是吱吱唔唔,有 如即將被人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壞事的小孩,   片刻後我便放棄嘗試與卡蘿交談,專心在找到一個屁股比較不那麼疼的姿勢上,忍受 越來越顛簸的道路。   沒多久就看見了那座巨大的白塔,我們抵達時天色剛暗,塔外已點上數盞油燈,光線 雖弱,但還是免強能照亮門前的區域。   這裡和幻境中一模一樣,只不過原先的大地寧靜安詳、充滿生機,現在則是每一寸草 皮上都堆著倒地不起的士兵,粗壯的樹梢應有的珍鳥也不見蹤影,換成了生死不明的男人 吊掛在上面,   怪的是現場少有血跡也沒有散落的殘肢,若是這些人換套休閒點的裝扮,四周再擺些 酒桶與重量杯,可能會讓人誤以為這裡剛結束一場啤酒慶典,而夜涼了大家就地歇息罷了 。   顯然這幾千人每一個都是受到重擊而暈死的,就像在樹林中發現的那名逃兵。   「至高君主卡蘿,女王陛下,您來的正是時候,」說話的守護者將一名穿著閃亮盔甲 的男子推向前,後者虛弱地躺臥在地,「在數公里外我們就察覺了您的到來,已等候多時 ,請速將這無理的不速之客帶走,守護者們還有要事得處理。」   「想必是您就是羅柯吧?」卡蘿朗聲道。   「是的陛下,但守護者有要事在身無法與您閒談,還請見諒。」   「感謝守護者的幫助,」卡蘿簡單行禮,羅柯卻無反應,「以至高君王之名,本王和 偉大的塔主問安,將叛徒交還後,本王有要事需與他相談,還請您確實轉達。」   「哼!叛徒是在說誰啊?」安克洛抬起頭,臉上掛著賊笑,「尊貴的女王陛下,倒是 說說看妳父親是怎麼死的。」   「住嘴!」卡蘿怒斥。   「小公主,妳曾在我耳邊說著蜜語,說我總是可以讓妳感到驚喜,現在看來還真該死 的對極了!」安克洛咳了咳,撐起身子一陣大笑,火光在他猙獰的面孔上閃動,「讓我猜 猜,妳以為我戰敗了就會夾著尾巴逃跑,所以打算早一步來拿走國王之眼,不過沒有想到 ,我已經在這了吧?」   安克洛怎麼會知道寶石?我看向卡蘿,她的表情歪扭,好像肚子狠狠挨了一拳,卻得 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   「糟糕!我是不是不小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安克洛單膝跪地,挺起背戲謔地說, 「敢問女王陛下,我為什麼會知道寶石不在王都內,而是仍舊擺在守護者之塔呢?」   安克洛的嘴角咧的更開,而包括我在內,卡蘿的護衛隊也聽出不對勁,許多人低聲交 頭接耳。   「來人,將叛賊拿下!」卡蘿無視安克洛的問話,命部下上前拿人。   「雖然我兵分三路,耗盡了所有資源還是未達目的,但看到妳這表情絕對是值回票價 !不過話說回來,妳振作的速度挺快的,站在妳旁邊那奇裝異服的男人是妳的新玩物嗎? 」   「住嘴、你給我住嘴!明明就是你背棄了我!」卡蘿失控咆哮,白皙的臉龐漲成紅色 ,眼角閃著憤恨的淚光。   「傻公主,我也真沒想過會這麼簡單,幾句甜言蜜語就能把妳的雙腿打開,妳還天真 地以為我們能天長地久,甚至主動提議謀害國王!」安克洛說完又是陣狂笑。   剛爬上階梯,準備逮捕他的幾名護衛聽見此話也愣在原地,拉起安克洛的動作進行到 一半就停了格,使他雙膝重重著地,但他似乎不在意痛楚繼續說道,   「我怎麼可能乖乖地待在妳背後,是妳把至尊王位把在我眼前,就別怪我把握機會巧 取豪奪。還真想看看妳當時的反應啊!卡蘿,」安克洛笑著吐出了一口血,「妳肯定滿腦 子混亂地想著『我嘴裡還沒含著洛哥哥的老二,怎麼騎兵這麼快就發動攻擊了呢?』我說 的沒錯吧!」   「我要殺了你!」卡蘿拔出自己的配劍,走向白塔。   「我懷疑妳敢在守護者面前撒野,啊…我懂了,妳怎麼辦到的,又翹著屁股,答應人 家可以搞妳才收服到的嗎?那個穿怪衣服的小哥肯定就是傳說中的旅者了,連這種怪物都 可以任由妳使喚,我可能有點小看妳,倒也難怪妳沒跟老頭一起死。」   大家都還愣在原地試著消化安克洛的話時,名為羅柯的守護者先做出了反應,他一臉 驚恐,接著眼神燃上怒意,雙手握拳帶著不知名的決心朝我直衝而來,一跨步就是好幾公 尺的距離,速度快如疾矢,   眨眼間他的拳頭就揮了過來,但怪劍也不遜於他,成功幫我擋下了這一擊,拳頭噹地 一聲打在劍上震天價響,好像木槌敲響銅鑼,   接著另一拳襲來,怪劍猛然往旁一扯使我側過身,分毫之差地閃開攻擊,   羅柯沒有給我喘息的時間,他宛如激流試圖掀翻小舟,毫不留情地對我連續猛攻,每 躲過他的一擊,就好像跟火車差身而過一般,我左搖右晃,步伐像醉漢般紊亂不堪,   雖羅柯像是場勢不可擋的恐怖風暴,但怪劍應付起來仍然游刃有餘,不只輕鬆地幫我 躲過他的拳腳,還能發動反擊,劍刃呼嘯出聲,音量大到我耳朵發痛,胸口被音波震得難 受,   沒過幾招,怪劍唰的向上一揮,砍中了守護者,我當下甚至不知道有碰到東西,只聽 見羅柯痛地大喊,腳一蹬,馬上退回到了白塔下,比衝向我時更加迅速,   他右臂慘遭怪劍斬斷,只剩下一小截在肩膀旁扭動,看起來莫名滑稽,而剩下的大部 分手臂掛上了樹頭,落在另外兩名老早就卡在那的士兵之間。   我驚魂未定,心臟狂跳,仍對剛剛發生的事摸不著頭緒,而在確定自己沒有受傷後我 就轉而去尋找卡蘿,發現她已不在原來的位置,包括衛兵,除了我以外的全部人都退到了 小徑,收拾東西準備回程。   卡蘿瞪著我,就算火光昏暗還相隔了段距離,我依然看的出她眼神中透出的兇意,就 如同昨日剛見面詢問我的身分來歷時一模一樣,   安克洛跪在她身後,咚地一聲人頭落地,沒有被審訊直接處以死刑,對此我感到有些 意外,畢竟拷問室的工具是如此齊全,連將軍都知道要對我使用了,卡蘿對他的恨意是如 此強烈,怎麼會讓安克洛這麼快就解脫了?   但也不需多想就知道答案了,安克洛連旅者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可能還有更多骯髒的 秘密被他握在手中,或許該說,他就是卡蘿的骯髒秘密。   卡蘿將無頭屍棄置在這片樹林中,和他戰敗的士兵在一起等著被人遺忘,   我當然也被丟下了,不過這能夠理解,一開始可能還需要我的幫忙,搶先奪回國王之 眼好穩固她至高君王的地位,但現在安克洛已就地處決,而我會在無人協助的狀況下自己 進入白塔送死,剩下的只要將今日隨行的士兵封口,國王之眼不在王都內的天大秘密就再 也無人知曉。   最令人同情的大概就是這些士兵,不管是隨卡蘿而來的衛兵,還是被守護者擊潰的千 人大軍,甚至在更早之前突襲國王、充當誘餌戰死的那些人,都平白無故的被犧牲了,   全是徒勞一場,寶石沒被取回、安克洛沒有成功篡位,而原本就會繼承至高王位的卡 蘿仍不受威脅,坐擁無上王權。   而我,除了省了段腳程外也沒得到卡蘿說好的協助,她大概也覺得沒什麼希望能拿走 寶石了吧,   畢竟安克洛帶了如此多的人,各個都是精銳,動用了幾乎能攻下一個國家的兵力最終 仍以失敗收場,而我們只靠三十幾名衛兵,和一把天殺的怪劍就想闖關成功?未免也太天 真了。   要是我也會掉頭就走,反正寶石現在擺在哪也沒有多大影響,就算被人戳破了謊言, 卡蘿大可以守護者不從命為由,率同所有國家發動猛攻,   四千人不行就派出四萬人,直到將白塔扳倒即可,這些當權者,最拿手的除了犧牲人 命之外大概就是說服別人去送死。   我嘆了口氣,心想自己的運氣真差,畫像大概也會被畫得很難看,但該做的還是得做 ,畢竟這個世界說到底和我也沒有瓜葛,而我的世界則面臨威脅,   雖知道過去的旅行者來到這之後全以死亡收場,讓我非常動搖,但樂觀的一面告訴我 ,或許他們並不是失敗,相反的,應該是他們都成功並回家了才對,   有眾多黑袍僧侶的奇怪聖殿,說不定只是傳輸意志的裝置,也就是說,現在這個身體 可能原屬於不知名的人,現在被奇怪的力量轉變成跟我一樣,我若是要回家就得拋棄這個 身體。   想著我的心情就好了許多,只不過樂觀退場後,重新主導思緒的那一面所提出的想法 就沒那麼令人振奮了,   像是把黑墨倒入顏料盤,內心所描繪的事物全蒙上了一層陰影,有些疑慮在我心中不 斷盤旋、糾結,所有得出的結論都開始令我不安,畢竟這不是電玩遊戲,替代肉身這一回 事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假想。   我一步步往白塔的大門前進,僅剩的動力全來自雅芸,趕快把這破事了結就能和她再 次相聚,我好想再次將她擁入懷中,嗅聞她的香甜氣息,   或許經歷了這次事件之後,我真的會把問題給問對而不是開些無聊玩笑,讓她氣得要 把我的肉給擰下來。   我笑了笑,心中同時無限美好也無限陰鬱,我想上戰場時有心愛的人在家裡等你的,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男孩被一隻蠕蟲咬著,那張嘴呈圓型,佈滿了銳利尖牙,長條狀的蟲身像是蚯蚓,外 皮是病態的黃疸色,因黏液而略為透明的皮膚上有著稀疏的硬短毛,若是不會動看起來就 像是條劣質香腸被細繩勒成一節一節的樣子,   只不過是根比樹幹還粗大的香腸,如刀鋒般的利牙也不僅只數千,這血盆大口正啃咬 著他左半邊身體,澡綠色的濃稠黏液腐蝕了他的皮膚與毛髮,發出惡臭濃煙。   「師傅!」男孩望向蠕蟲的另一頭,有另一張相同的大嘴正將一位老者吞入口,滿是 厚繭與皺紋的腳掌被咬斷掉落在地上,不出幾秒就被黏液給融化成了一攤血水,那是最後 一位眠者,其他早已戰死或是成了怪物的點心,   「該死的。」他一聲虎吼,以自由的另一手打穿了蠕蟲的身體,一陣能量在裡面爆發 開來,隨著刺眼的白光,腐妖炸裂成碎塊,散發惡臭的劇毒肉末四處噴濺,原本該是純白 無瑕的白色殿堂被侵蝕得到處都是孔洞,流淌著黑綠色的黏液,像塊發霉海綿。   男孩矗立在原地大口粗重喘息,殺死腐妖的那肢手臂發爛流膿、傷可見骨,就連被啃 咬的半身都沒這麼嚴重。   他撿起一顆千瘡百孔的人類頭骨,上面還沾附著些許頭皮,而一隻眼奇蹟似的沒有被 腐蝕掉,只不過沒了眼皮,使得眼珠瞪大凸出,看起來好像對任何事都感到驚訝無比,   從罕見的三色瞳孔看的出來這是師傅的頭骨,剩下的這隻眼不斷流出透明的汁液,看 似正傷心地哭泣,   而或許正是如此,骷髏在為某些遺憾流淚,為世界的命運而流淚,男孩單手抱著頭骨 同樣淚水汨汨,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哀悼。   「師兄,不好了。」羅柯跑進了這塊臭海綿內,打斷了男孩,他右臂的殘肢雖已粗略 地用自己的袍子包紮,但出血量依然令人擔憂,   不過他的表情未見重傷之人應有的痛楚,只有無盡的頹喪與愁苦,「我來遲了對吧… 」   「不,你扣押住安克洛,沒有下殺手,幫我們爭取到很多時間,」男孩嘴角滲了些血 出來,他若無其事地抹去,「若是讓持劍者和女王的護衛隊提早進來,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   「我試了拖延時間,但…沒能阻止。」   「羅柯,不需責怪自己,你做的已非常好了,只不過守護者還是走到了這樣的關頭。 」他頓了頓,眉頭深鎖,「為了對抗腐妖和安克洛,眠者們已全數犧牲,我傷勢嚴重,非 一時半刻可以恢復的,恐怕難以應付持劍者。」   說完後一陣沉默,兩人都知道萬事休已,魔鬼打出的最後一張王牌令他們措手不及, 戰也死、不戰也死,魔鬼成功了,經過了數千年,萬惡之王終於就要達成目的,   屆時,無論哪一處的世界都將陷入永恆苦難,就連神域也無法倖免,   「我們沒有力量可以阻擋持劍者了,」男孩認命的說,「我決定告訴他關於這一切的 事實,祈禱他能夠相信我們並拋開魔鬼的幻象。」   「師兄,若是他知道真相後起了邪念,想要自己控制這股力量而不是保護它呢?」羅 柯再次纏緊右臂,鮮血像果汁般從肉中被擠了出來,他的面色變得更加蒼白憔悴,「就像 瓦爾王子一樣,欲召喚魔鬼成為自己的僕從,卻反遭逼瘋。」   「王子不聽我們的勸言,妄想利用復仇之火這混沌的力量保家衛國、鞏固明思特的地 位,雖這是鋌而走險,但我們了解王子,知道他絕不會將魔鬼釋放禍害世間,」男孩說完 ,被毒液侵蝕殆盡的右手掌變得如炭棒般烏黑,手指骨一根根掉落,咚咚的聲響迴盪在大 廳內,   他舉起那手看著手腕延伸出去的空無處,嘆了口氣繼續說,「但我們對異界旅人從來 不了解,每一次都是互相廝殺、至死方休,或許這正是一切的問題所在。」   「師兄,你真心認為這位持劍者可以擺脫魔鬼的催眠?」   「如果他聽得進我所說的,那就仍有希望,而我們現在也只能相信他,能夠做出對兩 個世界來說最好的抉擇。」男孩說完,將頭骨恭敬地擺上鄰近的一處高起的平台,   羅柯一同走來,用僅剩的那手抓著他的肩膀低頭默禱,男孩因疲憊與傷痛而沒注意到 羅柯的雙眼射出綠光。   很快的,羅柯臉色發青,手沒斷的那半邊軀體血管嚴重浮凸,顏色呈現深紫,身上像 是被一條條曲折的細藤給寄生,蠶食著羅柯的生命,而藤蔓的根基就在搭著男孩的那隻手 掌上,另一側被劍斬斷的巨大傷口加速出血,流出的液體從鮮紅變為墨綠色。   「師兄,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你這是在做什麼!」男孩見狀怒斥。   「請您多保重,我相信,師兄肯定有辦法導正這一切的。」羅柯說完便不支倒地,浸 淫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我可不記得有命令過你幹這種事,你活著對我來說更好啊,羅柯,」男孩受腐妖影 響之處已不再發爛,他不禁流下了淚水,這是自從與潔兒分開至今第二次落淚,「就算你 清除了毒素,我依然沒有足夠的能耐阻止持劍者。」   他愣愣地站著,這也是千年來他第二次陷入絕望、孤苦無依。他將羅柯的屍體抱起, 放在師傅的頭骨旁。   「我會辜負你的期望,羅柯,我會辜負所有人的期望,」男孩說完站起身,眼神一緊 便扯下了那隻已無用的手臂,斷絕了最後一絲的腐妖之毒,「但為了你我會盡可能嘗試, 直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為止。」   他剛說完,持劍者,安傑,緩緩地步入了這瘡痍的大廳,沒有透出殺意也不見任何決 心,活像隻迷路的小貓,對塔內的慘況既懷著好奇又感到恐懼,事不關己的姿態令男孩滿 腔怒火,   但男孩知道,此時不是發怒的時候,衝動會誤事,而現在走錯了就再也無法挽救了, 不會有懊悔、不會有檢討,也不再有機會從失敗中學習得到進步,因為到時候魔鬼將接管 世界,所有熟悉之物將不復存在。   我站在白塔內,門外轟隆作響,天降火雨,我立刻明白自己正在幻境裡,我四處張望 ,塔內空無一物只有座階梯,與奇怪聖殿中的很像,我不做多想便拾級而上。   感覺不費吹灰之力就來到了塔頂,半圓型的房間像個倒扣的碗,直徑可能有數十公尺 ,這裡沒有任何窗戶只有扇小門,看出去是個大陽台,夜空被燒得火紅,不見繁星。   房間內沒有火把或是油燈提供照明,卻也不至於一片漆黑,因為正中央有個閃爍紅光 的寶石,透出令人不安的邪惡氣息,寶石大如成人的頭顱,雖會發光卻同時漆黑至極,感 覺只要一經碰觸就會把人給吞噬。我想,那就是國王之眼。   然而,同樣超現實的是寶石的基座,像是結婚戒指的戒台一樣,五根像手指般彎曲的 爪子緊扣著上面的寶石,戒台純白的色澤似乎跟記憶中見過的所有材質都不同,像是由光 所構成,只是光芒黯淡全給紅光蓋過去了。   我伸手想去觸摸卻遭到制止,祂再次降臨,擋在我與寶石之間,金光鑄成的身軀讓身 旁的一切都淪為俗世凡塵,包括那兩樣此生見過最神奇的物品。   「下一步是什麼?」我激動不已,心中無限喜悅,我知道自己為了讓祂感到滿意可以 做到任何事。   祂側過身讓寶石再次出現,不知是錯覺還是心情太過激動,國王之眼所散射出的紅光 變得有形體,像是章魚觸手四處亂鑽,   光探入了天際轟隆聲就更加響亮,一顆燃著大火的隕石劃過塔頂,半邊的房間被擊毀 ,炙熱的狂風湧入,吹得我跌了一跤,   接著光鑽入地底,大地忽然劇烈震動,感覺這座塔就要當場傾倒,我站起身免強維持 平衡,又問了祂一次,但是語氣更加堅定,   「現在我要做什麼?」說完,我的身心馬上被幾個字給佔據,這個念頭強烈得使我整 個人都發抖不已,   …摧毀它…   幻境消散,我走進守護者之塔。   「這裡還真慘。」我咕噥著,小心翼翼地繞過融化的坑洞,避開了幾根黑炭棒與一灘 發臭的血水,這棟建築活像是剛泡過強酸,要是地上再多幾件蕾絲內衣,看起來就會跟我 妹的房間一樣了。   一位獨臂壯漢站在大廳正中央,似乎充滿耐心的等了我好一段時間,他體型魁武滿身 是精實的肌肉,   破爛的衣服底下看得出的他渾身是傷,所見之處皆是大片瘀青,皮肉像是遭無數利刃 劃開、搗爛,半邊身軀血肉模糊,若是有人在湍急的河中徒手與幾百隻鱷魚肉搏,廝殺扭 打了一整天看起來大概就會是這樣子,   更仔細的觀察了他的傷勢後,那條河流可能是被重工業廢水汙染過的酸臭毒河,然後 上岸後還不過癮,單挑了整座森林中的黑熊和野狼,然後在把手伸進果汁機中啟動開關。 總之就是,慘不忍睹…   「異世界的旅行者,如你所見,這裡剛結束了場戰鬥,我因此失去了許多朋友。」壯 漢說道。   他殘缺的那肢手臂似乎剛斷不久,但這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危險,就算我手握怪劍仍 然全身顫慄不已。   他繼續說道,「我的名字早已被遺忘,多年來我的師傅都稱我為男孩,而我也虛心接 受了這個名號,所以,持劍者,你可以叫我男孩。」   「男孩?」我難掩笑意,但沒有對這名字再多做評論,「你還站著,所以剛才的戰鬥 你贏了?」   「還未有定論。」   「為何叫我持劍者?」我看了看怪劍,上頭沾有鮮血,它何時才能有乾淨的一天?「 當然,我拿著劍,我的意思是別人都叫我旅人…順帶一提,我的本名叫安傑。」   不知何故,別人沒問起我的姓名反而有點奇怪,我害怕別人不在乎我嗎?過去在閒時 或是睡前的幻想中,有多少次都希望自己能成為隱形人,不被所有人注意,不用承擔責任 ,不受叨擾,可以自由輕鬆的度日,   但現在有人僅僅把我看作一個拿著劍的人,只是一個載具不具重要性,至少不比這怪 劍重要,我倒是有點不是滋味了。   「我會將一切都告訴你,持劍者安傑,關於我們守護者的使命以及魔鬼的謊言,」男 孩看了看不遠處一座高台,我也轉頭看去,   上面擺了形貌令人作嘔的屍體與頭骨,每注意到一處新的細節都會重新定義一次這輩 子看過最噁心的畫面,我的胃液翻攪,在不小心吐出來之前趕緊轉回頭,瞧見這位大男孩 僅剩的一顆拳頭緊握又放開,「希望你能相信我說的話,否則萬物都將毀滅。」   「我為何要相信你?」   「若是你早點來到這,或是再晚幾日,我也就不用取得任何人的信任。」他滿是新舊 傷疤的臉看起來毫無表情,或許是絕望後認了命,但不願屈饒的表情。   聽說身處絕境沒有退路的人是最危險的,假如你和他站在不同邊的話。   我還在思考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男孩就示意要我跟著他,我們爬上螺旋階梯,途中我 好幾度要求休息,而他雖全身是傷卻連大氣都不喘一下,讓我感到非常難為情,   在幻境中可沒這麼累人啊!該死。   一段時間後,我們來到了塔頂,房間大致上和幻境所顯示的一樣,只不過這裡有數盞 油燈掛在四周,而寶石沒有散發不祥紅光,它的基座看起來也不過是普通的銀白鋼鐵。   「這就是國王之眼。」我不自覺地喃喃出聲,音量很小,但還是被男孩給聽見了。   「那是智蘭不知情的人民對它的稱呼,他們記得寶石的重要性,卻忘了它的本質,所 以才會視其為權力的象徵,但那是大錯特錯。」   「同意,這大小應該要叫作國王之頭。」我和男孩互看了一眼,他好像不知該做何反 應,我也意識到自己的笑話很難笑,   「抱歉,」我咳了兩聲,「你說到寶石的重要性…它的本質是什麼?」   「光神的心臟。」   「聽起來應該要很亮才對,不是嗎?」   「它關了魔鬼,」男孩嘶聲道,像隻看門犬發現威脅時那樣齜牙裂嘴、眼露兇色,「 這座監獄不是很牢固,魔鬼的型體或許動彈不得,但牠的些許力量及意志仍能掙脫束縛, 雖能造成的影響有限,不過魔鬼非常狡猾,知道如何利用這些力量操弄他人。」   「這裡有椅子嗎?」   「你說什麼?」   「因為你的故事好像會很長,我爬了這麼高也有點累了,」我按摩了下自己的肩膀, 「坐下來我就能聽你好好說了。」   短暫沉默後他說道,「你等著。」   男孩往下樓的方向走去,看起來非常非常不開心,可能不明白身為偉大的守護者為什 麼要跟我這小屁孩囉嗦這麼多,還得真的去生張椅子出來,實在荒謬,   其實我也覺得這要求很好笑,但我只是想把他支開仔細看看這顆寶石,卻找不到什麼 好藉口罷了。   我把臉靠近,近到鼻息能吹拂於它的表面,卻沒有一絲微風反彈到我的臉上,而就算 這樣接近,平滑的寶石仍不見我的倒影,連一絲反光都沒有,彷彿連光都無法進入或是逃 脫,還真是名符其實的監獄,   昏暗的環境中,要辨別出它的位置只能靠這五爪座台,否則寶石看起來就只是漂浮著 的詭異陰影,   我回憶起幻境中那位天神的指示,祂要我摧毀寶石,想到這,手中的怪劍自己晃了下 ,顯然它蠢蠢欲動,想趕快打破寶石,   不過除非我有過念頭,否則怪劍沒辦法自己行動,所以我不再去想天神說的話,只專 注在這奇異的物品上面,   我正打算伸手摸看看,卻以餘光瞧見男孩,他靜靜地站在遠處看著,我馬上退了幾步 警戒地看著他,這位大男孩看起來比剛才兇惡百倍,完好的那手提著張木椅子,像是劊子 手拖著大刀、鬥士握著的巨刃,   但儘管如此,他好似用眼神嘆了口氣,正暗自惋惜某種好事沒有自行發生。   「你要的椅子,」他輕輕往我這一推,椅子便滑過了好幾公尺,精準的停在我身後, 我欣然坐下,盡可能表現出輕浮、事不關己的模樣,我學將軍把玩鉗子那般,在他面前擺 弄怪劍。   「椅子硬了點,但還算可以。」   「跟附近村莊的農人借來的,委屈你將就一下。」   這座塔椅著山壁,四周只有密林與廢墟,哪來的村莊?   「噢…哇!你還真快。」   「勸你離那石頭遠一點,」男孩緩緩的走過來,「任何碰觸它的物體下場就是灰飛煙 滅,在一瞬之間。」   「說是這樣說,但你剛剛似乎很樂見我去碰它不是?」劍轉啊轉。   「若是我希望有人被魔鬼吞噬,那人絕對不會得到我的警告。」男孩停在我的對面, 寶石隔在我們之間,   他不說話,似乎等著我發問,而我的確有許多問題,一些我已有了答案,但還沒被驗 證的疑惑。   「我大概猜出來為什麼會來到這了,包括這把怪劍,和其他一籮筐狗屁倒灶的破事, 」我翹起二郎腿粗俗地晃動,雖說不明顯,但從一些細微的臉部肌肉變化看得出來,我的 行為越是輕浮就越能激怒他,跟很多老人家一樣。   我不知道意義何在,但在我還是學生、打工族,或是家裡唯一沒貢獻的成員時,我就 對權威滿心不屑,   為何我得逼自己笑臉迎人?為何得順從師長、老闆或是父母,受限於他人不配擁有的 社會地位擔起重責,只因莫名的恩情,   男孩令我感到類似的厭惡,看他一副正義必得伸張的模樣,我就滿肚子大便,我的態 度的確糟糕,但這些人也沒好到哪去,都只是裝模作樣罷了,去他的惺惺作態。   「你說任何東西碰到寶石都會被消滅,但顯然有些例外,」我繼續說道,「比如它閃 亮亮的基座,支撐寶石這麼久卻沒有事情。」   「那是光神之骨。」   他緩緩講述起智蘭的遠古過往,我也認真地聽著,一方面是因為好奇,另一方面是我 得有時間考慮下一步,   他說諸神與妖魔曾有場大戰,結局沒有輸贏,光神犧牲自我以祂的心臟封印鬼王,而 為了保護封印石,剩餘的身軀化為一塊存在於虛空的大地,僅有被選中之人才有資格前來 居住,   而其餘倖存的神祇則挑選最具智慧、最強健的人成為守護者,智蘭上的居民則世代提 供新的人手,保衛這片大地與寶石,   經過了千年,先民在這祝福之地興盛繁衍,成立了許多王國忘卻了自身天命,除了守 護者外,再也無人記得封印石的真正面貌。   「所以說這裡的一切,連大地也都是用神的身體做的?我看連信義區都沒這麼高級… 我想說的是,這把劍好像也是光神打造的對吧?」   男孩無語,我繼續說。   「那麼除了把寶石推倒,讓它摔破在光神的老二上之外,要破壞它唯一的辦法就是用 這把莫名其妙的怪劍砍爆它。」   「那是最快的辦法,若是讓夠多魔物碰觸封印石,魔鬼取得足夠的能量後牠也能自行 脫逃,而守護者的職責就是避免這種事發生。」   「你打算跟我說那些幻覺都是魔鬼用來唬弄我的謊言,摧毀這所謂的封印石不能阻止 世界末日,反而會釋放魔鬼導致世界末日對吧?」   「既然你能自行領悟這一切,那就把把劍交給我,」男孩點頭稱許,「它原先是光神 造於保衛眾生的武器,但在終界之戰遭到魔鬼的腐化,受牠操弄,成了鮮血與死亡的催生 者,現在該是時候把它歸回原位的了。」   男孩伸出手,指節寬大滿是厚繭,如老樹的粗枝一樣攤在我面前動也不動,示意要我 把怪劍放上去。   「我還能回家嗎?」我站起身雙手抱胸,怪劍橫在左側,「還有,把它給了你之後我 怎麼知道你會不會殺了我,像碾死隻螞蟻。」   「我不會殺你,還會送你回家,你跟劍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我能把劍送回去,你也 能。」男孩又靠近了我一點,距離只剩幾步,   「或是想留在這都隨你的意,以你現在的名聲,再加上讓智蘭免除致命的禍害,守護 者會公開讚揚你的無私壯舉,各國將相互爭奪你的青睞,如果你想要的是無盡的榮華富貴 ,甚至執掌大權,我皆樂意助你立足於智蘭大地。」   「要怎麼知道你不會騙我?」我心想,就算沒有守護者的讚美,以昨日大早在戰場上 締造的非凡功績來看,我拿著怪劍頭也不回的離開白塔,在智蘭還是能有好日子過,   所有王國會視我為英雄,甚至是某種半神,除了不定時會出現的幻象有點煩人外,一 切都將極為美好,就算沒有男孩的協助也一樣。   「不能,我無法給你口頭外的保證,但守護者從不欺騙也絕不食言,無論是尚在見習 亦或白塔之主,守護者皆立過重誓不與魔鬼同污。」   我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寶石還有男孩的手掌,一左一右,兩者擺在我面前相同 的距離,打破寶石,魔鬼會被釋出,到時候無論哪一處的世界都會陷入永恆的毀滅,   就如同人的死亡,生前所享的福、受的苦,對死去之人來說都不再具有意義,而萬物 的滅絕也是如此,多麼偉大的過往或是歷史慘痛的傷痕、人類的文明傑作或是野蠻秘密, 都將隨末日化為烏有。   這讓我想起了一則著名的哲學假想,「一棵樹在森林中倒下了卻沒人聽見,那麼樹算 不算有發出聲音?」   另一方面把怪劍交給這人,我可以得到夢寐以求的事物,地位、財富與美人,就和卡 蘿稍早前承諾我的一樣,每一樣我都能得到,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更吸引我的依然是回家,我可以買新衣服塞滿衣櫃、用更大塊的肉排撐大肚子, 再買一支新手機花上整天看貓咪短片,或是玩一款接著一款的無腦遊戲取得無用的虛擬成 就,滿足現實生活中難以達到的快感,   至於代價則輕微得不值一提,只會讓某些本來就無緣接觸的動物絕種,或從來就沒機 會拜訪的美景消亡沒落直到永遠罷了。   甜蜜的家,有近乎無限的資源可以浪費。   而要是能用餘生把雅芸緊擁在懷裡,那絕對會是最棒的結局,可愛的雅芸,有如糖漿 流淌於我的心靈,光是想到她就足以使我拋開一切憂愁、不再痛恨自己。   我的劍懸在兩個抉擇之間,落在男孩之手我能繼續過完一生,假裝沒有發生過這些事 ,而擊破寶石魔鬼將會統治萬物,無論是智蘭還是地球都會毀滅。偏移不到三十度角,世 界就會陷入不同命運之中,   沒考慮太久我便做出了決定,第一個不受他人影響的決定。   怪劍跟隨我的心念破空一斬,切開了封印石,男孩嘗試擋下這一擊,但在鋼刃之前肉 身毫無勝算,他的手掌從中指與無名指中間剖開分成兩半,我想這也算幫了他一個忙,至 少現在他重新擁有兩個手掌了。   去他的世界,我受夠了   我從深沉的昏睡中轉醒,有點像前一天超過二十小時沒睡,當晚一口氣睡上二十小時 ,睡到分不清早晚分不清人在哪裡,睡到記憶一片模糊,疑惑時間單位是該用小時還是天 ,而經過了這樣的睡眠之後思緒通常會無比清晰,彷彿灌下了數杯濃咖啡。   「說真的,原先還以為你會讓本魔王失望,就像其他人。」一個低沉渾厚的嗓音說道 ,「你無法想像有多少人,包括一位王子在內最後都發瘋了,下場令本魔王不捨,但隨機 找人就是這樣。」   他聳起肩膀搖搖頭,發出嘖嘖聲。   「我只是不想再思考人生的意義了。」   「本魔王了解,或許就是因此才選中了你。」   「你是那個…」   「啊!萬分抱歉,本魔王觀察了你許多時日了,對你比你想像的還更熟悉,不過你大 概是第一次見到本魔王,該是自我介紹的時候了。」他伸出紅色的手,我有些遲疑但還是 握上了,「初次見面,安傑先生,我是萬惡之王。」   我回以簡單問候。   他壯碩且高挑,有如健身房教練,平整的高級西裝完全貼合身形,看起來就像個成功 的推銷員,頭上長了兩隻角顴骨如堅石般凸出,下巴尖細,蓄了撮山羊鬍,連同皮膚在內 全是紅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魔鬼的笑容,親切又有熱忱,高度的自信卻不顯高傲,感覺任何事 都能放心交給他,靈魂或者整個世界都一樣,畢竟,這笑容是那麼的可靠。   「果然是這樣的外表,你們都如此看重本魔王,實在讓人受寵若驚。」他看了看自己 說。   「大概很適合談生意。」我聳聳肩,「這是哪?」   我處在洞穴中,或是一條天然隧道,無論牆壁或地面都由某種黑色的岩石構成,菱角 彷彿經過切割,表面平滑如研磨過的寶石不斷折射出光線,讓洞穴不至於一片漆黑,就連 腳下的岩石都散發出微光,令人感到有些詭異,我想不透如何才能創造出這種驚人效果。   「這裡就是這裡,哪也不是。」魔鬼說得理所當然,   我卻滿心嫌惡,最好可以有一個地方卻哪裡也不是,太棒了,又是亂七八糟的事,這 些日子以來最不缺的就是這種狗屁,但我不想囉嗦這個。   「好吧,那我在這做什麼?」   「當作是種獎勵。」   「獎勵?」   「噢!是的,時效直到永恆的獎勵。你讓本魔王極為讚賞,就算給你看了許多幻境, 還在你腦中無止無盡的低語你也沒有發瘋。」   「幻境挺有趣的,但是從來沒有聽過有什麼低語。」我說。   魔鬼再次搖晃自己的紅頭殼發出嘖嘖聲,像是討人厭的主管一樣狂妄、目中無人。   「安傑先生,那是你有所不知,本魔王會在所有被召喚之人的腦袋中說話,或是有些 人太快忘記幻境的指示,本魔王也會耐心地複誦,但這份熱心常讓大家的精神難以負荷, 實在慚愧,只是待在那牢裡實在是太無聊,把人變得精神失常絕不是本魔王的初衷。」   「那我怎麼都沒聽見?」   「安傑啊安傑,這就是奇妙之處了,因為你…」魔鬼用他長長的指甲輕戳我的胸口, 「你的想法跟本魔王很像,所以握得住這把劍。」   他咧嘴奸笑,紅眼皮微微瞇起,我沒有回話只是傻愣愣地看著這根手指,見我沒反應 他把手拿開後繼續說。   「來!不談這些了,讓本魔王帶你看看,我們兩個一同為世界帶來的美好改變。」魔 鬼搭著我的肩,像是認識多年的好友一樣,   他的手一揮我們便離開了洞穴來到了某個幻境中,樓房相繼倒塌、樹木燃起大火、人 們哭喊求救接連以各種方式慘死,   魔鬼又揮了許多次手,從左揮到右,從右揮到左,換了許多不同地方,一個幻境接著 一個,令我眼花撩亂,只不過雖然地點都不同,但卻都是相同的景象,焚燒、毀滅、死亡 ,就和先前別無二致,我幾乎都要打呵欠了。   最後,場景換到了我的學校,我們站的位置就和第一次幻境相同,而同樣的情節在次 上演,只是感受到的細節更多,也更加逼真。   「本魔王就暫時把你放在這了,還有些小小的麻煩得去處理。」他語調悠哉地說,像 是要出門倒個垃圾。   「幻境看夠了,我現在想回家,把你放出來這點簡單的事總該可以要求吧?」我說著 ,躲開一道在我腳邊裂開的縫隙。   魔鬼大笑,笑得人仰馬翻眼角泛淚,讓我看起來像個十足的傻子。片刻後他抹去眼角 的水珠,終於肯停下來好好說話,   「安傑啊安傑,你看看四周,仔細且用力地看清楚。」   我照做,害怕若是不合魔鬼的意,會有恐怖下場,他的笑顏越來越毛骨悚然。   「看好了嗎?」他問,我點了頭,「那你覺得,這像幻覺嗎?」   魔鬼再次大笑,理解了他的意思之後我冷汗直流,我的心臟猛跳,跳的異常大力,血 液因此阻栓了我的聽力,一切聲音變得轟隆作響連笑聲也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轉身想問他問題,魔鬼卻不見了蹤影,他獨留我在原地,慢慢 觀賞我的傑作。   天色剛暗,夜晚擺脫了束縛有如牢籠中脫困的野獸,街道鬧轟了起來像是在慶賀白日 的消逝,五顏六色的招牌燈光透進窗戶,打亮了瑞恩的側臉,黝黑的皮膚與高挺的鼻梁使 他看起來與周遭同伴格格不入,智蘭先民的血統也讓他長得比較高大,但天知道那是什麼 意思,   聽著身旁男子開口說出第一個字,就讓瑞恩知道了接下來整段話的內容,他聽過不下 百次了,同時做好了再聽一百次的心理準備。   「我說,根本不需要魔法,我們也能過得他媽的好。」瑞恩不發一語地看著老大舉起 啤酒,大聲呼喊,示意要其他人和他乾杯,「去他媽的,叫那些魔法師去吃自己的屎!去 他媽一副高高在上的死德行。」   他實在提不起勁,整場慶功酒會都心不在焉,他沒有印象話題是怎麼來到魔法師身上 的,甚至這場酒會真正在慶祝什麼也不太清楚,他只清楚一件事,老大敬酒若是有人沒回 敬,可是會倒大楣的。   瑞恩趕緊抓起身旁的鋁罐,不管裡面是不是空的,也不在乎有沒有別人喝過,   四五人的玻璃瓶與鋁罐撞在一起,叩隆作響,酒液灑得到處都是,老大筆挺的藍色制 服被濺到,名牌上縫製的『璨雄』兩個字變成了深色,   瑞恩擔心老大明天上班會不會渾身酒味,但這份疑慮或許多餘,老大的位階沒人敢對 他有意見,   杯緣就口時瑞恩發現他手中的只是空罐,但還是裝模作樣的喝了一大口,就算流進嘴 內的只有幾滴溫掉的酒水也不覺得空虛,他從來就不喜歡這種東西的味道。   其他人都有點醉了,喊了些含糊不清的蠢話,瑞恩一個字也聽不懂。   老大又喝乾了,他一手揉爛鋁罐後往一個坐在角落的男子丟去,打中了他的頭彈開, 大家爆出一陣笑,有些笑聲很生硬,   瑞恩希望自己裝得比那些人還要逼真,這實在不怎麼有趣,但若只差他一個沒有反應 會因此被問上許多問題,而問題若是回答的不好,將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廢物!」璨雄滿臉通紅的叫喊,「廢物,我在跟你說話。」   角落的男子抬起頭,他皮膚蠟黃,沒有多少血色,黑眼圈嚴重得像是從來沒睡過覺, 兩邊手臂刺著原先該是威風的龍與虎刺青,但圖案擺在他滿是潰傷的瘦弱肢體上,看來就 像在水溝中苟活的蛆和老鼠,   雖有人說癮頭就是癮頭不分哪種藥物,但看到那個廢物使瑞恩懷疑這句話的正確性, 他跟廢物不太熟,只知道他染了嚴重毒癮,哪裡餓了就必須吃哪種肉,當然飯後甜點也不 能少,   而他笨到分不出藥物來源的差別,能拿到手的都得來者不拒,以他現在的狀況來看高 檔貨大概一輩子也別想再碰了,如今只能吸食次級品,那些加工粗糙、純度低到最敢唬的 藥頭也會開始含糊其詞,   想當然,這對他身體的不良影響是火上加油,但老大一點也不在乎,說不定樂見如此 ,反正這廢物自從敗光家產後就再也榨不出錢了,自己暴斃在路邊對大夥來說還省事些。   「阿璨哥,抱歉抱歉,我有點…」   又一個空罐從吸毒男頭上彈開,打斷了他的話,   這次是瑞恩丟的,他知道規矩,若是老大每次出氣都要自己來,那麼沒有用的小弟很 快就會被換掉,為了繼續待在老大身旁的小圈圈之中,瑞恩一直以來都裝得像個天殺的王 八蛋,更糟糕的事他都做過,   而瑞恩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他若是無法待在這個圈中,往後該何去何從,在尚未退 色的鮮明記憶中,他所熟悉的人事物全在這了。   「錢什麼時候還啊!廢物。」璨雄打開另一罐啤酒,泡沫噴出,流得滿手都是,但他 已經醉的不想管了,「也不想想我對你有多好,自己算算,多少支沒跟你算錢。」   「很多,很多,但我最近手頭真的很緊,我媽她開刀住院…」   「我老爸還癌症末期哩!每個家裡有人生病錢就都不用還了嗎?」瑞恩邊說邊抓起玻 璃瓶擲去,打在吸毒男背後的牆上應聲爆裂開來,但碎片沒有亂飛,只是隨著酒液撒落一 地,吸毒男嚇得全身都在發抖,「上次看見你跟婷臻去看電影,還敢說沒錢?」   瑞恩見狀,覺得自己有點過火了,除了些歉疚,對吸毒男也感到了些許同情,但有時 若想令人刮目相看就不得不採取激烈手段,   「原來這廢物還有個小馬子啊!瑞恩,你認識那叫做婷什麼?」璨雄隨口問道。   「叫做婷臻,跟我同班,沒說過幾次話,只知道那女的功課很好,」   「功課好有屁用!我他媽高中最後一名畢業,你覺得現在過得比人差嗎?」   「完全不會,老大,沒多少人有辦法在塔西區經營賭場,供我們玩樂還天天請我們吃 香喝辣,搞得現在要自己去外面吃都有點障礙。」瑞恩遞上新的啤酒給老大,同時向兄弟 們舉杯,「敬老大,都給我乾掉。」   「怪我囉!」璨雄笑著說完打了個嗝。   他沒說出口的是這些成就全來自販毒、收賄甚至幾次謀殺,瑞恩參與了不少,每一次 他都告訴自己是最後,但等到下一次時這份勇氣又不知道躲哪去了,   他怕自己脫離後變得什麼也不是,只是話說回來,這個環境也不是想離開就能拍拍屁 股一走了之的地方。   十多只酒杯空了,瑞恩注意到沒人說話,氣氛有點乾,他試圖談論起大家永遠感興趣 事,   「那女的不只成績很好,長得也還不錯,身材不輸給模特兒,不曉得在學校有多少公 狗繞著她的屁股打轉。」   「瑞哥,你是不是其中一隻啊?」一名瘦巴巴的男子調侃瑞恩,是他的學弟。   「可惜不是我的菜,而且是個該死的魔法師,高傲得很,」瑞恩往旁瞟了眼,吸毒男 一語不發,仍瑟瑟發抖,「我看只有那廢物吃得下去。」   「你說魔法師!」老大像被電到一樣,把剛就口的飲料擺到一旁,也順手把電視關了 ,客廳裡突然靜了下來,「瑞恩,她會施法了嗎?」   「記得剛覺醒沒多久,大概什麼都還不會。」瑞恩聳聳肩說道,並暗自對提起婷臻感 到後悔,尤其老大表現出如此興致,那麼事情的發展他通常不會喜歡。   「太好了,我才正想找機會問你們,有沒有人認識那些該死的自大狂。」璨雄說。   瑞恩覺得老大說話時語氣有些不自然,猜想大概是酒精的影響,   身旁有幾人出聲罵了一堆髒話,內容大致上是要魔法師都去死,若是忽略口齒不清與 滿嘴酒臭,這些言論大概還稱得上激勵人心,   「找他們做什麼?」一名最菜的成員問道,聲音有點膽怯,不知是因為跟老大說話的 緣故還是因為這件事關係到魔法師。   「手上剛好有一批新貨要找魔法師試試,最好是還不太會施法的新生,那會讓事情輕 鬆許多。」璨雄回答。他勾起嘴角微笑,沒有露出門牙,中年略為鬆弛的皮膚在臉頰旁層 層堆疊使他的面容變得歪扭,「喂!廢物,廢物!你耳聾喔?有個讓你還錢的辦法。」   「阿璨哥,你說什麼都好,什麼都好…」   「明天晚上,我們要去唱歌,十二點老地方。」   「好好,我會去,我一定去。」吸毒男坐立不安,瑞恩判斷他大概是又想上廁所了, 不知道還要多久他就得包著尿布出門。   「順便,把你的小馬子帶來。」璨雄喝了口啤酒說。   「可…可是,婷臻跟這沒關——」   「讓你囉嗦啊!」瑞恩往地板上一抓卻抓到了電視遙控器,可不能就這麼把它砸成碎 片,只好起身過去,五指緊扣拉起吸毒男被酒潑濕的油膩亂髮,強迫他雙膝跪地並對著他 的臉大吼,「叫你帶來就帶來。」   吸毒男只發出呻吟沒有回話,半吊起的眼神像是在嘲諷他,瑞恩不能被人看扁,尤其 是在老大面前,他馬上掏出腰間上的手槍,金屬冰冷的觸感竄上掌心,   瑞恩抵著吸毒男的額頭,點四五本身不重,但扣住板機的巨大壓力總是讓他喘不過氣 ,太多不把開槍當作一回事的人,但他很清楚,食指靠著的這一小片金屬若是挪動超過一 公分,吸毒男屆時會有何種下場,而之後清潔會有多麼困難、多麼令人作嘔。   「老大說有事找婷臻商量,」瑞恩悄悄吞了口水,希望沒人發現他緊張的要命,還有 不該在冷氣房冒出的汗水,「你是要不要把她帶來?」   吸毒男瞪大眼驚恐地點頭,顫得牙齒都快震成碎片,重複著「是是是是…」,瑞恩收 起槍手一甩賞了他一個耳光,這廢物像個爛演員一樣戲劇性地倒地,身體抖得更加嚴重,   瑞恩一開始只是想給吸毒男一個下馬威,沒想到效果卓越,使屁滾尿流這四個字不僅 是個比喻而已,   廢物撐起身體,還沒恢復重心就往門外狂衝,褲管沿路滴下深黃色液體,瑞恩捏著鼻 子趕緊避開,吼著團體中地位最低的小弟去處理腥臭的尿液,   瑞恩覺得一點尊嚴也沒留下有點對不起他,也對負責清理的小弟不太好意思。   「幹的好,瑞恩。」璨雄單獨對瑞恩舉起酒瓶,瑞恩「唔」了聲沒有回話,大口地把 苦澀的飲料往肚裡送直到不用再喝為止。   瑞恩在凌晨驚醒,他覺得很熱但一滴汗也沒流,且皮膚非常乾燥,看來是攝取過量酒 精的緣故,他喝杯水倒回床上,但一闔上眼皮剛才的夢境就重新上演,   不過與其說是惡夢,心靈創傷或許比較貼近,不令人意外的是魔法師造成的,每次都 害他無法入眠,   這段四處鬼混的日子中,托一些蠢酒鬼的福,他見過不少法師發動攻擊,夜店內時常 有美麗的燈光秀做為餘興節目,   有時被惹惱的魔法師不想惹太多麻煩,只會讓人短暫地睡上一覺,而運氣不好,碰上 沒學過催眠法術的,則是會被彈飛幾公尺遠,去醫院睡到飽,   只是並非所有與魔法扯上關係的衝突,都能以如此溫和的方式收場,雖然不多,但瑞 恩遇過幾次法師之間的爭執,既危險又迷人得令人屏息,每一次都讓他印象深刻,   舞曲雖不會停止,但現場仍會變得靜悄悄的,每個人必定丟下酒杯,停止難看的扭動 ,甚至會將好不容易貼上的女伴推到一旁,只為爭取較佳的觀戰位置,希望別錯過終生難 忘的畫面,而維安人員根本不敢涉入其中,只能在遠處祈禱事情不要太壞,   有次他幸運站在第一排,就算離了好幾公尺還是被連發的火焰球,與噴灑綠漿的光束 給嚇壞了,這些法師好像不弄得燈火通明不罷休似的,儘管如此,瑞恩從沒見過一開始就 想逃離現場的人,   還有一回鬧出了人命,剛開始看似是常見的糾紛,某個男魔法師醉得一蹋糊塗,隨機 搭訕了一個女人卻遭到拒絕,但魔法師可不習慣如此,他們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以對 普通人予取予求,   男子開始吹噓、賣弄法術,而對方依然不領情,他失了面子講出些難聽的話,被旁人 制止反發起怒來準備用魔法攻擊人,完全是個混帳,   長串咒語從他醉醺醺的口中噴出,四肢像黑猩猩般誇張地揮舞,一點魔法師應有的優 雅也沒,不過儘管蠢,要在酒醉的狀況下施法聽說還得有點功夫才辦的到,   無賴男所創造的魔法光芒,強得當時遠在人牆之外的瑞恩也睜不開眼,他一把扯下女 子的相框項鍊,銀色愛心在他手中融化,裡頭的相片當然也沒有倖免,   男子還不打算罷休,他繼續喊出咒語,但還沒機會見證這無賴的實力之前,他就戰敗 了,   那名被騷擾的女人日後被喚作『女巫』,很明顯地她並非一般人,但也不是瑞恩認知 中的魔法師,她僅簡單地念出幾個字,無賴男便發瘋了,   他徹底的失去理智,所有拿的到的酒瓶與玻璃杯都沒被放過,搆到了便往身上猛砸, 弄得頭破血流,全身插滿碎片,最後鬧劇在無賴男肚皮被切開,死在自己淒厲的慘叫聲中 結束,   大多數人早在那無賴自殺前就逃之夭夭了,除了瑞恩,蠢蛋一個,目睹全程沒什麼, 將死者血肉模糊的軀體看得過度清楚也不算太壞,糟的是,他不小心和女巫對上了眼,   那雙瞳孔射出的光芒是炙焰般火紅色,卻也猶如瀝青般烏黑,彷彿是惡鬼的化身,從 此烙印在瑞恩的腦海中,直到現在,那雙眼依然會不時出現,附贈一場惡夢。 ------------(55363/19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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